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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巴山夜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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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府位于平阳附近的南川山山谷,山谷名为骄阳谷,只因这里一年四季阳光灿烂,冬暖夏凉,湿度宜人,不少达官贵人来此避暑,白府位于山谷深处,既不是闹市,也有人烟气息。
在南川山顶可以看得到整座平阳城,他依稀记得自己八岁时,父亲带着他爬山,天气炎热,酷暑难耐,他郁郁寡欢,至山顶收获了意想不到的风景。
那时,父亲说:“这是我们的城。”
他只顾着欣赏美景,父亲却在一旁,笑而不语。
转眼已过五百年,孤寂的日子,几乎忘了人是群居动物,夜空澄明,星光闪烁,他静静伫立在树下,看着灯火阑珊的城池。
夜风袭来,他知道该回去了。
此前从未想过家里有人等待他的归来,奇异的感受在心头弥漫,是喜悦,是说不清的悸动。
他御剑回白府,林掌事还未睡,府邸结界依旧坚固,他点头,示意林掌事早日休息,明月居住的独栋名为‘立夏’。立夏灯火通明,他犹豫几秒,轻手推开门,大厅内空无一人,花香弥漫。
明月已酣然入睡。
他轻笑,显然是他多想。不周山之行耗费巨大体力,抬手盖上被子,明月只睡了床榻一半,很明显是在等他。
明月抓住他袖子,呢喃:“师父...”
他轻轻环住明月:“睡吧,我一直都在。”
翌日,明月在震惊中醒来,看着窗外耀眼的阳光,她不记得自己昨夜何时入睡,床榻侧有睡过的褶皱,一旁椅子上搭着白予风的大氅。
她起身,伸了个懒腰,许久没有过安稳的睡眠。
案上放着墨迹未干的帛:我去泑泽,暮归。
她从衣柜里抽出一件练功服,拿着日月跑到院子里,欲舞剑,被林掌事唤道:“东宫小姐,白公子安排我带您参观整个府邸。”
“白府这个名字,官僚气息蛮重哦。”明月吐槽。
林掌事抿嘴笑:“那您觉得叫什么名字呢?”
她思索片刻:“我觉得,这里气候宜人,又临近人间,烟火气息萦绕,东边是温泉,西边有瀑布...我觉得,应该叫‘麻雀’。”
“麻雀?”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她看着林掌事诧异的模样,大笑,“逗你呢,我觉得叫‘天河府’。”
林掌事微笑,点头。
二人沿着青石板路,白府很大,处处是紧密的竹林与白色砂石,格外素净。明月停在一座无名的独栋问:“这里是?”
“这里是白公子曾经的住所。”
她好奇,问:“那,我能进去看看吗?”
“当然,”林掌事为她开门,“这里还存放了一些他的物品。”
明月摆手,转身向另一个方向走去:“算了,我没有偷窥他人隐私的爱好。”
绿林为瀑,跟着林掌事走了一个时辰,逛完整座白府,期间间歇向林掌事了解到,他们林氏为白予风操办府邸事宜已有三代,白极少来这里,每年会固定时间给予他们银两,白予风极其大方,任意他们使用白府的房屋器具,与其说是他们为这座府邸服务,不如说这里更像他们的家。
明月说:“你放心,以后我与白公子住在这里,也不会换掉你们。”
他鞠躬:“谢东宫小姐。”
明月或多或少了解的,他们是知道白予风修仙之事,但不知道明月是他的弟子。
二人沿着白府门口的小溪,坐船一路到闹市,两边人群熙攘,很是繁华。
她许久没有感受过集市,买了两串冰糖葫芦,和林掌事一起边逛边吃,不一会,买了不少小玩意,还在绢扇坊定制了两把扇子,林掌事则跟着付钱,
“你说,我师...白公子穿这个好看吗?”她拿起一件纯白蚕丝银线布匹,问。
“少爷人长的好看,穿什么都只是锦上添花。”
明月撅嘴,心里却像吃了蜜,心想民间的布匹也许不入他眼,打消了主意。没过一会,她发现林掌事头上起了一层汗,才想到仙人体力过人。二人来到一处茶阁,坐于河边,听着溪水饮茶。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明月想到他年事已高,不便跟着自己瞎逛,便乘船将他送回府邸,而林掌事强力要求保护东宫小姐,直到明月御剑,他才知东宫小姐也是仙人。
“你放心吧,我可以保护自己的,你快回去休息吧。”
“那您晚上回来吃饭吗?”
