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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前尘旧梦 寒风疾驰, ...

  •   寒风疾驰,大雪纷飞,路人熙攘。

      明月不知走了多远,从天黑到天亮,再到日落,再到万家灯火,她恍惚。脑海中只有白予风冰冷的神情。

      她还记得,他转身:“你走吧。”

      三十年师徒,落得如此下场。

      所以,这些年里白予风对她的照顾、体谅、温柔和配合,包括感情的回应,都源于他的愧疚?

      她见路人行色匆匆,低头却发现自己满身污渍。

      无处可去。

      明月坐在乡野间的麦垛里,不知不觉,睡着了。

      一位白衣仙人,心碎地看着她睡去,欲触碰她脸颊,手停在半空中。白予风其实一直跟在她身后,她走了三天三夜,他也是。

      雪于夜色中盘旋。

      他拂袖,凭空变出一条被子,轻轻盖在她身上。

      她沉沉睡着,他站了一夜。

      待明月醒来,肚子咕咕叫,虽已成仙,还是有饥饿感。她看着堆积的雪与空旷的四周,心如死灰。

      她的衣服上,有几处污渍已经干了,污水深入织缝,怎么也搓不掉,明月哇地一声,哭了。

      多年来,她都没有穿过脏衣服。

      这一刻,东宫明月才意识到,白予风给了她极尽奢华的物质,给了她近乎完美的父爱。

      她不想承认,可事实是,离开白予风,她根本活不下去。

      无住所,无食物,无社会关系,甚至一口水都没有,明月挖出一块雪放进嘴里,是苦的。

      她想不到自己能暂居何处。

      忽然,她灵机一动,想到了冥月。

      再三纠结,还是踏上日月剑,还记得离别时她说:“日月剑和长月弓,还给你。”

      白予风摆手:“是你应得的。”

      一路上,泪水模糊视线,她边飞边哭,直到抵达冥府。

      明月转了一圈,冥府竟空无一人,就连侍奉的丫鬟都没有,她怀疑走错了地方,直至看到上次他们待了半日的书阁,还是走时的样子。

      “白予风,白予风。”

      明月暗念。

      而冥府的悬崖下,是一座冥国,与人类国度无异,大街小巷,看不出任何死去的痕迹。

      明月四处转着,遇到一和蔼的夫妇。

      “小姑娘,你好像来错地方了。”

      明月驻足,警惕地看着他们:“我知道。”

      老妇人笑:“不用怕,我们无法伤害生者。这里是死亡国度,这里没有时间,呆久了,难免迷失心智,你还是回到属于你的地方吧。”

      她低头:“请问一下,你们的冥王在哪里?”

      妇人仿佛没有听到,自顾自的说:“你阳寿还长,不宜在此就留,请速速离去。”

      明月掉头就走,她发现这里与人类世界没有区别,街上有商贩,有玩耍的孩子,有织布的妇女,有耕作的男人。

      忽然,背后响起一个声音:“小姑娘,不要迷失于不存在的世界中,快回去吧,你阳寿还长,还有大把的时间。”

      她觉得声音耳熟,回头看去,空无一人。

      明月全身起鸡皮疙瘩,这才感到恐怖,御剑飞离冥府。

      ——

      东宫明月在碧落山庄做洒扫丫鬟,已半年有余。

      夏季,蝉鸣,碧落山庄每日接待人间游客,明月赶在客人去山里游玩时打扫房间,夜间就回到宫音爵安排她的小屋——仅有一张床、一个烛台、些许粉黛。

      她在人间时是公主,跟着白予风过惯了奢华的生活,一时间,虽不习惯,但也咬牙坚持,每日穿着粗布衣,忙碌于山庄各处。

      宫音爵要求不可用仙力偷懒,所以凡事必须亲力亲为。

      渐渐的,明月见过一男两女居一间房三日,临走时屋内乌烟瘴气,各种不明液体;也见了白发老头带着和十七八岁姑娘同住一间房的客人;更见过衣着华丽的贵妇前来捉奸...

