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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覆水难收 公元前九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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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九一九年,夏。
风月殿里几乎感受不到夏季的炎热,自从那日新年宴会后,白予风变得很是忙碌,每每归来,披星戴月。虽衣衫整洁,但眼底无法隐藏倦意。
这日,明月穿了那条赤子殷送他的极薄纱裙,坐于玄月湖边葡萄架下,提笔作画。
一道银光从天际闪过。
白予风落于明月面前,他嘴角有一丝干涸的血迹,衣物异常整洁,头顶的银白髻子在月光下格外显眼。
二十余载过去,他模样未改,黑发如瀑。
明月别过目光:“师父,你回来了。”
白予风颔首,忍住强烈的嗜血欲望,想去看看明月在案上写什么,刚走一步就被强烈的蚀心疼痛阻挠,他停滞在原地。
嗜血的欲望困扰了他几十年,这些日子在外杀戮,每每涌起强烈的欲望时,都留下钻心疼痛。
最近,反噬发作的时间越来越长,间隔也越来越短。
“你早点休息。”
白予风拂袖而去,下一秒几乎是跌落在清风殿,东宫明月听到巨大的声响,拿着毛笔跑来,问:“师父?”
“我没事!你去休息。”他几乎是严厉地拒绝。
门外的身影呆滞了一会,似乎在叹息,随后离去。
白予风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从地上站起来,他狼狈不堪,过度使用神力和抗拒吸食血液导致他几乎要窒息。
白予风满头冷汗,颤抖着手,眼眶发红,欲写出一咒符为自己修整身心,怎料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他好像来到了梦境。
梦里是黑夜中的大海,风平浪静,悬崖孤峭。
“师父。”
熟悉的女声响起,他回首,是明月。
“师父,所以是你杀了我父亲,对吗?”
他几乎窒息,如鲠在喉,嗓子发不出声音。
“师父,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骗了我几十年?”
东宫明月提起清欢,对准他胸口,随着她的面庞不断在他眼前放大,白予风闭上双眸,一滴泪顺着面颊滑落。
他惊醒。
眼前是清风殿,而他躺在床榻上,窗外是一轮圆月,床前是坐着的明月。
他看不清她是睡着了,还是静坐在那里,月光勾勒出她的轮廓。
白予风皱眉,他是怎么来到床上的?他动了一下身体,轻盈些许,胸口疼痛不再,呼吸顺畅,仿佛刚才的痛意才是一场梦。
他抬手,发现明月没有动静,细看才知她坐在矮凳上睡着了。
白予风起身,明月立刻扑倒床边,闪烁着大眼睛:“师父,你醒了?”
他抬手,像很多年前一样,摸了摸她冰凉的秀发,眼底是无尽的温柔与爱意:“明月...”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明月抬头说:“师父,我知道你一直在抗拒神力反噬,对吗?”
白予风愣住,他一直都以为自己隐瞒极好。
“你放心,师父,我没有在你昏迷时让你喝下我的血,我尊重你的选择,我知道,你不告诉我和抗拒饮血是对我的尊重,毕竟你身边能够去献血的人,也就只有我了。虽然我有想过喂你喝我的血,但是,我想你醒来肯定会生气,甚至不理我,”东宫明月长舒一口气,“所以,我其实有在古籍寻找神力反噬的办法,我看古籍上说,修为越深,越能控制神力。但是我的修为太浅,没有办法渡你修为,所以,我只是用了一些咒术,帮你减轻痛苦。”
“所以你是替我?”他怒火攻心,抓住明月的手腕,将她拽到面前,幽幽目光盯着她。
能够减轻反噬的咒术,只有一种叫做转痛术的禁术——即,将痛苦转到他人身上。
明月不敢呼吸,此前她从未见过白予风生气的模样,手止不住地颤抖着:“师、师父?”
白予风眉头紧锁,额间拱起的青筋格外显眼,二人无言,他很快冷静下来,眼前小徒弟明明救了他,他还发脾气?
他叹了口气,把她拉近怀里,紧紧的抱住,一遍遍揉捏着她的肩膀:“东宫明月,东宫明月。”
明月呆滞,被师父反常的举动吓得一动不敢,她不明白师父为什么发脾气,只是嗅着他身上的雪松香味。
白予风低声叫着她的名字,不断勒紧:“东宫明月,东宫明月,东宫明月。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她恍然大悟,原来是心疼她。
“因为你是我最爱的人啊。”明月小声说。
那一刻,好像有什么东西动摇了。
白予风呼吸急促,抱着明月,仿佛在揉捏一个玩偶,微痛感传来,明月不觉厌烦,反而有些痴迷他用力抱她的痛意。
“但是,师父,你可以考虑,喝下我的血,如果这样能够帮你减轻痛苦的话,好吗?”她的头埋在白予风怀里,声音很轻。
月夜,清风。
不知何时,黄毛丫头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温婉动人,体型纤细,凹凸有致。他心底有什么东西在变,有什么东西没变,他自己都说不清。
“无论怎样,我都不想伤害你。”
他想,现在说这话,未免也太高高挂起了。
“可是我也不想师父受伤,明明看着你痛苦,要我无动于衷,我做不到,我心底不比师父好受。”
他声音低沉:“明月...”
