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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程平的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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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晚自习有其他老师去看着,程平索性便和李南寺聊了很久很久。一直到晚上八点两个人才将将从办公室里出来,程平穿着一件黑色的运动夹克,走起路来不免发出噌噌的声音,空旷的楼道里几乎听不到一点声响,也很黑,附中的楼道里是没有灯的,只从那一块快小小的窗户里透出每间教室里的亮光,让人觉得莫名的安心。
快走到后门处的办公室时,程平突然打了一个手势,便整个人贴在后门那一小块小小的玻璃上看了起来。李南寺突然心里觉得一阵好笑。附中的楼道因为那个抠门的校长一直是没有灯的,所以每当天一黑,老师站在外面看教室里面的时候,里面的人是看不到窗户上爬了一个人的,他上学的时候就吃过这种亏,偏偏程平还是一个极具耐心的猎人,他可以一动不动的在后门站半个小时,只为了抓住那些个不安分的家伙,现在想来,李南寺都暗暗告诉自己,他这辈子都不想与程平为敌。
快放学了,班里面自然会小小的躁动起来,或收拾书包,或窃窃说着小话等等,程平就如同木头一般站在后门看着班里面同学的表演,而李南寺则在观察正在禁闭室里的李北海。李北海已经把散落在地上的书本收拾好了,正乖乖的双手背后,靠墙站着,低着头,只不过一直在恨恨的用脚跟踢着墙面。他看着又好气,又好笑,又有点心疼。他知道程平的手段,想来是受了一番罪,可是他也是这么过来的,话到嘴边还是咽下了。
程平在后门放了十分钟后的饵后,终于收了网,他叫出来了四个战战兢兢的学生,刚等他们靠墙排好后,他便隆起中指指节挨个敲了下去。
“知不知道什么叫自习,知不知道什么叫自觉,知不知道现在应该做什么?”程平一连串发问,不过也的确没打算再怎么继续惩罚,而是依旧冷着一张脸:“业精于勤荒于嬉,滚。”
听到最后一句话,李南寺突然噗嗤一下笑了出来,最后一句话是程平的固定台词,他每次训人总是用最后一句话作为结束语,想当年有好几次他挨训的时候,根本没有在意程平说了什么,只等着他那标志性的结束语。
就在李南寺回忆过去的时候,程平是已经推开了小黑屋的门走了进去,他看了一眼缩在角落的李北海,又看了一眼顺便被打扫一净的办公室,心里顿然升起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感觉。他其实极喜欢李北海这个孩子,他老实,勤恳。两年来只有他认认真真对待每一次值日,让他去做点什么,也都是好好的去办,不撒谎不作弊,挨骂挨训也不记仇,这样的品性他着实喜欢。可是偏偏,就是学习不上心,明明是个聪明孩子,就是不用在正道上。是个好孩子,不是一个好学生。每每看见他的成绩,只觉得怒其不争。
他突然又想上手给他两下子,但还是生生忍住了。
“以后就给我滚到讲桌旁坐着去。”他转过身掂量着手上的那几本小说:“一会放学了,就把你的桌子搬过去。”
听见让他坐到“雅座”上去,李北海本能的就想拒绝:“我现在坐在那里挺好的……”
可是他话还没有说完,身后就被李南寺不轻不重的戳了一下,他赶忙住了嘴抬眼偷看了一下程平,两只手在背后紧紧的绞着:“程老师我错了。”
头顶上的白炽灯突然闪了一下,让本就昏暗的办公室更暗了一分,程平的脸色已经没有那个时候那么难看了,不过依旧让人不敢直视,他把那几本小说在桌子重重的磕了一下,李北海不由得心里一惊,更加不敢抬头看他。
“我知道你性子倔。”程平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我也知道你觉得这样太残酷,但是不想让我把你随便的放掉。”
程平一边说着,一边慢慢的向李北海靠了过去:“自尊是自己给自己的,不是靠别人的。你觉得我们看不起你,所以就自己放弃自己。这样受伤害的,只有你。”
他伸出一只大手放在李北海的脸上轻轻的摩挲着,李北海的脸因为害怕微微抖动着,眼睛也是闭上了。可是程平的手再也没有打下去,而是顺势将手放在了李北海的头上,由上而下的轻轻摸着。一下一下,这带有安抚意味的动作让李北海一直提起来的心放了下来,他背后一直紧紧揪在一起的手终于松开,垂在身子两边。
程平把手放在李北海的后脑勺上,轻轻的拍着:“北海,这是最后一次机会,开学后一个月的一模,达不到我想要的成绩。我真的会彻底的放弃你。”
放学路上,天空飘起了雪,叔侄二人一前一后,一深一浅的走着。两人相对无言,李北海也不肯好好的背着书包,而是把书包带垂在臂弯处,重重的书包一下一下砸着他的身后。两个人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在一个路灯下李北海停了下来。
“小叔,考不上高中会怎么样。”
“不会怎么样,那就去上职中。”
“考上职中,我这辈子就完了吗?”
