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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京中日常:书院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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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见。
合欢殿。
“咦?神仙哥哥,你是新来的伴读吗?太好了,趁那群老顽固还没来,陪我玩会儿吧。“十岁的楚云筝像只猴儿似地扒在合欢树上,一只手使劲地往上够着一只风筝,借力往上窜了一窜,鞋子被甩掉一只,正好落到宋云岚跟前。
“老顽固?”宋云岚勾了勾嘴角,俯身捡起那只鞋子。
“一个个的迂腐不堪,只会到我父皇那儿告状,不是老顽固是什么?父皇还说是我气走了他们,非要我…哼,不提也罢。“
“秦先生,徐先生,贺博士可都是国子监德高望重的老学究,连陛下都要敬他们三分,如何就教不了你了?”
“唉,这事真怪不得本殿下,要怪就怪三位帝师好了,人老就罢了,何苦成精?”
“下来说话。“宋云岚仰着脖子看着树上的女孩,颇有些无奈。
“我不要,风筝还没拿呢,”楚云筝哪里肯听,此刻正卯足了力气,准备奋起一跃呢,“哥哥,你听我说,若还有来者,我定叫他有来无回!”
随着清脆的一声,“嘿”,楚云筝成功摘到了那只卡的死死的风筝,也因此脚下再无借力之地,身体直直往下落去,她脸上并未露出惊慌的神情,反而冲宋云岚甜甜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你可接住我!”
宋云岚伸出双手,接了个满怀。楚云筝平安落地,他整理了衣袖,把鞋子递给她,道:“穿上。”
“我要哥哥替我穿嘛。”
“哦?你可想清楚了,”宋云岚也不恼,脸上带着戏谑的神情,不紧不慢地说道,“当朝帝师为你提鞋穿之,敢问殿下,可受得起?”
语毕,楚云筝的满面春光一时僵在脸上,一双明媚眼眸滴溜溜地转了几圈,转而那绚烂的笑容又再次绽放,乐呵呵道:
“云筝不敢,帝师大人,既然您是父皇请来教我的先生,从今以后您就是我的老师了,学生一定勤勤勉勉,绝不犯懒!”
说罢恭恭敬敬地朝宋云岚拱手作揖,一副谦虚好学的模样。
经过刚才一番闹剧,宋云岚已经彻底摸清她的性子了。呵,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他也不急着让她起身,围着她踱步,势必要磨磨她的性子,
“陛下说你乖巧懂事,我看却是伶牙俐齿。”
“帝师,云筝虽算不得乖巧懂事,但也绝不敢忤逆帝师,您为学生传道受业解惑,云筝敬您还来不及呢!”
“微臣没记错的话,殿下刚刚说若是有来者,定叫他有来无回,不知殿下打算如何让臣有来无回?”
云筝顿了顿,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宋云岚本意没想为难她,道,
“听闻你不喜学策论,那明日便从策论学起吧。”
”学生知晓了。“
那时候,十岁的楚云筝就知道,这个人绝不是个好拿捏的软柿子。
自回京后,宋云岚对她的课业看得更紧了,不止要完成书院的功课,还给她布置额外的任务,多是晦涩难懂的文章,第二天还要抽考,楚云筝不得不挑灯夜读。
她自幼聪慧却不好学,某日夜里竟萌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次日要堂考,却不是帝师出题,但昨日他已要求楚云筝用其布置的两篇策论来答题。一夜过去,那密密麻麻的竹简还在案上丝毫未动。
她有些后悔,匆匆打开看了几眼。堂考时,她照常答完所有题目,却在写策论时迟迟不下笔,空着吧,怎么向贺先生解释,写吧,回头帝师盘问起来,又如何交代。
周围的人都在奋笔疾书,楚云筝抬头盯着那柱已烧了过半的香,当即咬牙做了决定。她用早上匆匆看的那几眼加上此前学的,拼凑起一篇完整的文章。
待最后一片香灰落入紫金铜瓮,终于结束了这场难捱的考试。贺先生阅了卷,佝偻着身子,捋直了青衫,当即宣布,
”甲等头筹,楚云筝。”
底下同窗都是见怪不怪的表情,楚云筝心里一惊,甲等意味着不能马上拿回自己的卷子,照例必须放在讲桌上轮着传看。
八角檐下金铃响。下一堂课好巧不巧是宋云岚,楚云筝从他进门开始就不敢看他。宋云岚察觉到什么,只睨了她一眼,就开始讲课了。
课间,他随手拿起案上那叠甲等的卷子,漫不经心地翻看着。纤长的玉指在案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墨色发丝垂落肩头,如玉的侧颜上唇角微微勾起。底下的女同窗们看得眼都直了,只留楚云筝一人心惊肉跳。
下一份便是……她视死如归般闭上了眼睛,不停在心里默念,别看出来,千万别看出来。
“楚云筝。”凉薄的声音响起。
该来的总是来了。
“下学后到静萱书房领二十戒尺。”
她睁开眼,正对上宋云岚古井无波的双眸,他薄唇无情地一张一合,就这样宣布了对她的判决。
”是。”楚云筝有苦说不出,在其余人讶异的目光中应了声。
宋云岚走后,一个淡黄衣裙的少女蹦跶到楚云筝跟前,声音中掩盖不住的幸灾乐祸。
“哟,没想到次次拿魁首的三殿下也会挨戒尺呀?”