      她忘了,她原本也是人类。

      是白予风将她呵护在掌心里。

      一日,宫音承忽然出现在一旁,盯着她打扫的背影,口气温和:“你很像一个人。”

      明月没好气:“老板,你是想说我像你初恋吗?”

      宫音爵大笑,转身离去。

      又过了几日,明月前去领取每月的月薪,宫音爵多给了她两个银块,明月以为他算错了,他说:“人靠衣裳马靠鞍,你现在就像一个丫鬟,拿去买几身像样的衣服穿。”

      明月小心收好,跑到异世集,逛了一圈,才得知这些银两连最便宜的腰带都买不了,她又想到以前每次和白予风逛街,都是用马车装战利品,明月跑到小树林,蹲着哭了一会,擦干泪水,去人间一家平价的铺子,做了套白色广袖流仙裙。

      这半年,白予风从来没有联系过她,她隐居于碧落山庄,除了宫音爵不与任何仙人接触。

      她尽力避免得知白予风的消息,但还是被仙织坊的老板告知,白予风好像得了失心疯,炸毁了风月殿。

      那一刻,东宫明月压制住冲动,回到碧落山庄。

      宫音爵看着她穿上了新衣服,说:“这才像个小仙子。”

      明月沉默。

      他走上前:“你可以不做这些,可以做,老板娘。”

      她抬头,对上他深沉的目光,明月玩味道:“老板,你的意思是,要娶我?”

      宫音爵点头:“无戏言。”

      明月放声大笑,笑的比哭还难听,宫音爵却凝视着她,虽然他的目光在她身上,但明月总觉得,他看的不是她。

      “娶我的话,可得八抬大轿,明媒正娶,在仙界办一场硕大但婚礼,邀请各路仙人前来宴席,饮上三天三夜——然后,你这碧落山庄以后就不要再接待人类,只作为一个修仙隐世之地。”

      宫音爵轻笑,似水流过。

      “那么,要通知白予风吗?”

      “当然,因为我很像你初恋,是吗?”

      她喝着茶,坐在老板塌上,毫不客气。于她言,要么只能是白予风,要么谁都可以。

      “不全是吧。”

      天色暗沉,仿佛要下雨。

      “我觉得挺好的,你和我爱的人很像,我和你爱的人很像,你是他的替身,我是她的替身。”明月直言不讳,大口吃肉。

      他藏起眼里一丝失落,点头。

      “东宫,你真是个有趣的小姑娘。”

      “谢谢老板!”

      二人捧杯,殊不知远处一身影,寒气逼人。

      七月,酷暑。

      那夜的求婚就像玩笑,宫音爵没有再提,反而时不时邀请明月一同饮酒,明月酒量甚佳,从未喝醉。

      他淡然:“你好像不是很多年前那个喝醉叫我哥哥的姑娘了。”

      明月微微一笑,倒酒的手顿住。她怎会不知宫音爵话中含义?无论怎么看,他与白予风都有三分相似,性情上,宫音爵反倒更无欲无求。

      “你想我喝醉?”

      宫音爵说:“不想,只是你喝醉了,会吻我。”

      明月笑,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起身,鬼使神差吻上他的唇,她感到面前的人身体僵硬,她拿起袖子,擦了擦他薄唇:“怎么?又不是第一次亲了。”

      宫音爵别过目光:“不要挑拨我。”

      她觉无趣,坐回位子,酒杯映着夜空的一轮圆月:“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言罢,拂袖而去。

      当夜,她梦到燃烧的风月殿和熊熊烈火中,绝望的白予风。

      惊醒,四下无人。

      明月再也睡不着,明知是梦,却怕。

      她怕白予风真如外人所说,得了失心疯。

      她想,就去看一眼,就当是给从前的自己做个了断。

      夜空中滑过一道倩影。

      令她真正傻眼的事,整座昆仑山,找不到风月殿的影子,好像从未有过那么几间屋子。

      她落在记忆里的地方,环顾四周,惊愕。

      果真,烧的一丝都不剩吗?

      白予风是恨她还是爱她,连他们曾经共同居住的地方,都要毁掉?

