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橙》江水1池鱼

2、甜橙 可能不甜。

　　晚霞冒出头，将天空渲染成彩色，梁浅背好书包去便利店。
　　梁浅只跟赵华芸说学校必须要上晚修。
　　嘉阳三中的晚修并不强制学生必须上，住校生上就可以，跑校生看自己意愿。
　　先前赵华芸生活还不能自理的时候，家里大大小小的事都是梁浅在忙。赵华芸起初心绪不稳，每日每夜都想寻短见，整个人像是走进了一个死胡同，四周黑暗，没有一点光。
　　最后把她拽出来的，是梁浅。
　　梁浅和同龄人不一样，也和同龄人一样。
　　她渴望有人把她拽出来，但她不敢想。

　　便利店在老巷子附近，不算偏僻，车水马龙人来人往，但也算安静，梁浅到的时候，天色已经不早。
　　梁浅走到水果区，挑了一个还算新鲜的橙子，把该付的钱放进收银柜。她不太会挑水果，橙子的皮很厚，不好剥，果肉中透露着冰凉酸涩。
　　梁浅小脸皱成一团，面露苦涩。

　　“买烟。”

　　映入梁浅眼中的，是一身黑白条纹校服，声音依旧带点沙哑低沉，还有些鼻音。

　　是除夕那天遇到的人，穿着十七中校服。

　　陆谨珩眼皮一颤，先前略闭锁的眉头舒展开些。
　　一道女声传来，“快点啊小妹妹。”一旁是个穿着超短裙，化着浓妆的女孩。

　　“哦好。”

　　这次陆谨珩没提前离开，安静的立在收银台前。等到梁浅找好钱，他才转身离开。
　　梁浅看他出了门，又拿起刚刚的橙子，小口小口的吃。

　　“阿珩，你还是要少抽些烟的，对身体不好。”女孩手跨上陆谨珩的臂弯，声音娇羞。

　　“松开。”陆谨珩用打火机点着火。

　　“阿珩。”女孩撅着嘴，眼睛里带着泪光。
　　没等她说些什么，陆谨珩甩开她的手，淡然的说道:“傅思雅，你与其浪费时间在这儿跟我周旋，还不如去多打几份工来的实在。”
　　女孩像是被戳破了什么小心思，眼泪哇的掉下来，声音带着哭腔“阿珩，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喜欢你而已。”

　　“我管你什么意思，离我远点。”陆谨珩吸了一口烟，口吐白雾。
　　傅思雅被毫不留情面的话刺激到，哭着跑走。
　　这一幕就在便利店前，虽然听不见声音，但画面却被梁浅一览无余。
　　其实梁浅也不是故意撞破别人隐私的，大概是因为，橘子太酸了，不由得转移一下注意力。

　　陆谨珩像是察觉到什么似的，朝梁浅那边一瞥。
　　少女嘴里鼓鼓囊囊的，眼睛清澈又透亮，虽然隔着门窗，但很明显，那眼神就是往这边看的。
　　对上那个不冷不淡的眼神，梁浅一下子收回视线，装作若无其事的吃橙子。
　　陆谨珩并没有多留。

　　陆谨珩回到聚会吃饭的地方，离这儿不远，是一个看上去就豪华奢靡的地方。
　　里面有形形色色的人，都是被刘洵拉出来给陆谨珩庆祝生日的人。
　　陆谨珩抽完几根烟，才回到包间。

　　“主角回来了！”一个染着黄毛的男生说。
　　包间里乱哄哄一片。
　　“傅妹妹呢？”有人问。“怎么没跟阿珩一起回来。”
　　本来傅思雅也在这个局上，也不知被哪个缺心眼儿的邀请来的。
　　陆谨珩走到人群中央，坐下喝了杯酒，语气平淡:“走了。”
　　众人见气氛不对，便没再提及此事，刘洵又挑起其他话题来，陆谨珩也时不时笑着搭话。