楚云筝抬眼一看,是户部裴侍郎之女裴皎皎,她素来与自己不对付,此刻总算逮到机会奚落一番。
“那是,哪有你挨得多呀。说起这事,本殿下可要与你讨教讨教经验呢。”
“你!”
一句话引起哄堂大笑,裴皎皎没讨到好处,红着脸气鼓鼓地摔门而出。
静萱书房门外。
楚云筝在学堂磨叽半天,等所有同学都走了,这才磨磨蹭蹭来到书房门口。做足了思想准备,正欲抬手叩响木门,只听得一声清清冷冷的,“进。”
她脑袋发懵,人不知怎的,已站在书房中央了。
眼前人一袭白衣,清雅俊逸。此刻正端坐如松,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黄花梨木的桌案上放着她的卷子。
”没有什么想说的?“
“对不起,是云筝做得不好。”楚云筝不明白他的意思,试探道。
“不,你做得很好,这篇策论行云流水,对《六韬》的解读字字珠玑,不愧是,甲等头筹。”
不知是有意无意,甲等头筹四个字从他嘴里一说,充满了意味深长的讥讽。
“那为何……”
“我知你过目不忘,特意选了两篇必须仔细研读才可解其中意的文章,你的策论却只流于表面,昨夜到底看了没看?“
“没有。”她答得老实。
“伸手。”宋云岚也不跟她废话。
若说楚云筝之前还有那么一丝丝愧疚,此刻也烟消云散。她一脸不可置信地抬头看他,迟疑道。
“您……真打呀?”
不知何时,宋云岚已将那柄檀木戒尺握于手中,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怎么,金尊玉贵的三殿下,如今打不得,骂不得?”
“云筝不敢。”
她从未挨过打,却见过别人挨打,知道这把戒尺一下就是一道红棱,三下就能让掌心肿一指高。他罚她二十下,存心不想让她好过。
吾师心甚狠。
唉,能怎么办,只好受着。
水榭花厅。
一蓝一红两公子端坐。一白裳公子手持折扇,倚栏而望。
“今日怎的还不散学?”湛若水抬手斟了杯茶,玉指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杯盖。
那白衣遥遥瞥了红衣一眼,哂笑,“估计正挨训呢。”
官书未听了,脸色微僵,不言语。
“书未怎么了?”湛若水难得见他这模样,有些稀奇。
”昨夜我与殿下玩闹,今日起晚了些,想是因此耽误了课业。“
“你可了不得!怪道世人都说红颜祸水,殿下每次宿在漪竹馆,都是早早歇息,天未亮就起,唯恐耽误了课业,不知哥哥使了什么法子,可否教教弟弟?”于瑾摇着扇子,言笑晏晏,朝这边走来。
他的话并未激起官书未太多反应,反倒一句”红颜祸水“让湛若水听得不舒服,本是天之骄子,一身抱负却流落他乡,沦为她人的男宠,因着这张脸还时不时被她后院的男子奚落。
“呵。”他冷哼一声。
“你笑什么?“于瑾扯了扯嘴角,不悦。
“笑你好好一个男子,整日不务正业,只想着如何勾搭公主,脸都不要了,奈何公主根本没看上你。”
“若水。”一旁的官书未不想他和于瑾起冲突,拉了他一把。
明眼人都能看出他们俩的关系更好。于瑾又是个孤高矜傲的性子,不愿与他二人交好。又见不得他二人团结的模样,开始了无差别攻击。
“哟,装什么兄弟情深呢?一会儿公主来了,再演也不迟。”
