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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春花秋月 殷商年间, ...

  •   殷商年间,白氏贵族于平阳受封,白氏是名门望族,白公长子与当地一富商小女结婚,婚姻美满,两年后诞下一子,取名予风,母不幸病逝,白公长子次年迎娶王族公主姬氏,婚后喜得龙凤胎。

      姬氏收白予风为义子,对他和亲生儿子无差,白予风很快长成意气风发的少年,整座平阳无人不知白公子潇洒自如,在民间出手大方,常与几位王子贵族携美人眷侣捕猎御马。

      白予风生性善良,温柔包容,虽是贵族,从不欺压下人,他样貌出众,气质高贵,是城内未嫁少女中意的对象。他自幼饱读诗书,家境优渥,不知人间疾苦,尝愿“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他华服御马,弯弓射箭,饮酒作诗,意气风发。

      同年龄段的公侯王子多多少少有几位佳人相伴,白予风却直言:“此生只寻一人。”

      男人说他傻,女人感叹他是好郎君。

      弱冠之年,白公为他寻得一门当户对的亲事。

      初次相见,豆蔻年华,佳人若水,撑一油纸伞,于细雨濛濛,于清湖石桥,凝望泪眼,似水如烟。

      他送她一青环玉佩,姑娘轻笑:“你大可寻得这天下大好女子。”

      他说:“父母之命不可违,姻缘之事只求一缘份。男女之事不求多,只求此生寻得一良人,执手阅遍大好河山,看尽人间美景。”

      女子苦笑,不语。

      二次相见,于烟雨江南。

      他黑红华服,发簪高束,锦缎马车,剑眉入鬓,目若桃花,仆人撑一油纸伞,走下马车。

      女子在桥边,望着蒙蒙江水,山川险阻,青石高耸。

      她叹气:“君是良人,只可惜…”

      他风轻云淡,眼底尽是秋月平湖:“姑娘若有心上人,便祝姑娘锦绣前程,我会与家父商议退婚一事。”

      可惜,当他抵达平阳,就听闻姑娘与他阴阳两隔。

      原来是那女子那日已决定与爱人殉情,她识白予风是良人,但今生无缘。白父爱子心切,见他愁思满面,听闻泑山有一仙人,名岳无言,将他送往岳仙门中,盼他早日走出阴霾。

      白予风并非情伤,他只觉这人间有太多的爱而不得,太多的为情所困,是自己害了那姑娘。

      泑山险阻,山顶几处石砌殿堂,便是岳无言修炼之所。

      他将白予风收为入室弟子,悉心教导,白家大手一挥捐赠几笔巨款,以做殿堂修缮。

      人间悲喜并不相通。

      同门徒弟各个志存高远,而他沉浸于死生悲伤,岳无言担心他走火入魔,托其大弟子东宫谨暗中关注白予风一言一行。

      东宫谨天性淳良,和白予风一见如故,二人如同手足,同食同寝,剑法出色,浓眉大眼,气质不凡,是岳无言十几名弟子中最为出众的一位。

      东宫谨说:“人死不能复生。生者好生,死者亦安。”

      他练剑策马,修仙悟道,抚琴吹箫,饮酒作诗,逐渐解开心结。跟随师父岳无言涉步天下,观民生,体民情,遂了解公子王孙何不食肉糜。

      白父听闻儿子好转,大喜,找铸剑大师,花费高价,托人际关系,拿到一把绝世仙剑,白予风看那把剑在月光下泛着银白光芒,剑柄雕砌着青玉石,他用剑在戈壁滩中写下:“人间有味是清欢。”

      岳无言在仙剑大会上夺得第一名,一战成名,泑山的几间殿堂挂名为泑泽仙院。

      那天,十几名弟子聚集在一起,大家你一剑我一剑,在岩石上刻下“泑泽仙院”四个字。

      白予风问东宫谨以后想去哪里,他说想要到民间悬壶济世。

      翩翩君子归故里,白父见儿子意气风发,提议他再娶之事,白予风无心情爱,他修仙悟道之时,已决定此生绝情戒色。

      父子二人不欢而散。

      他五年达元婴期,剑术可抵东宫谨,二人时常月下舞剑,饮酒奏乐,桃花烂漫,白予风时常与东宫谨谈论起这世间的神魔鬼怪,他好奇,想要一探究竟,东宫谨却十分平淡地说万物皆有灵。