　　结束的时候还不算晚，陆谨珩打发他们回家了，他自己倒没吃没几口菜，蛋糕也只吃了一口，只喝了许多酒。
　　陆谨珩独自站在门外，懒散的靠在墙边，又点了根烟，看着人一个个被接走。
　　刘洵是最后一个走的，脑子早就喝的晕晕乎乎，嘴巴还在不停的在叭叭叭。
　　陆谨珩笑话他许久，看着他被拽上车。

　　初春的风不怎么冷冽，但多少有些凉。
　　陆谨珩额前的头发被吹的乱七八糟，加上脸上有些红晕，此刻像个小疯子。

　　陆谨珩不知怎的，走到了便利店的位置。
　　陆谨珩抬起他棕色的眸子，眼里还衬着点点月光，他看见收银台后的女孩，正埋头奋笔疾书似的写字。
　　陆谨珩抬眉，跨步走进去。

　　梁浅下意识说了句“欢迎光临”话音刚落，熟悉的黑白条纹校服映入眼帘。

　　陆谨珩被风吹的脑子生疼，他其实没醉，只是酒喝多了容易上脸。

　　梁浅下意识道:“请问你要买什么烟?”

　　“不要烟。”陆谨珩抬眉“你们这儿什么东西醒酒?”
　　梁浅一愣，接着将乱掉的思绪捋直，突然想起几个小时之前的画面，她觉得他一定是失恋了买醉。

　　梁浅扫了一圈，道:“橙子行吗？”

　　“行。”陆谨珩应了声，“你给我挑几个。”

　　“好。”
　　陆谨珩走到一旁靠窗的高脚桌椅处，随意坐下。
　　梁浅取了三个橙子，走到陆谨珩的位置。坐在高脚凳子上的陆谨珩，比自己稍微矮一点。
　　她朦朦看清，少年的鼻梁骨处有一颗痣，放在这张脸上，不显突兀，很漂亮，但却有一种说不出口的忧伤。

　　“甜吗？”陆谨珩清了清嗓。

　　“可能不甜。”

　　陆谨珩三两下剥开橙子皮，掰开一瓣放进嘴里。

　　甜吗？

　　属于橙子的清甜可口在陆谨珩的舌尖散发开，刺激了味蕾，一瞬间仿佛空气里都是甜的。

　　很甜。

　　“甜吗？”梁浅察觉不到陆谨珩脸上有任何神色变化，问道。

　　陆谨珩抬眼看向歪着脑袋的少女。

　　“可能不甜。”

　　梁浅心里暗想，你今天还挺晦气，分手已经够酸的了，吃个橙子还吃不到甜的。

　　“没关系，或许下一个就是甜的。”梁浅软声安慰道。
　　或许，下一段恋情也就不这么酸涩了。
　　陆谨珩对上她的视线，脸颊处露出一个浅浅的梨涡，笑起来甜甜的，眼睛弯弯的。

　　“嗯。”陆谨珩轻声回答。

　　过后，梁浅回到收银台写卷子，陆谨珩坐在远处默不作声的吃橙子。
　　三个橙子下肚，清清甜甜。

　　没多久，梁浅察觉时间已经不早，怕自己迟迟不回家，赵华芸会起疑，所以一直不知所措的望向窗外。

　　路灯都还亮着，暖光洒在地面，映出光的形状，暖暖的。
　　陆谨珩看向梁浅，一会儿从高脚凳上站起身，几步路走到收银台，“多少钱?”

　　“十五。”梁浅。

　　陆谨珩又递给梁浅一张红票，找好钱后，陆谨珩出了门。
　　梁浅接着收拾好书包，关好灯，锁好店门，准备回家。

　　天色还不怎么晚，梁浅踏在暖光上，整个人都亮着，少女换下工作装，蓝白校服高马尾，背影柔美又坚韧。

　　三中的。

　　“小同学。”

　　梁浅脚步顿住，猛然回头。

　　路灯勾勒出少女清晰的轮廓，自此梁浅跌跌撞撞闯进陆谨珩的世界。

　　梁浅看到垃圾桶旁边的陆谨珩，手中还有微微冒着火星的烟头。
　　没有灯，很暗。

　　“怎么了？”梁浅快步走近些。

　　陆谨珩扔掉手里的烟，“你叫什么?”