“不会,你还可以上大专,大专也是大学。”
“不是说,考不上大学,这辈子就完了吗?”
“怎么会,只是你通往幸福生活的道路会更加困难罢了。不代表你就完了。”
“成绩真的很重要吗?”
“重要。”
“为什么要放弃掉我们。”
“因为这是一个优胜劣汰的社会。”
“那我们被放弃了就说明我们不配生活在这个社会吗?”
“不是,只是说明,你们不适合那个阶层。”
李北海的眼圈发红了,他站在路灯下,雪花很快就落在了他的脑袋上,双颊也是被冻得通红,李南寺走上前,脱下毛绒手套替李北海轻轻的拭去眼泪:“海海,心里不好受是吧,其实还在和程老师赌气是吗?唉,觉得你们在他眼里,就是一群不值得的人是吗?”
李北海没有作答,心里只酸涩的很,轻轻的吸着鼻涕:“我好像,低人一等。就好像,这所有的一切,我们都不配拥有,我们是那么多余,我们就是这个学校里不应该的存在。我就算坐在倒数第四排又如何,倒数第四排和倒数第三排,都一样,总有一天会被抛弃。那还不如,我自己放弃自己。”
“你是想用放纵自己唤起别人对你的关注吗?”李南寺一语中的,表情也多了两分严肃:“李北海,这样子,你只会知道,你在别人眼里,根本一文不值,而且会更加让人们认为,放弃你是正确的。”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把自己的围脖摘下来替小侄子围上,使劲拽了拽:“自尊,是自己给自己的,我知道你现在不想听大道理,但是我可以告诉你,你如今这个样子,程平老师是完全可以不管你的,也没有必要去管你。没有你,他的升学率也不会下降。他既然又给了你一次机会,你就要想清楚。是要浪子回头,还是要继续自甘堕落。”
这两句话说的很严厉,也是李南寺第一次对李北海如此说话,北海不由得有点愣,心里是又委屈,又难过,他倔强的别过头不肯再理李南寺。突然跑到马路上,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自顾自的扬长而去。看着任性跑掉的小侄子,他不由得想起了背后书包里的那柄戒尺,苦笑一下,思绪便飘向五年前。
五年前,他初二。程平,25岁。那一年市重点长湖三中和快要倒闭的长湖十二中合并,改名为祺州师范大学附中,一夜之间,本来还是十二中的他一下子成为了长湖三中的学生。附中的校长在合并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大刀阔斧的赶走了一批在他眼里不合格的老师,顿时十二中的学生们群龙无首,三中的老师也没人愿意去接受这样的烫手山芋,就这样一批刚工作没多久的小老师,就被赶鸭子上架的当了班主任。
长湖三中的学生普遍层次都远远高于十二中的学生,十二中原本全校前十的学生在合并过后,连年级前一百也够不着,再加上三中学生的排斥。十二中的少年们,从内心里是抗拒着新学校里的一切。正是敏感的青春期,正是热烈的年纪,谁又可以忍受那低人一等的待遇,以及老师和同学鄙夷的目光。
罢课,吵闹,想着法的赶走老师,给他们添堵。孩子们在用一种独特的方式维护着自己的尊严。
可是他们怎么会知道,这种行为更加确立了他们十二中很差的地位,更加说明了,他们就是不如三中的学生,更加让人们觉得,他们是一滩扶不起来的烂泥。
“反正今年十二中没有继续招生,各位老师只需要把这最后两届应付过去就好了。升学率什么的,我们还是以本校为主。”校长如是说。
“小程啊,这些学生一大半都是考不上高中的,你也别太用心,你呀就当度个假,专心这段时间写点文章,准备考职称,争取两年后回到本部来,让你去那边着实有点可惜。”年级主任如是说。