      他提笔,洋洋洒洒:“辞我王权贵族,与我共赴天命。”

      旁人眼中,他是出身名门、高贵霸气的贵公子;他是眉清目秀、天才剑仙东宫谨。二人居一所,似双胞兄弟,旁人笑称他俩男男之好,他俩笑看旁人不懂。

      二十七岁那年,他亲眼见到岳无言杀人。

      那是一个平静的夜晚,岳无言推开门,二人正在屋内讨论剑术,他命二人穿衣,外出。岳无言一路面色阴沉,在江南一家酒馆停下。

      他命二人在不远的死胡同等待:“等会我吹响铜哨,你们就进去。”

      没过多久,铜哨尖锐的声音划破寂静,二人速速破门而入,只见地上一女子痛苦万分,而岳无言的那把仙剑,直插女子腹腔。

      鲜血横流,酒楼里的灯笼格外红。

      那女子是岳无言遁入妖道的亲生女儿,他命东宫谨和白予风二人将女子尸体埋葬,末了,跪在坟墓前,磕了三个头。

      “爹对不起你。”

      那年,泑泽桃花盛开,一片春和日丽,来了一位貌似潘安的美少年。

      美少年性子极倔,时常与白予风作对,惹来仙院大部份学徒的不满——白氏投入了大量的金钱,才有得今天的泑泽仙院。可白予风不在乎,他只想修仙悟道,他佩服师父的爱憎分明,心系苍生。

      岳无言请来好友季玉树做泑泽师尊,他带着三位入室弟子:岚岛、何君和欧阳修宇。

      岚岛是学员中资质最为年长的,承担了整个泑泽的学务。

      他很快和白予风、东宫谨成为好友,一日,三人夜下饮酒,东宫谨邀请了那位俊美的少年——水武司。

      东宫谨和岚岛看着他那张惊为天人的脸,倍感震撼,他衣着朴素,看得出家境不好,谁知水武司直言,他是孤儿。

      白予风知东宫谨邀请水武是不希望他在仙院里被孤立。

      三十岁那年,家父去世。

      白予风参加了父亲的葬礼,家人说他不孝、无子、终日沉浸于仙道那些不靠谱的东西,他沉默,又一次经历生死。

      养母容颜老去,满是皱纹,颤颤巍巍地抱住白予风,抚摸他的脊背,说:“孩子,不怪你,娘知道人各有志。”

      他泪沉眼底,那些年浮华岁月,那些年肆意纵欢,大梦一场,皆归尘土。

      送走父亲,好像连同他的快乐和活力,一并埋葬,握着那把清欢,斩断青丝。

      从今以后,与尘念,与世俗,与旧梦,永别。

      云崖山洞,他整整待了两个月。

      直到东宫谨蓬头垢面地找到他。

      他一言不发,跟着东宫谨回到泑泽,泑泽山下,东宫谨建了一座名为“绝尘”的小木屋,让他暂时在这里养心、静心。

      泑泽仙院越来越热闹,女性学员也有二三,而白予风越来越沉默寡言,唯一让他放松的事情,就是边饮酒边舞清欢。

      岳无言见他心情沉重,便让东宫谨带他去民间散心。

      平阳城,灯火阑珊,火树银花。

      他秉承千金只买我欢喜,终日徘徊于酒楼歌伎旁侧,他只听曲,从不对歌女动手动脚,且出手及其阔绰。后来平阳城的酒楼老板只要听说白公子,便喜笑颜开。

      腻了平阳,二人御马南下。

      一路上,清风策马,美景为伴。

      不少歌女倾慕他君子风骨,芳心暗许,他直言不娶妻不纳妾,歌女仍旧愿意跟随,东宫谨旁侧提醒:“莫负佳人,莫负己。”

