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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迷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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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神仙谷辞行,三人纵马南下,赶往洛川。
因得一纸御状,宋云岚从高高在上的御前首辅变成了离京千里的小小县丞,楚云筝也被变相幽拘于封地,非诏不得回京。
此前诸事耽误了行程,几人只得快马加鞭赶在赴任的日子前到达封地,否则逾期的消息传回京,则是抗旨不遵。
“从前那帮老顽固可没少弹劾我,如今总能消停些。”
途径一个茶铺,一盏茶的功夫,楚云筝再度翻身上马,手拉缰绳扬长而去,肆意张扬,笑得明媚。
“水云身,烟霞志,这便是你想要的生活?”
宋云岚驭马紧随其后,子陌则先走一步寻找落脚的驿站。
“非也。云筝不敢奢求那样的生活,就连神隐山上的五年,都是云筝偷来的。”
她的眸子淡淡地望向远山青黛,秋瞳中隐隐闪烁着细碎星辰。
“放下过往与来日,与所爱同游山川湖海,确是云筝此前的愿望,如今出门游历一趟,看见了未曾见过的世间疾苦,忽觉自己未免太过自私了。”
“为何?”
听她这么一说,宋云岚有些意外。换做从前,她只会说天下人与她何干?为何非要学这么些难懂的劳什子,管什么天下大计?
“一路南下,途中所遇多是北上的流民,百姓为了活命,不得不骨肉分离,甚至为了凑盘缠卖儿卖女,即便如此,仍饿死在路上。”
二人放慢步调,沿湖边驿道缓慢行进。
“今时水患泛滥,天灾而非人祸,不必如此自责。”
宋云岚道。
“古往今来不乏居庙堂者,多是沽名钓誉之辈,如殿下这般忧心百姓之人,少矣。”
“帝师言重了,居庙堂尚能有进言献策的一席之地,如今远离庙堂,云筝就是想改变,也有心无力。”
楚云筝轻轻摇了摇头,颇有些沮丧。
“这可不像是你口中说出来的话,”宋云岚挑开水囊上的木塞,递给她。
“天生我材必有用,天地之大,闯就是了。心有鸿鹄志,哪不是青空?”
楚云筝闻言一笑,接过那蓄满水的水囊,清泉如瀑,倾泻而下。
她仰头,将那甘甜清冽的山泉水倒入口中。少女眉眼弯弯,明媚的五官在阳光下耀眼夺目,溢出的清泉打在脸上,更添三分灵动与曼妙。
她喝足了水,抬手擦去唇边水渍,把水囊递给宋云岚,他接过,就着那半壶水喝了起来,丝毫不避讳。
“有你,有我,有子陌,前路坦荡可期。”
楚云筝笑道。
三日后,众人抵达洛川。
洛川地界人杰地灵,是边城要塞,这里富商云集,运河交织。南来北往的商船载着不少胡人客商和丝绸,在洛川口岸停靠。
因得每日有不少客商和流民进出城门,城门未设置守卫,三人畅通无阻地进了城,过了桥,在洛川河岸驻足,看往来商船装卸货物。
“三位大人远道而来,下官有失远迎,还请大人们宽恕。“
他们没停留多久,忽闻一声毕恭毕敬的拖长尾音的问候。循声望去,只见一身材瘦小,形容枯槁的老头拱着手立于桥畔。
那极不合身的破旧官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河面风起,宽大的袖口灌满河腥气,拍打着他摇摇欲坠的身躯。楚云筝真怕这阵突然作怪的‘妖风’把他吹到河里去。
“老先生,您先站过来。”
楚云筝欲上前搀扶,那人吓得倒退几步,险些栽下河里去。一边退,一边连连摆手,嘴里嘟囔着。
“使不得,三殿下屈尊巡视,下官怎好造次。”
这会儿又三殿下了?刚刚还装不认识,一口一个大人呢,长公主被贬谪一事人尽皆知,接应官不可能不知道她带了几个人来,只是装聋作哑,存心不想沾上事罢了。
何况他们前日在关口已递交了通关文牒,按理说应该有人提前入城通报,这人却故意不到城门迎接,装模作样地装作河边偶遇。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轻哼了一声,漫不经心道。
“阁下怎么称呼?”
“下官王夙飏,在县衙任职,现任洛川县县令。”
那老头沧桑的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打量了几人一眼,心里已有了计量,拱手向宋云岚道。
“下官数月前接到圣旨,要臣在此地恭迎大人赴任,臣已恭候许久,县廨已着人收拾好,请大人和三殿下移步居所。”
“有劳。”宋云岚躬身回礼。
“带路。”楚云筝双手负于背后,冲王夙飏微抬下巴,示意他走在前头。
到了县廨,宋云岚先从包袱里取出赴任文书,交给王夙飏,王夙飏差人取了官印来,当着他的面盖了章。
又领着几人来到后院厢房,安排了各自的居所。所谓县廨,原本是各地级官员办公的地方,后院可供官员居住,可在洛川这个还算富庶的县里,大多官员都有自己的私宅,从县廨搬出去了,因此后院十余间厢房全空了出来。
“宋大人新官上任,今夜王某在蔺悦楼设宴为大人接风洗尘,您和三殿下可一定要来啊。”
王夙飏为他们几人安排洒扫的小吏,千叮咛万嘱咐的,简直事无巨细,临了还邀他们晚上酒楼一聚。
送走了王夙飏,楚云筝有些悻悻地趴在桌上。宋云岚走过去抚了抚她的头,柔声道。
“怎么了?”