她思索:“不了吧,晚上你们吃,我和白公子估计晚一些,你们先睡。”
御剑至泑泽,众泽殿人头攒动,明月不知发生何事,学员见她后一脸惊讶。
她挤开人群,方知都想看看中了欲毒的白予风,她一脸无奈,人群主动让出一条道,她走进主殿。
主殿内空无一人,偏殿两位仙人看守。
看守说:“不好意思,东宫仙子,岚掌门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
她耸肩:“好吧,那你们若是有机会,告诉我师父,我在外面等他。”
刹那间,一阵清风,门开,雪松味道袭来。
白予风面无表情:“她可以进。”
泑泽众掌门围炉饮茶,毫不意外,没有水武司的身影。明月行了个礼,只见欧阳修宇激动的握住白予风的手,说:“你这样说,我们就放心了。”
岚岛颔首,四人起立。
明月大概能猜到他们谈话内容,她跟在白予风身后,还没出门就看见泱泱人群,白予风停住,向她伸出手。
她多想握住白予风的手。
但她不能。
白予风既然决定对抗天神,他需要好名声,需要威望,需要被信服,需要成为一个没有瑕疵的公众人物。
儿女情长是要放在种族家国之后,这是无争的事实。
她愈发觉得,白予风身上担负着责任与义务,自己的父亲为了白虎之力付出生命,她怎能让这神力不为仙人所用?怎能任天神肆意践踏仙界?怎能置千百生命于不顾,只顾自己风花雪月享受爱情?
既然她深爱白予风,那就共同守护他们挚爱的世界。
明月挤出释怀的笑容,抓住了白予风的袖子。
他浅笑,眼底有一丝忧愁。
师徒二人一前一后走出众泽殿,几位仙人向明月打招呼,明月一一回应。她与师父共同出现在泑泽,流言不攻自破。
一同御剑,飞至云霄中,东宫明月忽然看不到白予风的身影,回头发现他出现在自己身后,日月冷霜合并。
他不言,明月提议:“师父,我其实想去一趟碧落。”
“嗯?”
“之前去不周山的时候,他给了我这个驱蚊香囊,我忘了还给他,我想...”
白予风抬眉:“香囊呀,那年你在玉砌府捡花,也说要缝制香囊。”
她丝毫没有听出话中的醋意,反而勾起了有关清子的回忆:“我女工不好,缝的歪歪扭扭,最后送给清子了。”
他自知触碰到明月伤感处,欲揽她肩膀安慰,可那瘦小的脖颈,白心之一动,还未开口,明月佯装欢喜:“都是过去了,生老病死,人之常情,离别是仙人的必修课,师父早就说过。”
“其实你不必装作不在意。”
他怎会不知明月是有情有义的女子,怜悯亲朋乃是再正常不过。
“可是人死不能复生,师父,也许有轮回,但今生缘分已尽,来世又不知会去哪里,与其感叹生命变幻莫测,不如抓住当下。”
言罢,她悄悄握住白的手。
风雨呼啸,还没到地方便问道一股浓烈的烧焦气息,明月心感不测,立刻脱离冷霜剑,径直飞了下去。
云雾散去,碧落山庄早已不在,映入眼帘的是迸溅的火花和滚滚浓烟。她大气不敢喘,绕开浓烈的烟雾,四处寻找宫音爵的身影。
白予风迅速控制风力,聚拢乌云,一阵淅沥的暴雨,空气中弥漫着雨水的潮湿与焦糊味。
她搜寻无果,几具烧的面目全非的尸体经过暴雨冲刷,逐渐瓦解。
“师父,我没有找到宫音爵。”
白予风眼眶微红,不知是被烟熏还是震惊,雨水顺着他面颊滑落,他沉默,盯着明月。
“师父,他是因为拒绝西王母向我下毒才遭毒手的,你不会相信这碧落山庄的火是自然灾害吧!”
