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芜漠楼》山泽游

9、第 9 章 九、 皇

　　九、
　　皇帝听说太傅来了，又有要事求见，龙体欠安也要强撑病躯，到明政殿接见苏世安。
　　顾别跟在后头，抱着那些证据确凿的文书，低着头，装作一个跑腿的随从，一声不吭地跟着进了明政殿，跪下行礼。
　　苏世安起身入座时，顾别跟着起身，顺势偷眼瞄了一下皇上。
　　他浑身一僵，险些没把自己绊倒。
　　他是真的没有想到，当今已经到了这般地步。
　　那孱弱的身体，缩在明亮的滚金龙袍里，显得瘦小而干枯。一阵风吹过，那空荡荡的衣袍随风飘动，无端多了几分行将就木的气息。
　　顾别在心中微哂，这得作到什么地步，才能把自己作到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他收敛了心神，听两人对话。
　　“皇上可知，户部尚书王大人路遇不测？”
　　那皇上沉吟了一会儿：“前几日，扬州太守的奏报中有说。”
　　苏世安又起身行了个礼：“既然皇上知道，那微臣就直言了。
　　“户部尚书王思谦有贪污受贿，倒卖军粮，克扣军饷，欺君罔上之嫌，现有来往书信为证倘实为真，则其虽死尚有余辜。
　　“且死者已逝，余孽尚存，臣请使三司严查，借此整顿朝政之风。”
　　说罢，他叩了个响头，伏在地上姿态虔诚，久不起身。
　　皇上清了清嗓子：“苏爱卿请起。”
　　苏世安抬起了头，却依旧跪在地上。
　　皇上又轻咳两声：“卿之所言，朕当重思。然死者为大，王尚书既死，着三司重查，岂不令人心寒？不若请刑部尚书着手经办此事。”
　　苏世安面不改色：“皇上若是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此事由刑部来经办，未尝不可。但此事牵扯甚广，贪污一事虽与燕城太守钱德等脱不了干系，倒卖军粮之事，各地督粮官必定知情。而克扣军饷事关重大，边关无事则无碍，但眼见冬日将至，突厥无粮越冬，一定会带兵来袭，若彼时军心不齐，则国危矣！”
　　他又是重重的一叩头：“愿皇上三思！”
　　顾别仍立在椅后，他知道皇上不会注意到他。
　　但他不知道皇上是怎么想的。在王思谦死后这明显有大问题的时候，他不深查，把底下那帮人渣连萝卜带泥一并揪出来，反而在这和内阁首辅大臣打太极？这明摆着是想包庇王思谦。
　　可是那姓王的老头有什么可包庇的？脑满肥肠的，一张大饼脸上，肉把眼睛都挤成了一条缝，这姿色相对于后宫那些娇花，皇帝怕是也看不上。
　　顾别有些匪夷所思，正常人包庇他人，要么是喜欢这个人，有感情联系；要么是同流合污，有利益关系；要么有把柄在别人手上，被迫包庇。
　　可这些都不合理。
　　他一个皇上，国库都是他的，总不至于要和大臣一起受贿吧，而他九五至尊，掌握天下人性命，又何须受他人掣肘？
　　顾别深刻地意识到，这位皇上怕是不能用正常人的想法来揣摩。
　　“卿此言有理。”皇上，那虚的不行的声音打断了顾别的思索。
　　苏世安肩膀微抖。
　　“既如此，着三司经办，刑部督查，务必尽快查个水落石出！”
　　“臣遵旨。”
　　苏世安抬起头，和顾别对视了一眼，没有看皇上。
　　他的眼底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无尽的悲凉。
　　自何时起，老臣已经要靠死缠烂打，靠自己那可怜的一点薄面来挣得一次彻查的机会了。