“你!”湛若水的性子与他温良的外表不符,是个一点就着的脾气,此刻被人一激,当场就要发作。
“我回来了。”一道清亮的嗓音响起,几人瞬间安静下来,纷纷看向来人。
一眉目清爽的女子笑眼弯弯,自水榭花厅的雕花画廊上走来。她双手负于背后,几步上前,在几人面前落座。
“今儿菜式不错,吃饭。”
早在她回来前,桌上的饭菜已上好了。仕女给她端上洗手的铜盆,水温正好,浸入时她还是发出了“嘶”的一声,虽是极轻的声音,却还是被三人听得仔细。
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于瑾瞪了他二人一眼,湛若水不甘示弱地回瞪,官书未低头不语。
”殿下,我看看。“近水楼台先得月,于瑾麻利地捉住楚云筝手腕,低头一瞧,面上顿时流露出心疼的神色,纤纤玉手此刻布满戒尺印,红肿不堪。
“官书未,瞧你干的好事!”
另二人也看到了这一幕,此刻也很是惊讶。
“殿下,是书未的错。”官书未上前来,坐到楚云筝身边,怜惜的捧起她的手,楚云筝侧过头一看,平日里眉梢眼角藏儒气,声音笑貌露温柔的人,如今眉头紧锁,满脸愧疚。
“无碍,是我自己起晚了,帝师罚我是应该的。”她并未过多解释,顺着话搪塞了过去。
“殿下……我给您布菜。“官书未一如往日,并未多言。
于瑾掏出随身带的药瓶,给楚云筝上药。唯有湛若水一时没回过神来,待反应过来,才有些愤愤道,“您是公主,他怎能如此苛责您呢?”
“他是我的老师。”楚云筝淡淡一笑,看几人间氛围有些古怪,随即话题一转“你们刚刚在吵什么呢?”
“无事,只是许久等不来公主,兄弟们玩闹罢了。”官书未夹起一块红烧鹿肉,喂给楚云筝。
她自然地张嘴吃下,眼神狐疑地在几人间扫了一圈,显然满脸不信。
“我明明看见你们在吵架,阿湛都要动手了。”
“还不是他俩,合伙欺负我。”于瑾瞥了湛若水一眼,又楚楚可怜地看着楚云筝。
“你这泼皮,我还没找你算账,倒先告起状来了?”湛若水在桌下狠狠地跺了他一脚。
惹得于瑾哎哟一声,往楚云筝身上倒去。“公主你看他,还踩我!他是习武的,我这身子怎么受得了!公主看看我的脚是不是要废了……”
“莫污人!我可收着力……”他有些急了,辩驳道,“公主,是他先说书未使了见不得人的法子,魅惑公主的!“
”好了,别吵了。我与书未昨夜是疯了点,但并未做过火的事。只是随口聊了聊家国理想,不知怎的就到后半夜了。“她说着看向了身旁的红衣。
官书未接受到她的视线,顺着她的话点了点头。
提起昨夜……官书未脸上染上红晕。
”赶紧吃吧,吃完我还得抄书呢。“楚云筝掐了一把他的脸,阻止他胡思乱想。
”都把您打成这样了,还让您抄书?“几人再次感慨首辅大人的铁石心肠。
楚云筝无奈地耸耸肩。
”我给您抄。“湛若水第一个提出来。他一直写的是泽兰的文字,虽来了大楚两年,但写起楚文来还略显生涩。
”行了吧,你那狗爬字,让首辅大人看出来,岂不是害了公主?“于瑾毫不客气道。
”我来抄吧。“官书未淡淡道。他临摹的名家字画一绝,模仿公主的字迹自然是不在话下,几人心照不宣。
自那日之后,楚云筝倒是如她所言勤勉了起来,不再耽于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