      他不为所动,为歌伎赎身。

      佳人为伴,大好河山。

      江南风景秀美,但终日阴雨连绵。

      抵达之时,正值酷暑,歌女病卧在床,弥留之际,拉住白予风的手:“我此生从未做过自己,只在认识你以后,才知道这世间还是有值得留恋的人。我虽不是你的妻妾,但你是我唯一爱过的男子,我命薄,无缘与你执手天涯,愿君一帆风顺。”

      白予风没有眼泪,他望着阴沉的天空,许久。

      “接受人的生老病死和离别,是仙人的必修课。”东宫谨说。

      厚葬歌女。

      江南的酒楼有一种打榜玩法,前来听曲的客人可买红绡赠与歌女,每日购买红绡最多的客人可指定一名歌女为次日开场奏曲,而月得最多的歌女即是当月的新星。

      二人本来对这种玩法没有兴趣,准备离场时,听到一衣冠楚楚的男人说:“上个月五十万红绡让她上了新星,她居然不识趣,这个月我让她好看。”

      白予风和东宫谨顿时来了兴趣,接连几天驻扎在这家酒楼里,通过老板他们了解到,上月的新星是一位叫做“鹤引声”的女子,而这个月得到的红绡数几乎垫底。

      二人相视坏笑,当即花大价钱,买下二十万的红绡。

      白予风装作东宫谨的侍从,东宫谨饰演纨绔子弟,坐于红帐后,等到鹤声演奏时,故意询问店小二:“台上何人?”

      答曰:“歌女鹤引声。”

      “赏!”

      白予风从一旁走出,恭恭敬敬地问:“大人,赏多少?”

      东宫谨比划了一个数,白予风从红帐里提出一个竹篮,递给店小二:“全赏!”

      待演奏完毕,店小二数着:“一万、两万…鹤引声一曲《红妆》,共得十万红绡——来自东宫公子!”

      全场沸腾,大家都想看看这位出手阔绰的公子是谁,怎料红帐紧锁,君子离去。

      翌日,东宫谨坐于红纱后,她人演出,不为所动,等鹤引声出场,立刻大手一挥。

      白予风继续提出一个竹篮:“大人,今天赏多少?”

      鹤引声微微向白予风点头示意,目光复杂。

      接连五天,每日东宫谨都赠出十万红绡,酒楼里流传着他还能撑多久的猜测。

      歌伎间流出东宫公子要抢齐公子女人的传言。

      齐公子不做腔,在东宫谨开始送红绡时,他就停止动作,他要看看这个东宫公子这样大手笔能撑多久。

      第六日,东宫谨没有出现。

      齐公子暗喜。

      看台上的鹤引声面无表情,他很是不爽,下人问要不要安慰一下鹤姑娘,他摇头。

      他说:“女人不能惯着。”

      其实那日白予风和东宫谨喝大了,宿醉未醒,接连三天。

      待二人回到教坊,店小二主动报上本月战况:第一名鹤引声,与第二名相差四十万红绡。

      东宫谨悄悄问:“你还有盘缠吗?这玩法是真的花费很大啊。”

      白予风翻了个白眼:“我没钱了,把你的宝贝当了。”

      “真的?”

      “假的,”白予风无奈,轻轻点下东宫谨脑门,走出红帐,问店小二,“我们大人说想要一破天惊,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店小二顿悟,赶快拿出账本:“公子您的意思是,要一冲榜首吗?齐公子在我们这每个月都要消费六十多万红绡。”

      白予风皱眉,看着舞台上努力取悦客人的歌伎,心生一计:“这个玩法多久了?”

      “听公子口音,是京都来的吧,京都的教坊当然比不上我们这里的。我们年初才开始玩红绡,我帮您算算哟,齐公子可能花了四百多万红绡吧。”

      他计算,四百多万红绡,也就是平阳一座四合院。

      “我们东宫公子,要买五百万红绡。”

      店小二惊,迟疑两秒钟:“大人,您是说真的?”

