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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大善人”江洛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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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云岚生辰要到了,楚云筝从月初就开始着手准备。
说来也怪,许是先前的一番戏弄惹恼了他,宋云岚近来总带着子陌避着她往城西去,有好几次想偷偷跟上一探究竟,都被他发现赶了回来。
不就是没将淩鈅阁的事坦诚相告吗?何至于如此“报复”她?
在又一次被赶后,楚云筝闷闷不乐地踢着路上的石子,兴致缺缺地往广兴里大街走。
这一次连子陌都不站在她这边,难道果真将人“欺负”得狠了?罢了,这二人不带她玩,她落得清闲,正好可以调查下诡异流民的事情,顺道把宋云岚的生辰礼给置办了。
广兴里是洛川最热闹也是最混乱的坊市。一条宽阔的青石板道贯通南北,从城门口直通到护城河,大路上商贩云集,旁支甬道也多,里面挤满了滞留城中的流民百姓。
楚云筝走到一夹道前,向内看去,外头依旧阳光明媚,里头却阴暗潮湿,两侧的砖墙斑驳长满青苔,顶上用几根霉烂的木头和茅草架起一个棚顶,奈何如此简陋的“伞具”如何抵挡得住无情的大雨,那饱经摧残的木头早已摇摇欲坠。
她抬步向内走去,突然从里面滚出来一个灰扑扑的泥球,一双枯瘦的小手从满是补丁的破布中伸出来揪住了她的裙摆,泥球发出了与装束不相符的糯糯的声音,
“姐姐别往里走,当心木头掉下来砸伤你。”
楚云筝弯下腰看了半天,寻了半天,仍只看到一双小手,有些好笑,“小朋友,你的脑袋在哪儿啊?”
那孩子“唔”了一声,有些窘迫道,“外面太亮了,娘亲说晃眼。”
楚云筝伸手拽他起身,一不小心,那块包裹着头的破布被扯掉,露出一张满是泥泞的小脸。那孩子眼睛亮亮的,在黑煤球似的脸蛋上尤为突出,显然不是刚适应阳光的模样。
“啊!”小煤球惊叫一声,夺过破布捂着脸蛋跑走了。
还没等她问上两句,只听闻外面传来一声,
“洛玉公子施粥啦——”
夹道里的人纷纷往外涌,她退了几步,险些被涌出的流民挤倒。
洛玉公子?这偌大的地界原来还是有人惦记流民死活的吗……她抬步往广场走去。
“呜呜,等…等等我。”
她回头望去,一小孩眯着眼睛,正踮着脚尖拿着半个葫芦瓢,扒在同他一般高的缸上舀缸里蓄的雨水。
在洗脸么……
只见那孩子把葫芦瓢往脸上一泼,有些心急地用手胡乱抹了几把,这才睁开眼睛,捡起地上破碗,火急火燎地往外跑去。
“喂,你这会子去,早赶不上了。”
孩子脚步一顿,转头见到双臂环抱靠着墙的楚云筝,先是一惊,后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红起来,下意识地捂着脸,随即想到什么似的又把手放下了,磕磕绊绊道。
“你你你……你怎么还没走,不对,我没见过你,你也没见过我……”
楚云筝一把抱起他,腾空而起,掠过脚下的屋檐与熙熙攘攘的人群,往广场粥铺赶去。
“没见过?小煤球,以为洗了脸我就认不出你了?姐姐我过目不忘,抓紧了!”
孩子缩在她怀里小小一团,有些害怕,手紧紧攥着楚云筝的衣襟,嘴里叼着他的破碗,嘟囔着什么。
待平安落了地,他把碗一摘,嘴硬道。
“我才不是小煤球!”
