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流离 ...
-
半年前兄弟二人自云州分别，林子言跟着沈将军继续在军中历练，林子陌选择跟随公主回京。未曾想造化弄人，继楚云筝被封为长公主后桩桩变故接踵而来，楚云筝本欲为子陌安排个京中差事，免受颠沛流离之苦，奈何子陌不愿，只想跟着楚云筝。至此，三人踏上了流放的旅途。
在荆州脱险后，三人转水路前往洛川。路上，子陌伤势未愈加上水土不服，晕船晕得厉害，整个人如刚从水里捞起般脱力，货船靠岸，二人担心追兵未敢入城安置，楚云筝和宋云岚轮流背着他换了几次船，夜半终于上了一艘有客舱的商船。
宋云岚四处奔走终于在几个客商手里寻得一点可以缓解的草药，又借了船家的尾棚和药炉煎药，忙至大汗淋漓，天光乍现才端着那副药来到子陌房里。
子陌迷蒙中看清来人的样子，只见眼前人不复往日光风霁月，飘然若仙的模样，青丝凌乱，素白长袍被炭渍污染，那双纤长白净的素手被烫了不知多少个水泡，他却全然不在意，跌跌撞撞来到他跟前。
子陌将一切尽收眼底，强撑起身子，低下头，就着落魄仙人的手将那盛在破瓷碗里的乌黑液体一饮而尽。
宋云岚端着碗起身，正欲出门。
“爷……”子陌嘶哑着嗓子唤了一声。
宋云岚顿了顿，转身道，“把伤养好，不必多言。”
“岚，船上大部分都是货商，暂时未寻到可疑的人。”
可巧，楚云筝进来了。小小的舱房里杂乱，挤了三个人，顿时显得局促了。楚云筝关上门后没地落脚，只得在门后寻了个干净的方寸地坐下。
“伤如何了？”宋云岚放下瓷碗，朝她望去。
“无碍，我自己包扎了。”楚云筝似乎很是疲惫，靠在草垛上，闭着眼睛回话。
“过来我看。”
“唔…”楚云筝迷迷糊糊应了声，身子开始往这边挪动。
宋云岚抬起她的胳膊，检查了手腕关节等部位，又看向那用撕碎的裙尾破布胡乱包扎的左手小臂。他解开，发现那道纵横整个小臂的刀疤深得见骨，经过布条挤压，血流得更多了。坐在床上的子陌也看到了那可怖的伤口，皱了皱眉。
“得缝合。”他叹了一声，点燃烛台，取来随身包袱，拿出那柄弯针和一方绢布。把针放在火上烧灼，楚云筝强撑着精神，忍受着火辣辣的疼痛，船舱隔音差，生怕这边的动静引来怀疑。待到缝合包扎结束，二人都满头大汗。
经此一遭，楚云筝睡意全无。她向他二人展示剩余财物。道，“银子不多了，想必撑不到洛川，头先那一战，对方掉落的刀剑兴许能卖几个钱，但市集交易免不了暴露行迹，所以只拾了一把防身用，剑柄印记已磨掉了。另外明日进了罗城，把这两柄珠钗当掉，找间医馆给子陌看伤。”
“嗯，伤可还疼？”
楚云筝一怔，咋话题又绕回来了。
“不疼，还没有那时帝师罚的疼。”
宋云岚本来神情隐隐透露着担忧，听她这一胡诌，反倒气笑了，“打了你几回？何至于记到现在。”
“一回也不该！给我造成童年阴影了都…”
“不该？“宋云岚敏锐地抓住了重点，“有错不认？”
楚云筝暗道不好，怕他重提旧事，道”认，哪敢不认。“
打都挨了，不认不是白挨了。
”只是单单我一个人有错，还是帝师故意设陷等着惩治云筝？“
“胡扯，莫要搬弄是非。”明明是自己做错事，还要倒打一耙，宋云岚觉得自己真是遇上了泼皮无赖。
“搬弄是非如何？如今我大了，何人还能管束于我？”楚云筝笑道。
“你便是那大闹天宫的猢狲，我也当得起如来，你说是也不是？”
“如何不是？求之不得。“
楚云筝叹了口气，得出一个结论，天仙帝师不好惹。
一旁的子陌安静地听了半晌，道，“主子也挨过打？为何？”