　　“我叫梁浅。”声音很甜，比刚刚的橙子还要甜。

　　“哪个qian?”陆谨珩问道。

　　“水落鱼梁浅的梁浅。”梁浅答。

　　后来陆谨珩想起，他和梁浅的以前，第一次见面，她像是冬日雪地里最纯洁的雪花，第二次见面，她是新禧中最大的温暖，第三次见面，她比吃到嘴里的橙子还要甜。

　　梁浅回到家时，赵华芸已经睡下，既然已经决定参加竞赛，所以明天一早，要和赵华芸说一声。
　　赵华芸向来不干涉她学习上的事，都是梁浅自己做主，赵华芸从来不反对。

　　翌日清晨五点钟，梁浅起床。
　　她先收了昨夜洗的衣服，叠好，然后去做了早饭，还给赵华芸熬了一点白粥。
　　赵华芸最近胃口不佳，所以吃的要相对清淡一些。
　　赵华芸起床的时候，梁浅刚换好校服，准备去学校。
　　梁浅走上前搀扶，“妈妈，我给你熬了粥，现在就能喝，你中午想吃什么，我给你带回来。”

　　“浅浅辛苦了，中午我来做饭吧。”赵华芸拍拍梁浅的头，坐到餐桌前。

　　“没关系的，我来吧。”梁浅笑笑，紧接着问道:“妈妈，明年二月份省里有一个竞赛，拿冠军就可以直接保送宁大，到时候我也把您接去宁州，宁州那边的医疗条件也好，经济水平也高，我们老师问过我的意见了，我想参加，可以吗?”梁浅给赵华芸盛了一碗粥。
　　赵华芸盯着面前这碗冒着热气的白粥发神。
　　久久没得到回应的梁浅又叫了她一声，赵华芸才反应过来。

　　“浅浅，你想去宁大，是因为你自己真心想考，还是因为妈妈？”赵华芸眼神中带着心疼，看着梁浅。

　　这是梁浅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

　　“妈妈，我..”梁浅顿住。

　　“浅浅，妈妈只是你人生中的很小一部分，你的未来很光明，不要因为我耽误你自己的人生。宁大的确很好，但我更希望你为了自己去考，而不只是为了我。”赵华芸握住梁浅的手，“我们浅浅这么聪明，肯定想考什么就都能考上的。”

　　赵华芸:“你再好好考虑考虑，好吗浅浅?”

　　“嗯。”梁浅低头应声，手紧紧攥着校服衣角。

　　赵华芸自诩，耽误了梁浅太多太多，她不能太自私，连女儿想考什么大学，都是为了自己。

　　梁浅到学校时，正好闫巍在校门口查迟到。

　　“梁浅。”闫巍叫住梁浅“明天就能上竞赛课了，一共十七个人，单独一间教室，你是最有可能拿第一名的，学校对你很重视的，一定要好好学。”

　　梁浅犹豫答道:“闫主任，你让我再考虑考虑吧。”

　　梁浅实在不知道，除了让妈妈过得更好这件事，还有什么是值得她去努力的。
　　初一的时候，她亲眼看见过赵华芸割腕的样子，血液留了一地，赵华芸脸上一片苍白，梁浅穿了一身白裙子，上边染满了赵华芸的血迹。梁浅两腿发颤，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挂了一脸，梁浅一点点爬出房间，给120打电话，然后跑出门找邻居帮忙。
　　最后是陈阿姨帮忙止血，送到医院，赵华芸才捡回一条命。
　　梁浅很害怕，她怕她最后的亲人也离开她，她没再让家里出现过尖锐的东西，甚至很长一段时间她都不敢离开赵华芸半步。

　　梁浅回过神，“主任对不起。”
　　闫主任察觉到梁浅的情绪，心平气和的说“没事，你慢慢想，不要着急，学校永远给你留一个位置，随时欢迎。”

　　“谢谢主任。”梁浅躬身道谢，走回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