      那一刻,明月慌了。

      她看到瑶池殿灯火通明,便躲在草里,见仙人一个个离去,希望能够看到白予风的影子,却落空。

      她找不到白予风了。

      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和白予风失联。

      原来真正高傲的人是她,总以为他无限度的容忍与爱,即使她说了狠话,即使她毅然离去,还潜意识里认为白予风会永远向她敞开大门,永远等待着她。

      明月在昆仑山之巅坐了一夜。

      她想到他神力反噬,会不会克制欲望死掉,会不会喝了别人的血。她想到原来白予风也是仙界高高在上、万众瞩目的半神,多少人爱慕他、心悦他。

      明月劝自己冷静,但无果。

      她回到碧落山庄,撞上宫音爵。

      见她失魂落魄,宫音爵问:“你去找他了?”

      “风月殿没了。”

      “我以为你知道,”宫音爵一把将她拉入怀中,叹息,“还是告诉你吧,他中了欲毒,烧了风月殿,差点杀了神兽白泽...”

      明月花容失色,推开他:“你没骗我吧?为什么会中欲毒?那他现在在哪?”

      宫音爵冷笑:“只要一提到他,你就会失控,还说要他来参加我们的婚礼,还说我是他的替身,你真的能把我当他的替身?抱我?吻我?甚至与我上床?”

      “不管怎样他都有恩于我,都养育了我。”

      宫音爵似笑非笑,下一秒吻上怀里的明月,不顾她反抗,肆意探索她的唇齿。她一把推开他:“即使,我们是恋人,我的师父身中欲毒,不知人在何处,我也不可能有心情和你亲热,更何况...”

      他抬手,示意明月止住。

      “所以,即使白予风与你父亲的死逃不开干系,你也原谅他?”

      她从未告诉过宫音爵自己和白予风决裂的原因,看来宫音爵消息很灵通。

      明月挑眉:“等等,与我父亲死逃不开干系的人是西王母吧?这点我还是能分清的。”

      宫音爵抿唇:“你说的挺对,我以为你会不分青红皂白恨他。”

      “我是对于他骗我很生气,但我不糊涂。”

      “但是如果他们没有取白虎之力,东宫谨也不会死,不是吗?”

      “是,但是如果一个人没出生,那更不会死,”她口齿伶俐,“首先,据我了解,白予风没有协迫我父亲做任何事,他在知道我母亲怀孕后,就自己离开了,是我父亲与他共同的目标,使我父亲做出了放弃自己生命的事情,当然有一部分原因是他们中了埋伏。我若恨,恐怕是要恨埋伏他们的人,要恨西王母,甚至恨我父亲抛弃了我。我站在客观角度,白予风是这件事里最无辜、最被动的人,他需要替我父亲养女儿,需要背负骂名,白予风唯一的错就是太善良,不忍心伤害我,编造了一个美好的梦给我,三十年来,给予我近乎完美的爱与物质,白予风唯一的错就是不该把对我的亏欠当□□,唯一的错就是不拒绝我示爱。”

      宫音爵眸色淡然,思索片刻:“那你为什么要和他决裂?”

      “因为我爱他,因为我爱他爱到了骨子里,所以我没办法接受他有一丝的瑕疵,没有办法接受他给我的善意的谎言,因为我对我们的爱情赋予了太高的道德标准,以至于我不能接受他不爱我但却可以碰我,归根结底,是我想要的太多。”

      明月冷笑。

      这半年,她想通了。

      “我曾爱过一个人,她和你说了同样的话。”

      “那她应该很爱你,我要去找白予风。”

      话音未落,她御剑离去。这一去就是半月,东宫明月在仙界四处问询,无人知晓白予风身处何处,她鼓起勇气到水涟殿,才知晓,岚心田和水武司都失踪了,而莫离现在带着同门徒弟,日日夜夜等待水武。

      偶遇岚岛,他情绪有些激动,白净的面庞憔悴些许,说:“明月,你们的事我都知道了,请你必定要相信白予风,他没有杀害你父亲。”

      “我知道,岚掌门。我听说泑山弟子有三生石可验生死,请问您知我师父现在在何处?”