可是程平,却沉默了。他是大山里出来的学生,一步一步走到现在极不容易,他坚信着读书改变命运,他看着教室里那一张张倔强而稚嫩的脸,下定了一个决心。
程平长得很温柔,也很文弱,典型的文科生,给人一种白面书生的感觉。所以当十二中202班的学生看见他的时候,是根本没有把他放在眼里的。大家拍着桌子吼叫着,起哄着,前排的学生视若无睹的看着小说,中间的学生看戏般的起哄着,后面的学生穿着奇装异服,支棱着涂了很多啫喱的头发,甚至还有两个学生直接打着响指吸着烟。
不管是谁,看到这乌烟瘴气的样子,想来都会头疼不止,而程平,却说出了一句骇人听闻的话:“我给你们一个月的时间,要不来打赢我,把我赶走,要不就被我打趴下,给我乖乖听话。”
同学们被这狂妄的发言逗笑了,这个班里也是有混社会的,大家全部嗤之以鼻,嚷嚷着,我们打你这个豆芽菜完全是绰绰有余,还甚至有人叫嚣着,老师你要是被打断了腿可不能让我赔喔。就这样,在哄笑中,他们开战了。
李南寺至今还记得那一个月的混乱,班里面男生放学拿着甩棍放学去堵程平。班里面女生站在凳子上拿着铁链和程平打架,书桌被拆了,黑板也砸了,玻璃也打碎了好几个。顶上的白炽灯也不知道被打碎了几根。程平的书被撕的粉碎,程平脸上的伤从来没有好过,下班后,还要提防有人敲暗棍。李南寺是心疼这个老师的。
“程哥,别打了。和你作对的那几个都是混社会的。在十二中的时候,就没有老师敢管他们。”李南寺递给程平创可贴,语气全是担忧:“你就和别的班老师一样,就当看不见,不行吗?”
李南寺没有得到程平的回答,而是粲然的一笑。程平伸出手摸了摸李南寺的头,用袖子轻轻擦去嘴角的血:“你要好好的。”
就这样,折腾了整整一个月。程平一开始和全班为敌,到后来只剩下十五个人,十个人,五个人,三个人,一个人。人之初,性本善。终于程平近乎疯狂的行径感动了那群叛逆的孩子。这辈子,也是第一次,有人为了管他们,可以这么拼命。有人为了让他们听话,这么锲而不舍,这么豁出去。
男孩子,心甘情愿的被程平剃了平头。女孩子,心不甘情不愿的被程平卸了妆。校服不合规的重新买校服,违禁品查了又查。早上六点十五上课,程平就要求他们六点之前进教室。他六点钟就在班门口拦着查迟到。十二中的孩子基础不好,他就去弄很多试卷来给他们做,找任课老师批改,然后自己亲自给他们讲卷。听写单词,默写课文,晚自习讲卷子,跑早操的时候就在后面追着自己班跑。周六日就去网吧抓学生,做家访。外班外校来找茬,他就带着班里面同学去打群架,去维护202班的尊严。全班几乎每一个人都挨过他的板子,也没有一个人,有丝毫怨言。
孩子们也是有心的,你对他好,他也是知道的。
他说,别人越看不起你,你就越要为自己争口气。
他说,我不管你在外面人五人六的,你既然给我坐到这个班里,就给我说人话办人事。
他说,做人,要先自己瞧得起自己。
他说,如果有外班的人欺负我们班里的人,都得给我去上,否则,你们凭什么说自己是202的学生。
他用两年的时间一战成名,成为了附中最优秀的年轻班主任,他也用两年时间教给孩子们,什么是真正的自尊,什么是真正的集体。同时他也从曾经的“疯狗”变成了同学们口中的“程哥”。毕业那一天,同学们看着那个27岁的男人,看着那个白了半个头的男人,哭了。
“我知道,这两年来,我对待你们,可以说得上是严苛。别人六点半来上学,你们就得六点来。别人下课休息,你们下课也要做题。别人周六日都在放假,我却还要抓着你们补课。别的班老师很温柔,而我对你们动不动拳脚相加。你们上课只是回了一个头,下课就要到办公室挨打,我一个眼神,你们都害怕好几天。让你们如同坐牢一般活了两年,所以,你们恨我也好,厌我也罢,我都想说,我很爱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