楚云筝皱了皱鼻子，随即向他投去一种“不该问的别问”的眼神。
宋云岚似想起什么有趣的事，轻笑一声。他这一笑清清浅浅，却把楚云筝弄得窘迫了。
“呃…我…”楚云筝看向宋云岚，收到对方一个“你自己说”的眼神。
那年回京，楚云筝日日在学海里苦苦挣扎，诸多管束压得她喘不过气。一日，趁着宋云岚出公差，得了清闲的她在京城闹出了大动静。先是在城东的赌坊里厮混一天，晚上拿着赢到的万两银票到红滟阁，买下花魁初夜。赌坊一日内输了万两流水，又见对方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丫头，自然派人尾随，准备行些黑吃黑的勾当。见楚云筝把赌坊里的钱挥霍给了红滟阁，于是赌坊打手、红颜阁护院两波人打了起来。
楚云筝趁乱出门，溜到顺天府。夜半，巡夜的府兵发现牢门大开，里面空空如也的情形顿时吓得六神无主，赶忙通报给府尹。十月六日这晚的京城，灯火通明。走街串巷四处拿人的府卫，赌坊和红滟阁就着新仇旧恨从街头打到街尾，附近商铺损坏无数。街上吵嚷，且听闻顺天府跑了逃犯的京城百姓惶恐难以入眠。
而引起这一切兵荒马乱的某人，正一脸惬意地翘着二郎腿，在归龙塔顶喝酒呢。她仰躺在片片朔光的琉璃瓦上，看着溶溶月色，感到快意，忽然间她想到了那人，他才刚走一日，她就把他的所有禁忌都做了一遍，不知他听到这出闹剧，是什么表情？
彼时听到这出闹剧的宋云岚，并未有太多意外的表情，只是揉了揉眉间舒缓疲惫，便屏退了来报的人。连下人都感叹，首辅大人不愧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物，才能做到这般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他放下竹简，来到窗边，同望向那轮明月，平静的内心闪过一丝困惑，她向往自由，不拘于一方天地，也不属于朝堂，自己是否还要压抑她的本性，继续教导那人？
次日回京，当他亲眼看到街上的荒诞景象，一向沉稳的他也压不住隐隐升起的怒意，荒唐！他当即决定，就算是天生反骨，他也给掰正了！
他回朝里述职，今日的朝堂和昨夜的燕京一样热闹，接二连三都是参三公主的本子，大臣们明里暗里在嘲讽他管教不严，要陛下惩治楚云筝，以正视听。看着陛下为难的神色，他上前一拜，沉声道，“臣会查清事实，给陛下一个交代。”
当日下了朝，他马不停蹄赶往祸乱现场，清点各商铺损失，审问斗殴的人，与顺天府核对在逃犯人名单。每到一处，他的面色就更冷一分，随他办案的人无不敛声屏气，不敢发一言。好在首辅大人办事稳妥，天色未暗，除几个逃出城的犯人还未缉获，其余事务已处理妥帖，燕京又再次恢复了秩序井然的模样。
夜幕降临。宋云岚从御书房出来，马车往公主府方向去了。当夜，楚云筝被人逼着伏案细数自己的罪行，每数一条，身后就挨上一下。那桶浸了盐水的藤条，被尽数打断。只因宋云岚那句，“什么时候打断，什么时候原谅你。”楚云筝被折磨得此后的半个月都夜不能寐。她疼得直冒冷汗，浑身颤抖，连讨饶的话也说不出了。
”啪嗒“随着最后一根藤条断裂，她脱力从案上滑落，宋云岚心一狠，不再看她，转身离去。
“帝师…”殷红的官服被一双小手扯住，他终是不忍，回身抱起她，往榻上走去。
子陌听完，沉默半晌，缓缓吐出一个字，“该。”
“子陌你…”楚云筝扶额，许是自己也觉得该，声音小了下去。