“师父当然知道。”
明月又气又恼,一脚踢开地上的树枝:“要不是我听到了西王母和他的对话,我根本不会知道这件事。”
白见她情绪激动,极力安抚。
“可是师父,我真的想千刀万剐了西王母,先是埋伏你和父亲,再是威胁你,对你下毒,又强迫宫音爵对我下毒,结果宫音爵自己喝了忘川水,忘了和我母亲的事情,我当时还觉得他忘记过去以后变得很爽朗,是一件好事,我根本没有想到西王母如此狠毒,当真要赶尽杀绝!”
她不愤,责骂:“什么狗屁王母,什么神护众生,我看就是一群道貌岸然的衣冠禽兽!借着自己强大的力量肆意压迫弱小,若真的是对仙人不满,为什么还要借助仙人的力量,倒不如一把火,像今天这样,烧了整个仙界啊!覆灭整座仙人国度啊!又当又立,恶心至极!”
天空轰鸣,仿佛是回应明月。
忽然,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说得好!东宫明月。”
她转身,竟是毫发无伤的宫音爵。
明月谨慎,后退,手握日月:“你是谁?”
宫音爵歪头:“我是谁?你怎么了?”
她咽了口口水,并未放下戒心,白予风声音低沉:“他是宫音爵。”
明月又问:“师父你怎么知道?”
“神力。”
听他此言,明月才放下戒心,她快要被西王母折磨出心病了。
看不出宫音爵有任何情绪,甚至面对碧落的惨状,他也淡然:“万物皆有定数。”
明月不解,但不想触及他伤口。
白沉思片刻,一本正经:“碧落没了,而你没死,西王母不会善罢甘休,与其东躲西藏,不如,就来白府吧。”
宫音爵脸上闪过诧异、震惊、动容和悲情。
明月赶忙拉住他:“白府很大,在这里一定是安全的!”
“谢谢你们,但我不能东躲西藏,我必须正面回应。”他仿佛做了必死的决心,那刻明月从他脸上看出了所谓仙人的从容。
“不是让你藏着,而是战略。若你只身一人,定是送死,我已经和泑泽等人谈过,明天会去玉鸾,届时你与我一同。”白予风说。
宫音爵犹豫了。
明月赶快说:“对啊,而且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这是我们捍卫自己种族,是我们每个仙人的战斗。而白府有着坚不可摧的结界,我们聚集在一起,定能够胜过西王母!”
他沉默。
雨停。
白予风看向远处:“其实我要谢谢你救了明月。”
那刻明月震惊,师父居然会提忘川,难道是要让他再次陷入失恋的痛苦?
“不用谢,我和东宫本是朋友,帮他女儿成仙是必然。”
原来是她误解了。
“你想去单挑西王母,随时,你想我和你一起,我们就制定一个计划,而今天,先睡一个踏实觉吧。”
从前明月觉得白予风不近人情,冷漠高傲。
今天她才看出白予风很会劝解他人,是一个攻于心计、老谋深算的人。
对师父的崇拜快要溢出来了。
林掌事安排宫音爵住到南部主殿,明月不好意思说自己没吃饭,跑到街上买了点下酒菜,三人借着月光,于桃花树下,饮酒。
他不经意间说:“我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
明月心跳静止,夹菜:“你觉得你忘了什么?”
“我不知道,好像乐谱缺了一块,好像总有一段零零落落,不知为何,不知其因。”
微风拂过,今夜无星,白泽在一旁打起哈欠,明月靠在飞虎怀中,演奏神咒琴。
白予风问:“你觉得,兰因絮果是悲剧,还是从未开始是悲剧。”
他思索:“我觉得,生命是一个过程,兰因絮果其实也有所收获,但从未开始,也许痛苦会少,但,我还是更想保留回忆。”
白予风看向明月。
她知道师父的意思,一曲终了,起身,欲开口,却被宫音爵以酒杯堵住:“我觉得忘记是命运的馈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