“哼,说什么新官上任,他这是讽刺您呢,晚上您去不去赴宴?”
“他是县令,我是县丞,今后还要在他手下做事,如何不去?”
宋云岚叹了口气,在桌旁坐下,自顾自斟了杯茶。
那茶壶一看就是用最次等的陶土制的胚,灰扑扑的,表面粗糙不堪,别说纹路,就是打磨都未必打磨过。
“别喝了,”楚云筝一把夺过他手里质地如出一辙的茶杯,将茶倒在了地上。
“这破壶泡的茶配不上你,晚上我给你买个好的。”
“你哪来的钱?莫不是季公子给的?”
宋云岚听了这话并没有很高兴,反而拧紧了眉,以显示他的不悦。
“你这是干嘛,我收了百毒丸还不够,为什么要他的钱?放心,我自有办法,”
“对了,晚宴我不去了,我和子陌上街看看有什么可置办的。”
夕阳西下,街巷灯火渐次点亮,不一会儿,港湾旁的小巷已是灯火阑珊,河面上渔船也燃起烛光,远远望去星星点点,像银河洒落人间。
“好生热闹。”
夜市各种小玩意儿多而凌乱,楚云筝挑花了眼。
“主子,你有没有觉得这洛川县令有些奇怪?”
“岂止,整个洛川县都很奇怪,嗯……具体又说不上来,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楚云筝在一个卖手工小饰品的摊位停下,随手拿起一枚玉佩,放在子陌身上比了比,稍显不满意,又放了回去。
一连逛了几个铺子,都没挑到称心如意的物什,二人索性沿河边走走。
“啊,我想起来了,城外流民这么多,城内却这么繁华,为什么他们不入城安置,反而都要往城外走呢,看起来像是逃离什么似的。”
子陌顿了顿,俊美的眉毛极轻地一挑,“是,今日城门口,的确只见出城的流民,不见进城的。”
“莫非有什么难言之隐?”
子陌正皱着眉头思索着,楚云筝措不及防地停下,他来不及避让,直直地撞了上去,被她头上的银饰戳痛了肩膀。
楚云筝回头,看他委屈地揉着伤处,有些忍俊不禁。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物件,在他眼前晃了晃。
是一枚莲花纹路的白玉玉佩。
子陌的眼神倏地亮了起来。
“主子……这是给我买的?”
“嗯,你不是特喜欢这个?一直盯着看,虽不是特别名贵的玉,但样式也算精美。”
她屈膝半蹲,把玉佩系在了他的腰间。子陌不言语,定定地看着她,楚云筝抬眸正撞上他小狗似的湿漉漉的眼神。
“干嘛,想说什么就说,我猜猜,是太感动了?”
子陌摇了摇头,随即意识到不妥,又飞快地点了点头。
楚云筝觉得有些好笑,挑眉看着他。他怕楚云筝会错意,决定开口解释一下。
“不是,我以为,主子是在给宋公子挑礼物。”
“哦……所以呢?我喊你陪我出来这么大半天,一点辛苦费都不给,成什么人了?”
楚云筝背过身去,手负在身后,沿着灯塔朝前走去,步履轻快。
河面上有个夜钓老叟坐在船头吹笛,笛声悠扬绵长,声声入耳。她随手采了一张嫩绿的扁平树叶,放在唇间,吹出的乐曲与那笛音应和着,清灵悦耳。
子陌仍愣愣地待在原地,手捧着腰间那枚玉佩,摩挲来摩挲去。
等回过神来,才发觉她已走出很远。
他小跑几步跟上前去,同她并肩而行,自知嘴笨的他斟酌了措辞,歪过头看她,小心翼翼道。
“可是……主子不是说,银子不多了,要…要省着点花。”
“是不多了,可给你买个玉佩总买得起吧?”
楚云筝放下树叶,转头看向那近在咫尺的巨型灯塔。洛川河畔,那座高三十余丈的土石建筑顶部燃起烛火,为夜航的过往船舫指明方向。
灯塔的光映照在她发间的银饰上,流苏闪烁着熠熠星光,随着她转头的动作,银光晃到了同行之人的眼睛。
……?
子陌盯着那形单影只的银簪良久,瞪大了眼睛,恍然大悟。
“怎么只剩这一支了,你把其他首饰都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