      岚岛带明月前往泑泽的彼岸三生处,查阅白予风三生石,石头仍旧明亮。明月松了口气,辞别岚岛,她又传了飞仙书给冥月,问询白予风下落,冥月却说白予风没死,她才松了一口气。

      她快速赶到跑到南海,南海风平浪静,明月御剑在波澜的海面上转了一圈,没遇上任何人影,她望着碧波海水,心底发怵。南海掖庭已经荒废,空无一人,明月欲前往九重天,被叫住。

      回头,是宫音承和矢羽芒。

      “我与羽芒途经此地,听说了白神的事情,是真的吗?”

      “什么事是真的?”

      她眼睛闪烁着破碎感,宫音承欲言又止,矢羽芒从他身后窜出来,心直口快:“是白予风杀了东宫谨夺取了白虎神力,又烧了风月殿想要杀你灭口?”

      “怎么可能?师父没有杀我父亲,也没有杀我,反倒是西王母给我师父下了欲毒,他才失手烧掉的风月殿!”明月下意识辩解。

      宫音承点头,若有所思,他看向空无一物的天际,匆匆告别:“此地不宜久留,我会传信给宫音爵欲毒之解药,有缘再见。”

      二人身影瞬间消失,天边好似裂开一个黑洞,从里面钻出一群黑衣蒙面人,明月猜测他们是长留法庭的侍卫,领头人手握大刀,向明月行礼:“您是东宫上仙吧?敢问可见一女妖去往何处?”

      明月谨慎:“什么女妖?”

      领头递上画像,明月扫了一眼,画的呲牙咧嘴,她暗讽,照着这个找能找到才怪。

      “你们找这女妖,是要杀掉?还是带回长留?”

      “恕难以告知,我们只是服从神命。”

      “神命?”明月拦在他们面前,这群黑衣人看似也是仙人,为什么要替天神办事,“是西王母的命令吗?”

      黑衣人点头,他们对明月颇为尊敬:“是,东宫上仙,待我们向您师父白神问好。”

      明月突然起了反骨,再次绕到黑衣人面前,上下打量:“你们也是仙人吧?”

      黑衣人不解:“是,请问还有何事?”

      她直言:“身为仙人,为何要替一群天神做事?”

      黑衣人无话可说,面露难色。

      她继续说:“都是仙,我就不客气了,你们为长留法庭办事,抓捕同类,那群天神干嘛去了?你们为他们拼死时,他们说不定还在喝酒享乐呢。值得吗?”

      “倒也不是值得,东宫上仙,我们只是维护仙界的和平。”

      明月皱眉:“笑死,维护和平,我把话放这,西王母手上沾着我们仙人的血,可是还有一些仙人替她办事,可曾想,神为我们做过什么?你们大可告诉西王母,就说我东宫明月早晚有一天,会将她对我父亲做过的事情,如数奉还!”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甚至带着哭腔。

      领头人见她说的不像谎言,沉默些许,他摘下黑色头套,露出俊朗的一张面孔,拱手:“在下晋萧寒,曾听闻哥哥晋十弦说起您父亲的事迹,我们都很尊敬他。敢问东宫上仙,西王母对您父亲做了什么?”

      明月一肚子怒火,她思索片刻,理智占据上风:“只有同类会体恤同类,仅此,如果你真是一个侠肝义胆之人,那我们还会再相见。”

      她转身,御剑而去。

      “父亲,天神滥用职权,杀害无辜,终日享乐,以管制的理由,肆意捕杀仙人,所谓神谕,也只不过是神的一句话。也许,您早就觉得这世界很荒唐,所以才会和师父去寻找神力吧,我以前觉得神爱世人、普度众生,现在才知道唯有己自渡。这一定不是您想要看到的世界。”

      她说着,低声哭了起来。

      星河灿灿,明月高悬。

      她又做了什么呢?拥有白虎之力的白予风又做了什么呢?

      明月躺在小山坡上,忽然想起仙纸能自动飞向收信人,心生一计,提笔,思前想后,不知如何开口。

      最后,她画了一轮玄月。仙纸摇摇晃晃,升于半空,向她身后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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