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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八、
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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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说罢,他顿了顿,好似嫌火烧得不够旺,又添了一句:“反正也不是我买的——
“都是走在路上姑娘们送我的。”
苏世安自觉年龄大了,无力骂人了,只得含蓄地翻了个白眼。想当年的苏公子,那也是风流天下闻好不好?
顾别见他不咳嗽了,也有力气翻白眼了,直接把从王府搜出来的一堆大小信件一股脑儿地塞在了苏世安怀里。
苏世安没太反应过来。
顾别言简意赅:“这是我今天一上午的劳动成果——王思谦的重要书信。您老那一堆竹子先放那放着,您就别进去了,省的又咳得和刚才一样。”
苏世安想起自己刚刚的惨状,无话可说,只能讪讪地点了点头。然后他又想起了什么,转头问顾别:“不是,那你……”
他话音倏然卡住,因为他看见顾别瘫在边上那张椅子上,眼睛闭着,眼底一片青黑,嘴里还在咕哝着:“我?我怕是得先歇一会儿。连轴转了两天了,眼都没合一下,再不睡一觉,我死怕是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话还没说完,人已经睡着了,最后几个字极轻,完全就是梦呓一般的气音。
苏世安看着顾别下巴上一圈青色的胡碴,轻轻叹了口气,开始翻看王思谦的书信。
顾别今年……是十八吧?
人家世家子弟的男孩子,十八都娶亲了,混个不高不低的官职,日日混吃等死,最不济的也多能混迹街头,一身纨绔做派,走哪儿都是前呼后拥。
而顾别,整日混在案卷文书里,动辄还得往外跑,近点儿的扬州,他一天得跑一个来回,还要把事情给办得服服帖帖;远点儿的他几天连轴转,别人要五天,他最迟第二天晚上就能回来,别人要一月,他不过七八天。
这一次还好,之前他有次回来,伸个胳膊动个腿,都得龇牙咧嘴好一会儿。
而且他去什么地方,十有八九会先去,回来再仔细汇报,让他想拦又拦不住,想骂又骂不出口。
他随意地住在南大街的一间小屋,家中无父无母,了无牵挂。
有时候望着他,感觉他好像一阵风就能吹走了。
有时候又感觉他不会走。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这么觉得。
他好像一根风筝,随风飘着,却离不开一根细线牵着。
顾别向来睡得死沉,今日却睡得不太好。
他感觉有人在对他说什么,但又不知道是谁,也听不清他到底在说什么。
梦里的顾别不想平日里那般冷静、条理清晰,他有点小迷糊。
是师父吗?
他觉得不太像。师父把他捡回去的时候就已经年近古稀了,他从未听过师父如此年轻的声音。
那会是谁?赵景行?
可是赵景行那个傻子,连声音都透着一股傻气,哪会是这样子的。
可这又是什么样子的呢?
冷清清的,在初秋的炎热中有一股清凉之意,听着怪舒服的。有些低沉,很轻,语速很慢,有点温柔,让他无端感到一丝熨帖。
顾别更奇怪了,他不记得自己认识的人里面有声音这么好听的呀。
突然,他想到了今天在王府遇见的那个男人,璞玉般的面容,劲竹般的身形,一身白袍,别有一番出尘的意蕴。难道,是他的声音?
那人的脸部轮廓越发清晰,顾别无端有些害怕,有隐隐有些期待。
他猛地睁开了眼。
轻轻挣了挣,他感觉手摸到了什么冰凉的东西。
他微微摩挲了下。是了,是那个叫江漠的人甩给他的薄刃,当时收在了袖子里,险些忘了。
顾别揉了把脸,坐直了身子。
苏世安还坐在边上,王府的书信他已经看了大半了。
顾别一开口,就发现自己的嗓子干得难受。他起身去到了碗茶,整碗吞了下去,这才觉得好些。
“王府到底在干什么有思路了吗?”
苏世安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手上翻着信件的速度却越来越快,顾别这才发现边上看过的信件被分成了三份。他没有直接上手翻看,怕乱了次序,不好整理。
约莫过了一柱香的功夫,苏世安就看完了剩下的信件,抬起头来,面色是少有的凝重。
顾别心里咯噔一下,知道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
苏世安理了理三摞信件,边起身边说:“睡够了吗?”
顾别有点不明白:“啊?”
“睡够了就起来干活。
“随我入见皇上。”
顾别对这个皇上没什么感觉。因为当今这位完全就是烂泥扶不上墙的典型。
上一位皇上是个典型的励精图治型君主,日日起得比鸡早,睡得比驴晚,朝会从不缺席,大典从不迟到。不沉迷美色,不求仙问道,日日与奏折史书为伴,闲来无事就喊几位大臣来聊聊政事儿。他在位期间,曾严整朝廷风纪,贪污受贿的全部入狱,欺君蒙主的直接砍了,尸位素餐的全都回去种地了,剩下的大多是寒门子弟,一步一步从泥泞里挣扎着爬上来的,经历过人间疾苦,也吃的了苦。他们深深痛恨着那些拿着民脂民膏为虎作伥的官员。于是,一群愤愤的官员跟着一位斗志昂扬的皇帝,每天从早到晚地干活,大晏帝国蒸蒸日上。眼看就要到达实力鼎峰了,大家都摩拳擦掌,准备做好最后一班改革。
这时候,皇上死了。
如今这位继位后,政绩平平,可以说是毫无作为。动辄龙体欠安,上不了朝;凡有大事就是苏太傅乃朕之肱骨之臣自己则不知道跑到哪个温柔乡快活去了。
不过好在苏太傅头脑灵活,身体康健安安稳稳地活到了六十岁,并没有像先皇一样英年早逝。
但是他再位高权重,也不过是百官之首,管不到皇上。
而非常巧的是,先皇不喜欢的,这位皇上都喜欢。当今这位醉情声色,沉迷仙道,喜欢听阿谀奉承,喜欢安安稳稳而非大刀阔斧地改革。
出了一个苏世安他从不敢动其他人对于他来说,只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随时可以调动,甚至随时可以舍弃。
他甚至可以舍弃一心为国的忠武将军,就因为他宠妃的一句话。
可就算天下是一盘棋,他也不过是个局中人,并没有他自认为拥有的那般执棋的能力。
可就算是这样,那位一心为国的将军死前还念着国。
顾别不无讽刺地想着,他师父没有机会看到天下太平、国泰民安,便想着让他去做。
可是他更想宰了这狗皇帝,另扶帝位。
他默然了一会儿,想想还是算了,师父太能打了,他怕自己梦里还要被揍得鼻青脸肿。
那太难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