留下这句话,转身往施粥的队伍里挤去了。楚云筝失笑,转身上了一旁的茶楼。
从二楼雅间望去,楼下粥铺两侧站着一众身形健硕的家仆,少说有二十人,将一位衣着华丽的年轻公子护在中间,有人搬来铺着锦缎的藤椅,那公子摇着折扇优雅落座,与粥铺前层层叠叠争前恐后的人群形成鲜明对比。
不一会儿,一个身着松松垮垮官服的枯槁身影提着衣摆走上来,对着端坐的人作揖,“洛玉公子,请您致辞。”
是王夙飏。
看来这洛玉公子来头不小,连县令都对他毕恭毕敬。
只见那男子摆了摆手,就着绵软的锦缎斜靠在藤椅上,如此随意的姿态不但不显慵懒,反而矜贵非常。“罢了,整这些虚的做什么,赶紧给灾民施粥吧。”
他说完这句,将折扇盖在脸上,翻了个身不再言语。
得他发话,几个家仆一字排开,早已饿了许久的灾民顾不得秩序,推嚷着涌上前来,小小的粥铺前挤了一层又一层。
现场混乱嘈杂,长勺伸进木桶里,滚烫的热粥撒在无数个破碗里头,有人顾不得烫,接到粥后直往喉咙里灌,又再次把碗伸到前头,还有大汉挤开前排的妇女,抢夺别人的瓷碗,不慎打翻的热粥洒在了那人小孩头上,惹得那孩子“哇——”地一声哭喊出来,女人见状疯了似地捶打着抢粥的大汉。
后面等待的都是些老人和孩子,因为年老体弱不得不眼巴巴地望着战圈之内,在他们前面还至少挤着三四层如狼似虎的人墙。
楚云筝盯着那藤椅上躺着的紫衣,只见那人动了动,一把将折扇从脸上扯下来,不悦地拧着眉,家仆见状,忙停止了施粥,侍立一旁静候吩咐。
他从容地走上台子,秀丽狭长的桃花眼四下一瞥,几个壮汉往桌前一挡,没人再敢上前抢粥了。
“抢什么?老弱妇孺上前来,其余人等后边排队去。”
清列的嗓音一起,现场立马恢复秩序井然。饶是再饥肠辘辘的人,也老实排队去了。
没想到这人表面看着漫不经心,其实背地里很是细心周到。楚云筝身子前倾,双肘搭在雕花木栏上,看着他吩咐了侍从几句,立马有人把那对被抢了粥的母女从人群中拉了出来,接到一旁帐内安置。半炷香不到,一个提着药箱的郎中匆匆地进了帐。
他抬眸,泛着秋波的眼睛与楚云筝四目相对。
哟,看过来了。
楚云筝冲他挑了挑眉,那人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眯了眯眼睛。
终于施完了粥,人群散去。
楚云筝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捧着一碗粥,貌似还领到了半个烤馕,开心地往小巷子里跑去,是小煤球。
看他这模样,许是要给他娘亲带回去。
她转身,准备从露台往屋内走。还未进屋,就被两个人拦住了,
“这位姑娘,我们家公子有请。”
“哦?你们家公子,哪家啊?”楚云筝明知故问。
“我家公子是江氏商行的少家主,请姑娘到雅间一叙。”那两人互换了个眼神,站在左边较为年长的家仆答道。
江氏商行,洛川巨贾。施粥的那位是江家的五公子,江洛玉。江氏夫妇老来得子,此人含着金汤匙出生,备受宠爱,经商手段了得,凭一己之力把江氏抬到巨贾的位置,自己也稳坐家主之位,整条运河临近州县的商铺,有七成都是他江氏的。
在他进茶楼前,楚云筝早将他的底细打听了个一干二净。就等着他找上门来呢。
“江氏商行?很有名么?”
那两个家仆脸色一变,想说点什么又想起主人的叮嘱,只好闭口不言,转而用愤愤的眼神看着她。
“不好意思哈,我是外地人,初来乍到不太想走动,恕不奉陪。”
楚云筝勾唇一笑,眼里分明没有半分抱歉的意思。这二人堵着门,自己的雅间也回不了,索性转身回了露台,在露天的桌椅落座。
那二人没有办法,只能回去禀告。
店小二端上酒来,她给了赏银,自顾自地斟酒喝了起来。不一会儿,一身着紫衣,头戴玉冠的矜贵公子摇着折扇走上露台,桃花眼一扫,目标明确地朝她走来了。
她发现了他,眼神一路追随,看着他由远及近,直到来人毫不客气地在她对面落座。
“差人请你不来,非要本公子亲自跑一趟,姑娘好兴致。”
“你也可以不来。”
楚云筝视线停留在他手中折扇,刚刚离得远没看清楚,此时一瞧,这扇子果真精巧,正面提着东坡的五言绝句,背面画着王诜的山水画,扇柄是冰蓝飘花玉料制成的,底下用银丝线坠着流苏,摇起来仙气缥缈,斯文俊逸。
宋云岚一定喜欢。
“敢问姑娘芳名?”
听得他询问,楚云筝这才把视线从扇子移到他脸上,眼珠一转,明眸弯弯。
“我姓萧,单名一个楚字,叫我楚楚便好。”
仔细一瞧,这人长得倒是好看,肤白貌美大长腿,跟府里几位不相上下,却有一点不同,眼角眉梢透着一股傲气。
“楚楚姑娘当真没听过我江氏商行?”
……?
楚云筝刚想回答,却被对面那人抬手制止,“欸,无需多言,你没听过,倒是我的过失。”
他把折扇“啪”一收,捋一捋胸前的头发,扇子在他手中转了一圈,又“唰”地打开,那人正襟危坐,露出招牌式笑容,自我介绍道。
“在下江洛玉,在这小小的洛川也算是有些基业,姑娘若不嫌弃,改日我请姑娘四处转转,如何?”
呵呵……小小洛川、有些基业、这是想四处转转,然后趁机惊艳所有人?
“好啊。”楚云筝喝了口茶,思索着该如何打听自己想知道的事。
“听姑娘的口音,是京中人氏?“
“非也,我祖籍巴蜀,少时与父亲在京城谋生计,这才学了一嘴官话。”楚云筝信口胡诌道。
“巧了,我母族也是巴蜀人氏,家母若是见了你,必定欣喜。”
江洛玉眼睛亮闪闪的,十分健谈,似乎对她的话深信不疑。只是不知是装的还是……
一通拉扯下来,楚云筝看清了商人本色,无论什么话都能接上,但是丝毫不透自己的底,经常三两句话就被对方拉进圈套里。
看来得使点非常手段了……
楚云筝闭了闭眼,在心中默默祈祷宋云岚知道后别咬死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