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后视镜映着 ...
-
23:45
小区的晚上很安静,只听得见一声一声,很催眠的蝉鸣和草丛里窸窸窣窣的虫子声。
陈一阳三步并作一步地冲下了楼梯,边走边打开手机,登录了他老妈的微信。他这次没有忙着瞎翻班级群,而是一目十行地浏览过他妈所有可疑的聊天记录。他一哆嗦,赫然发现了一个名为“宋姐”的聊天会话,最近的一条消息是“宋姐:他们到了,你过去吧。”
陈一阳瞳孔骤缩,悬着的手指刚要点进去看。
“叮”地一声,指尖下的画面缩成了一个小窗口“您已退出微信”。
有人察觉到了!果然有问题!
“操!”陈一阳气得直踢垃圾桶。
他站在路口叫了辆车。“师傅,去西岭路!越快越好!”
陈樱在“星星”服装店上班。服装店的工作制度是两班倒,一天上早晚班,一天上中班,三个人轮着上,保证每时每刻店里都有两个人。宋姐是陈樱的同事,陈一阳有一个模糊的印象——好像是个挺时尚的大妈,喜欢穿店里的那种年轻人的衣服。
陈一阳看了看手机,慢慢吐了口气。西岭路一带是繁华的商业区,“星星”服装店是八点开张,晚上十二点左右打烊,有时候没什么客人了也会提早收工。他妈今晚不上班的话,店里那另外两个人……应该还在。
陈一阳紧张地用关节一下一下地敲着屏幕。
出租车呼啸而过,空旷的大马路上实在没有什么人,昼伏夜出的“脑残飙车族”们沿着地面传来的引擎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月光懒懒散散地藏在云层里,给这安静的夏夜渲染了一丝冷漠和疏离。
出租车一个刹车,陈一阳拉开门就下。“星星”服装店门口,宋姐正在锁门。陈一阳一个箭步冲上去,宋姐一下被吓得拍在了门上。
“陈樱去哪里了?”
宋姐一脸警惕:“你你你你谁啊?”
陈一阳拎着指关节在卷帘门上敲了敲,“咚咚咚”三声响亮的空洞声格外清晰,宋姐肉眼可见地抖了三抖。她东张西望地想逃,可陈一阳冰冷的眼神一直盯在他身上。
“我是他儿子,说话。”
宋姐大喊:“你妈去哪里了我怎么知道!你走开!”
陈一阳笑了笑没说话,掏出手机怼在了她脸上,“110”三个冒着幽幽的绿光。
“我妈失踪了,我马上就要报警。如果她出了什么事儿的话,老子第一个找的就是你。”
宋姐浑身哆嗦了一下,面前浑身戾气快溢出来的少年,好像真是可以把人一拳打死的架势。午夜的大街上空无一人,她逃也不是,喊也不是,无奈嘀嘀咕咕、模模糊糊地说了一句:“在酒吧。”
“哪个酒吧?”
“就是,”宋姐虚虚指了指远处,“一个叫什么‘梅莉’的小酒吧,在老人民广场旁边,你可以去找一下。”
陈一阳记下了地方,扭头走了。宋姐跟在他身后声嘶力竭地大喊:“这事儿跟我没关系啊!”
真是法盲。陈一阳想,失踪没超过48个小时,又没有直接的证据,警是报不了的。
只能靠自己找人了。
0:15
陈一阳站在路边等车。当他听到“酒吧”这两个字的时候,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打开自己的微信,在一个名叫“□□”的群里,裹着风发了句语音。
“你们谁有空?我遇上事儿了。”
陈一阳的声音很好听,是小女孩都喜欢的那种声音,有一点儿沙,夹着晚风的“呼呼”声。
没过多久,消息弹了出来。
淋雨_飞翔:怎么了???
淋雨_飞翔:我还没睡呢,在玩手机
淋雨_飞翔:我操,你在哪?
淋雨_飞翔:我爸妈都睡了,我试试看能不能逃出来。
这个“淋雨_飞翔”是林宇翔,“□□”里的另外两个人就是中午一道吃饭的王祺跟吴天成。他们一直都很要好,还很中二地给自己拉了个群。
紧接着王祺也回复了:
Jack:我爸妈不在,可以出来
Jack:我之前去找过天成了,他爸妈管得紧,要收手机,应该出不来。
陈一阳戳着屏幕打字。
阳:我妈可能被人拐了
陈一阳在地图上搜索了“梅莉”酒吧,在群里发了个定位,又对着话筒发了句语音:“她现在在这里,你们愿意来的话尽量快点,我感觉这事儿应该挺麻烦。”
Jack:行,知道了。一阳你别担心
淋雨_飞翔:好,马上来
淋雨_飞翔:【亲亲】
淋雨_飞翔:等着,我拿点武器
陈一阳合上了手机,看着已经由远及近的出租车车前灯,舒了口气。
看见没,他很想指着手机喊一句,这就是兄弟。
热血上脑的一帮少年,什么都不管,遇事就知道“好”“我来”“别担心”“有我给你兜着”,用的方法也无非是一场吱哇乱叫的打架。可陈一阳不知为什么,这平常的、早已习惯的朋友之间的关心,忽然使今天的他,冒出了几丝感动。
文城不是什么工业大城市,夜空虽然没有干净得能看到银河,但倒也不至于被污染得死气沉沉。此刻,清澈的夜空冒着几颗星星,月亮从云层里露了出来,给这黑漆漆的大马路镀上了一层银边。
出租车的后视镜映着看不见尽头的大马路,他不知为什么就感到很踏实。
0:30
路边的小黑猫“喵——”了一声,奓着毛钻进了垃圾桶。