“若那时不罚你，如何服众？那些参你的折子，如何处理？时至今日可还觉得委屈？”宋云岚开口道。
“可是…一桶藤条啊…帝师怎么忍心…”
“忍心。”
子陌赫然一笑，“主子在山上习武就没挨过打？那时也像这般撒娇？”
楚云筝一噎。
“师尊才不打我呢，只是骂我几句。”
……
几人谈到夜色渐浓，这才挤在舱房里睡去。后半夜，耳边是大风呼啸和巨浪拍打声，不一会儿，船上亮起火把，挤挤攘攘的人纷纷涌上甲板。
“不好，快出去！”楚云筝从地上起来，拉拽着二人，往船舱外走去。刚到甲板，忽闻“砰”的一声巨响，随后是河水涌进船舱的声音和此起彼伏的呼救声。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船触礁了！”涌出甲板的幸存者们四处逃窜，在慌乱中抢夺羊皮筏子。三人瞬间被人流冲散。
灾难面前，人性的恶展现得淋漓尽致，避无可避。有好银钱者在生死关头不忘捡拾散落的金银，有贪生怕死之人为抢占筏子把别人的婴孩扔下水。涌进船舱的水愈发多了，触礁的船体一侧严重倾斜，甲板上的人已站不稳了。楚云筝抓住船边纤绳才堪堪稳住身子，猛然看到一倒下的桅杆正对着一人。
“帝师——”
她大惊失色，不顾一切地冲过去，来不及——来不及的，她的内心又惊又骇，五脏六腑仿佛在剧烈收绞，绞得她生疼。
砰！那骇人的一幕没有发生！一道劲瘦的身影扑过去，把那谪仙般的人扑倒，随着船体倾斜所带来的惯性，二人落进黑漆漆的汹涌河水中。
“子陌——“楚云筝顾不得其他，奋身一跃，从距离最近的船舷跳下，向他们落水处游去。
越往那处游，楚云筝越心焦。宋云岚不会水。河面大浪滔天，河底漩涡凶险，他们可千万不能有事。可茫茫江面，除了一艘快沉掉的破船，哪还有人的踪迹。
“咳、主子！“一道清亮的嗓音响起，楚云筝猛的回头，看到一玄衣少年在水面上浮沉，手上费力地拖拽着一人，那人面色惨白，濡湿的长发贴在如玉的侧颜上。
“帝师！“楚云筝拼命游过去，奈何一个大浪打来，又把她推出好远。河上能见度极低，只能借着月光确定方位。幸运的是，她寻到一块木板。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来到二人身边，和子陌合力把宋云岚放上了木板，“帝师，醒醒！“她爬上木板，使劲拍着宋云岚的背，面色苍白的他终于在咳出不少水后意识清醒了过来。
“主子！到这儿来！”子陌离开木板，在不远处的峭壁上寻到一块凹槽，这凹槽在较为阴暗的背光处，位置又偏高，极不容易发现，却刚好可以容纳几个人。
“危险！有漩涡！”在他喊声响起的同时，楚云筝也注意到了，在离她和宋云岚不到几丈远的地方一个巨大的漩涡正飞速往这边袭来，那可以顷刻间吞噬万物的深渊巨口骇人如地狱修罗，来不及多想，她抱起宋云岚，正欲起跳，此时漩涡的边缘已触碰到承载他们的小木板，她感受到了那骇人的吸力，足尖轻点，腾空，他们前脚刚离开木板，巨大的轰鸣声在耳边响起，再看时河面上哪还有半片木板的踪迹。
楚云筝抱着宋云岚，感到身子正在往下坠，偏偏那贪婪的深渊巨口正如影随形地来到他们脚下。不行，距离太远了！空中没有借力点，若失败，两人皆会被吸入深渊！
瞬息之间，她的身体已作出了反应，只见楚云筝把所有内力凝聚于上臂，在二人坠落之时使尽浑身力气把宋云岚往凹槽方向抛去，“子陌接住——“
话音未落，那小小的人儿与她的声音一并消失在滔天巨浪中。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