      白予风故作深沉,趴在店小二耳朵上小声说:“悄悄告诉你,我们东宫公子本姓是姬。”

      姬乃贵族姓氏。

      小二立刻叫来老板,分享这一喜讯,没过多久教坊上下人头攒动,东宫公子一夜花费巨额的消息传出,不到子时,整个江南城的酒楼都知道了来自贵族的东宫公子。

      “公子,您是想慢慢花呢,还是想全部花掉呢?”红帐内,白予风装模作样,恭敬地问。

      东宫谨被他这副模样逗笑:“现在花光。”

      白予风走出红帐,对店小二直说:“我们家公子要增予鹤姑娘五百万红绡,只为姑娘一笑。”

      顷刻间,整座教坊撼动。

      台上的鹤引声虽带着面纱,可她眼中依旧传来震惊与不可置信。

      “好嘞!”

      老板早就准备好了酒菜,吩咐数十位美人端于红帐内,一时间,东宫公子名声大噪。

      当晚,整座江南流传着两位貌似潘安的贵公子在教坊一掷千金的神话。

      可谓“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钿头银篦击节碎,血色罗裙翻酒污,今年欢笑复明年,秋月春风等闲度。”

      接连一月,东宫谨成了酒楼里最阔绰、最风流倜傥的客人。

      齐公子说近日公务繁忙,不再来酒楼。

      其实白予风和东宫谨原本是想刺激齐公子消费,但是没想到最终被刺激的人是他俩。

      那月,鹤引声以八百万红绡得第一,超了第二名七百九十多万。

      二人仿佛人间侠客,东宫谨剑眉星目、面庞消瘦,白予风桃花眉眼,高傲清冷。一时间,《红妆》成了江南城最流行的古琴曲。

      那晚,鹤引声摘掉面纱,一袭白衣,来到白予风他们下榻的客栈。

      她下轿,双眼明媚而清澈,小巧玲珑,看上去只有十四五岁,怀里抱着一个琵琶。

      白予风不觉得诧异,他带领鹤姑娘来到东宫谨的房间,拂袖离去。

      “等一下,”鹤引声叫住他,有几分矜持,低下头,小声,“其实,我是来找你的。”

      他回眸,下一秒鹤引声竟搂住他的脖子,烛光阑珊,红唇触碰,温柔一吻。

      “鹤…”

      “我喜欢你,”她极其大胆,转而抱住白予风,贴在他胸膛之上,“我不喜欢东宫公子,见到你第一眼我就喜欢你!今天秋娘说东宫公子如果要我的话,就要把我送走,我不想跟他走,我就来找你了!”

      白予风一时无言,他轻轻扯开鹤引声的手:“鹤姑娘多虑了,我们公子不近女色,只是听姑娘曲子弹的极好。”

      鹤引声听得这话,眼泪汪汪,后退几步。

      “那你呢?”

      白予风轻叹:“我…”

      “没关系,我不做正妻,我知道我没有那个身份。”

      他转身,复杂的情绪在眼底酝酿,鹤引声不谙世事的样子使他担心,可他终是修道之人…

      “对不起,鹤姑娘,我已娶妻生子,我答应我的正妻此生只娶他一人。”

      鹤引声泪眼朦胧,嘴角抽搐,走上前,跪下,托起白予风手,留下深沉一吻:“祝您婚姻美满幸福。”