于晖摸了根软中华放嘴里,没点着。这个点儿吃夜宵的人还有不少,“美味”大排档里烟熏火燎。大排档的布置很简陋,基本就是支了个棚子露天开着,穿着背心的小伙子正摇着蒲扇烤着烧烤,夹杂着酒杯的碰撞声吵吵嚷嚷的说话声淹没在了雾气里。
两个女孩正在你一句我一句地聊天儿,桌上放着一堆烧烤。那俩女孩估计是吃不完了,开始喝起了啤酒,就着满棚飘香的孜然味儿玩起了手机。
“哎,”左边的女孩戳了戳她的同伴,用眼睛示意她看门口,“这个帅。”
女孩抬头,正好和帅哥来了个面对面,男人戴着墨镜,墨镜下的五官凌厉地紧绷着,女孩像是被发现做了坏事儿一样,立刻低头抠着手指。
于晖一句话都没说,迈到了女孩旁边那桌,一把磕碎了放在桌子上的啤酒瓶。
响亮的碎裂声突然爆开,未喝完的啤酒哗哗啦啦地泻了一地。女孩“啊”地尖叫着跳开了,与此同时,于晖一脚踹许大军到地上,碍事的椅子“哐当”一声砸在水泥地上,啤酒还在汩汩流着,周围的客人一下子四散逃开,自动给他让了块空地。老板跟个精神病一样似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吹着口哨搓碗的声音在寂静里十分清晰。
“还钱。”
冷冽的白炽灯映照着许大军惊恐的双目,活像一个苍老而可怜的怪物。许大军挣扎想要起来,却发现自己的咽喉被锋利的啤酒瓶顶住,惊叫了一声。
“……你你你杀人啦!!!啊啊啊啊……”
许大军一乱动,尖锐的瓶口就抵在了他的喉咙上,他被吓得一下子闭了嘴。
于晖随手把半个酒瓶柄儿摔在了地上,四散了的玻璃碎片叫嚣着弹开,女人在尖叫,踢凳子的声音,鞋底焦急地摩擦着地板的声音混杂在一起。
“别拍照,”于晖起身,“冤有头债有主,大家都看着。”
他一身黑,夜市的气息和灯光衬得他更为锋利。
许大军全身发抖,慢慢地向后挪动:“大哥……我实在没钱……下次……”
“你他妈没完了是吧?”于晖突然发火,一脚踩在他肩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把墨镜拉到眼睛下面,露出的双眼充斥着困出的血丝,在昏暗的光线下,有说不出的凶狠。
许大军看着他逆光的面孔,以为自己穿越到了香港警匪片里,而自己就是影片里一只任人宰割的小鸡仔,吓得吱哇乱叫,仿佛下一秒于晖的眼睛里就要朝他飞出刀片:“大哥!大哥!钱马上凑齐!你再给我一点时间!”
于晖不动。
在这样惊慌又千钧一发的时机,时间却突然如同静止,许大军闭着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以为于晖忽然变成了一座雕像。
这时,于晖恰到好处地俯下身,万籁俱寂,许大军被他这一下搞得忘了紧张,无知觉地颤抖着牙关,浑浊的眼睛睁成了不可思议的大。
他对着他的脸,“啪嗒”一声,火苗从打火机口窜了出来,他点着了烟。
许大军“啊”了一下,本能地向后仰去,不料一头撞上了坚硬的水泥地面,疼得他又弹了起来,差点磕到烟头窜出来的火苗上。
于晖很慢很慢地吸了一口烟,等着烟雾很慢很慢地从他的唇缝间钻出来。从边上看,就像他头上冒烟了一样,青烟丝丝缕缕地从于晖头上升了起来。
许大军吓得尿都要流出来了。
于晖抬头向四周望去,那副墨镜还半挂不挂地架在他的鼻尖儿上。围观群众看着他的的眼神,都识趣地散开了。
于晖盯着许大军,手伸到一旁捡了能块当刀使的玻璃片。
玻璃片慢慢地滑上许大军的脸颊。
“哥,你有病吧?”于晖突然笑了,许大军却觉得他这样子比当场发癫把自己砍死还恐怖。于晖继续笑着说:“我他妈为了你这点钱,跑了多久了?嗯?你现在叫我再等等?”
于晖又“嗯?”了一声,许大军险些双眼翻白吓死过去。
玻璃片慢慢滑动,于晖陡然一起身——
就当许大军已经等待着那玻璃片对着自己的脸砍来的时候,于晖忽然把玻璃片一摔,碎片在他耳旁炸开,溅了他一脑袋玻璃星子,许大军“啊啊啊啊——”地乱叫。
“现在,有多少还多少。”于晖起身,随手把烟灰弹在他脑袋上。许大军如获新生,找着机会连忙支撑着坐了起来。
许大军在身旁的包里翻翻找找,手伸出来的时候还哆嗦着,把一个红布包包递到了于晖眼前:“我身上就这点儿,剩下的我实在拿不出来,过两天我想办法……”
于晖翻开,睨着眼睛点了点,约摸三万的样子。许大军统共欠了的加上利息一共六万。
于晖突然毫无征兆地一把拎起许大军的领子,吓得他刚平复下来的心情此刻又命悬一线。
“老子再给你三天。”于晖道,“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借高利贷也好怎么样也好,三天之后把剩下的钱连本带利的还给我。要是少一分,你就等着死吧。”
许大军连忙应着,只剩下了抖,然后屁滚尿流地逃开了,钻入了老旧居民楼的一片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