　　到底是年纪大了，身体大大不如从前了，这在地上趴了一会儿，已经觉得胸口有些闷，眼前也有些花了。
　　顾别小心地搀着苏世安往宫外走，没有说话。
　　倒是苏世安先开了口：“阿别。”
　　“嗯？”顾别的声音有些含混，仿佛有些心不在焉。
　　“我知道你看不上这皇上。”
　　顾别的思绪瞬间被拉了回来：“啊？您说什么呢？皇上乃真龙天子，九五之尊，我尊之敬之尚且不及，怎么会看不上他呢？我哪配啊……”
　　“你配啊。”
　　老头平日里活力四射，中气十足的声音如今仿佛一下子浸染了岁月的沧桑。
　　顾别看着这位大晏王朝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傅，内阁首辅。以前一直觉得他是个鹤发童颜的老顽童，如今恍然发现，他也不过是个凡夫俗子，会衰老，会有病痛，会有心有余而力不足之时，会有所欲而不能成者。
　　毕竟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
　　“咱俩在这儿，我们私下里大逆不道一回——这皇上真不是个东西。”
　　顾别有点懵。
　　两人已经走到了宫外。
　　已是秋日了，虽艳阳依旧，但树叶已黄。一阵秋风吹过，卷一地风尘。
　　“先皇交到他手里的江山，不说实力鼎盛，也如旭日高升，怎么会是如今这般模样？
　　“如今的大晏，不过是空有一具虎狼的外皮罢了，内里只剩了一只温顺的绵羊，早已柔弱的不堪一击。而当今却如此怠于政事，日日但思寻欢作乐而不念及黎民艰辛。
　　“如今是真的内忧外患哪！
　　“外有突厥虎视眈眈，内有小人乘隙寻利。大小官员不思为民做实事，但求加官进爵，高官厚禄，甚至不择手段克扣军粮。
　　“皇上他不知道吗？
　　“他这分明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总是自欺欺人，觉得只要我不查、事情不败露，事情就不存在，反正他在位的时候，大晏应该是倒不了，剩下的事情交给儿子就好。
　　“但他又怎么敢去见先帝哪？
　　“他完全就是把先帝的江山当成了玩物，随意践踏。这不是昏君是什么？”
　　顾别哑口无言，因为他相当赞同苏世安的话，可他从没想过，原来苏世安心里会这么想，他一直以为像苏世安这般饱读圣贤书之人，当是忠君之臣，精忠报国，虽有不如意，也毫无怨言，金銮殿上的那一位，便是他心中的神明。
　　“阿别。你无父无母，却蒙人收养。
　　“我不知道这位先生是谁，但我敬他。”
　　顾别心头一颤，他知道苏世安一介内阁首辅不会看不穿他漏洞百出的话，但着实没有想到他会在今天说出来。
　　苏世安没有管顾别是什么反应，他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敬这位素未谋面的先生，他将你养成了现在的模样，文能治国，武怕是也能安邦，天下奇才，莫过于此。
　　“大晏如今的模样必将招致乱世，而乱世方出英雄。
　　“如今有你，还有无数尚不知道的人在向京城涌来，天下这盘棋，将由你们来下。你不必做局中人，你大可放手去做那执棋人！”
　　已经走到了内阁附近，苏世安停下了蹒跚的步子，一双满是皱纹的手紧紧抓住了顾别，一双眼好像跨越了时空，紧紧注视着顾别的眼。
　　“我不配瞧不起皇上。因为皇上乃天子，我虽自负才华，却无力回天，长太息以掩涕兮，却只能哀叹而无所作为。
　　“但顾别你配。你完全有能力搅动整个乱世，还我大晏一个清平。”
　　老头儿强行扯了扯嘴角，弄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继续往前走。
　　“阿别，给我这老东西一个面子吧，别动皇上了，反正他也没几年活的了。委屈你再做两年员外郎，总有一日，你将翻云覆雨。”
　　顾别停了脚步。
　　“你回吧，收拾收拾。王思谦的事儿，我赶明儿再给你讲，让我独自待着吧！”
　　老头独自走向烟尘弥漫的内阁深处。
　　“江山代有人才出，百代风华有老时。
　　“老啦！
　　“老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