      那刹,强烈的心跳告诉他,他还没死。

      后来他听说鹤引声嫁给了一个富商为妾。

      这世间阴差阳错的缘份注定有些人相遇相识却不能相守,相爱但不能相知。

      无论他走到哪里,平阳永远是他的家,平阳府里住着他的亲人。庙堂江湖与桃源旧都,故人为伴,策马天涯,纵横四海,一晃二十余载。

      忽有一日,东宫谨和白予风相视一笑,默契御剑,返回泑泽。

      二十年的民间游历,二十年的纵欲纵欢,二十年的酒肉世俗,二十年的光阴似箭、白驹过隙。

      谢故人常伴,铅华洗尽,只剩君子风骨,傲然长存,已知民间疾苦,眼底仍是秋月平湖。

      他重握清欢,这仙剑似乎无法承载他的仙力,岳无言说他已成仙,原来,他的劫难是情。

      泑泽仙院成了仙界四大仙院之一,水武司风流潇洒,邪魅狂狷,吸引无数女子的目光。

      四人重聚,月下肆饮。

      水武司也终于放下对白予风的成见。

      京都内,大雨磅礴,高楼月夜,四人为伴,山雨催杀。

      浩浩荡荡,接连百年,守护泑山一带平和。

      一日,东宫谨得知山下有一户人家遭受凶兽袭击,御剑前去,白予风担心他人力微薄,跟随上去。

      怎料,那是他最后一次拿起仙剑。

      二人轻敌,院内空空荡荡,才发觉中计。

      白予风感身后一凉,余光瞥到一巨斧,他下意识帮东宫谨挡下,随即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已是冬日,大雪纷纷,他感受不到臂膀的知觉,努力扭动着躯体,婢女大呼他醒了!

      随后,岳无言、东宫谨匆匆入内。

      东宫谨满脸担忧,岳无言看着他叹气。

      他才知道,原来他已沉睡了两个月,为东宫谨挡下的巨斧是弑神武器,几乎将他的身子一分为二,除心脏外内脏全部碎裂,筋脉骨骼一分为二,脉搏已无。

      岳无言几乎废尽修为,才把他的命拣回。白予风几乎无法行动,只怕他后半生,只能在床上度过。

      他绝望,看着床上的纱幔,一日三餐吃喝拉撒,不能自理,尊严全无,他想一走了之,准备自断姓名。

      东宫谨似乎预料到他会寻死,日日夜夜守在他的床前,拉着他毫无知觉的手,泪流满面:“我欠你,白予风,此生我永远欠你。”

      “不重要,我孤身一人,无牵无挂,你还有你的梦想要去完成。”

      “你一定不能死,我一定要我们一起实现彼此的愿望!”

      他苦笑,他现在生不如死的人,还有什么念想?

      东宫谨劝他无果,他病痛的消息只有师父和东宫谨知晓,那夜他做了一个梦,竟梦到未婚妻姬氏站在桥的另一端,锦缎华服,茫茫雾气中,对他说:“这里不属于你,谢谢你曾经对我的好,你快走吧。”

      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他动了动手指。

      他想,若是此生就这样死掉,岂不是浪费了师父的一片苦心?知天命,不负天命。

      既然他能动一根指头,那么下个月,他就要能动两根!

      上天既然没有让弑神武器夺走他的命,那他一定要活下去!他此前已羽化成仙,若是被束缚在这肉身里,岂不是笑话?

      这时,东宫谨半夜跑到白予风房内,把他唤醒,喂他吃下一粒丹药,借着月色,他看到东宫谨几乎瘦的皮包骨头,颧骨突出,眼睛凹陷。

      “你做了什么?”

      “不重要。”

      他不知道,东宫谨日日祈祷,在天神蓐收宫殿外跪拜,以自己的肉身换取蓐收心头血炼制的丹药——乌纱丸。

      与白予风不同的是,他生来是一把仙剑,千年的修炼修得肉身,与其说是岳无言的徒弟,不如说是岳无言给他一个人的身份。

      蓐收却拒绝了他的交换,他钦佩东宫谨的剑法,他说:“你欠我一个人情,等我想到了,再找你还。”

      吃下那颗丹药后,白予风感身体通透,筋络仿佛重新连接,一月后可坐起,两月可下地行走,半年能舞剑,可他身上永远有一道像藤蔓的疤痕,从脖颈至腰腹,从后脊,至臀部,他的速度也无法和从前相比,手腕甚至压制不住清欢的力量。

      除了东宫谨和岳无言,无人知晓白予风身上发生了多大的事故。

      他们以为白予风出门远行几年,归来后,四人还是像以前一样。

      他不屈服于命运,无论刮风下雨,永远都能看到一个白衣男子在院子里,不停地练剑、练剑。

      后来泑泽仙剑大会,东宫谨稳拿第一,星辰剑即是他本身。

      再后来,整个仙界的仙剑大会,东宫谨还是第一。

      毫无悬念。

      岳无言日渐老去,英雄迟暮,末路侠客,他把白予风单独叫到房间里,逼出冷霜剑里他的血契,曰:“我已逐渐老去,岚岛是修道中性情最中庸平和的,我从不担心他;何君是热心肠但不软弱,是很好的内助;欧阳修宇大大咧咧,平日里就喜欢喝酒,我也不担心他;水武司性情跋扈,亦正亦邪,心术不可控,但是东宫谨能照顾他;唯独放心不下你。予风,你总是沉默不语,不以自己喜好做事,清欢已经无法适应你的仙力了。这把剑,师父用了几百年,是上等的仙剑,现在师父把他赠与你,愿你今后,无论多少风雨,遵守伦理道德,主持人间正义。”

      白予风感激涕零,磕头言谢。

      随后,岳无言退掌门之位于季玉树,自己清幽深居,闲游天下。

      泑泽仙院里,有一女学员,名柳暗花,不爱水武司绝世容颜,唯爱白予风清冷的身姿,她性格豪爽,常在白予风练剑时,递上一双手帕。

      白予风游历人间几百年,大风大浪,生死沉浮,见过太多风花雪月,一腔热血仅剩清冷目光。

      他说:“姑娘不必执着于我。”

      柳暗花不解:“你常年孤身一人,不觉寂寞吗?滚滚红尘,我们相依,执手天涯,不好吗?”

      他不言。

      与一人执手终老,终究是奢望。

      爱情只是恍惚一瞬的错觉,哪有永恒。

      水武司在渡劫升仙后,曾放纵了一百年,他终日沉溺在美人怀抱中,甚至在一天的时间里,东宫谨见到他带着不同的女伴。

      他疯狂地寻觅爱,仿佛在这温柔乡里能逃避童年的痛苦。

      岚岛曾提醒他:“凡事讲究一个度,不可过了火。”

      他不以为然,答曰:“我帮白兄把他那份补上了。”

      白予风后来听到他的说法,竟回应:“那他可得再来二百年。”

      整整一百年,他居于各地酒楼,与人间女子,夜夜笙歌起舞,纵欲寻欢,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水武司荒废于□□时,他忽然回到泑泽,称自己从今以后不再沾染女色。

      大家猜测他是被某位女子伤了心。

      他却表示:“我只是体验人生,体验过后尽是空虚,知不可骤得,托遗响于悲风。”

      白予风接:“色即是空。”

      众人皆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白予风,没想到他这样的老顽固居然能说出这话,见大家疑惑,白予风也不隐瞒,看着东宫谨,直言:“纵情声色,人之常情,仙人生命漫长,总会在一段时间里沉溺于此,只不过每个人沉溺的程度不同罢了。”

      众人震惊,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情、爱、欲,话题剑走偏锋,向不可描述的方向发展。

      后来,东宫谨和一位女仙坠入爱河,可那女仙想要像神一样追求开放性的关系,二人不欢而散。

      岚岛虽行中庸之道,但他做过最疯狂的事情,便是和小师妹谈恋爱时,为追求浪漫,在师父的书房外的小树林做烛光晚餐,结果差点烧掉季玉树的书房,二人恋爱二百多年,分合不断。

      后来,凶兽人间肆虐,何君和欧阳修宇奉掌门之命去民间收集弑神武器,东宫谨为悬壶济世,去做了神殿神官,白予风追随“达则兼济天下”,近百年在外寻找白虎之力的下落…

      日常终成奢望。

      他见过星河,知民生百苦,情爱不过一时兴起,凡尘琐事不过戏言,他心如止水,眼底是秋月平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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