“我们已经无处可退了,就在我成为你徒弟的时候,或者更早,我和你被命运缠绕在一起,师父,我们,我们明明是相依为命,不要推开我,自己承受,但,我尊重你。”
白予风眼眶发红,内心已是翻江倒海。
“你不要给我答复。”
明明是要控制爱意,却在见到他时忍不住靠近。也许是二人未觉逾矩,也许是不想明知不可为偏要为。
这一夜,东宫明月没有睡着。
白予风也没有。
——
翌日,白泽在庭院内乘凉,自从明月说想感受四季的变化,原本温暖如春的风月殿便跟随民间温度。白泽叫苦连天无果。上次冥月送他们一种新型信纸,无需仙鸽,小小的仙书自己会飞到收信人手中。今日一大早,白予风收到冥月的信件,称要他们师徒请她喝酒。
明月接过信件,看着上面工整的字迹,大笑:“要我们请她吃饭,还写信来。”
“你想去我们就去,你不想,管她是什么冥王。”
“去吧,我觉得和她还蛮投机的,师父,而且上次她真的好帅,那么大一个战斧,收割灵魂。”说着,明月凭空比划起来。
他颔首,信纸已阅后自焚。
“师父你今天不忙吗?”
“你是在赶师父走吗?”他坐于书阁,看着眼前的竹匾,反问。
明月眯起眼睛,师父又变成了往日那个一身反骨毒舌的师父。她从背后一把搂住白予风脖子:“绑住师父。”
他对明月亲昵的举止无任何不适,拿过另一卷竹匾,道:“好,好,都依你。你最近练习古文了吗?”
明月装作没听见,摇晃着身子,若无其事走出清风殿,刚出大门,疯狂奔向自己的闺房开始梳洗打扮。
不一会,二人换好了素衣,御剑前往民间。
蝉鸣噪泣,巨树成荫。
白予风选了泑山下一家名为‘雅克苏’的小酒馆,这里以黄石做墙,老板娘头上带着大大的白斤,颇具异域风情。她热情地招呼二人入座,刚进店铺,东宫明月就看到一个眼熟的身影。
宫音爵。
他坐于窗边,白衣飘然,脸庞消瘦,双眸好似无情,笑起来时又是春风万里。
四目相对,宫音爵嘴角露出一丝玩味的笑,他走上前:“好久不见,白师兄,还有你的小徒弟——东宫明月。”
明月承认,他和白予风长相有几分相似。
“好久不见,宫音爵。”白客气。
宫音爵似乎一点也不见外,直接拉着白予风坐到他那桌,拿起小酒杯就倒酒,不容明月喘息,三杯桃花酒已下肚,她的面颊燃烧。
白予风和宫音爵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泑山的事情。
忽然,宫音爵说:“其实,我和你的徒弟,还有过一段交集。”
明月本来快睡着了,听到这句话立刻挺直腰板,茫然道:“啊?是上次岚岛掌门大婚吗?”
宫音爵微笑:“你还记得,那个时候你好小。”
明月挠头,她想起那日与宫音爵仅是一面之缘,寒暄道:“上次没来得及说话,宫师叔一直在台上,没想到还会注意到我。”
“哦?”宫音爵挑眉,不顾白予风面无表情,“你好像喝醉了,不记得也正常,那日我送你回东宫府,你把我当成你师父了吧?”
她手里的酒杯掉在地上,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忽然想起那日那温柔一吻的梦,她紧张地问:“你送我回去,然后呢?”
宫音爵故作玄乎,意味深长地说:“然后,等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我再帮你回忆。”
明月丝毫没有注意到白予风此刻已经面色铁青,她心跳加速,看向宫音爵那张薄唇,又瞬间移开视线。
白予风招呼老板上酒,他放慢声音:“今天见到你,很意外,想到许久没有和你小酌,实在是惋惜。等会还有一个朋友要来,到时候,我们好好畅饮。”
明月这才意识到师父的语气不对。
她心底暗爽,想到白予风平日里孤僻高傲,不与人深入交往,也没有几位知心好友,现在在这阴阳怪气,极有可能是,吃醋了。
东宫明月不确定,但她想试探。
她战术性干咳,说:“今天我也要喝,因为我很开心。”
白予风面无表情,宫音爵接腔:“好呀,人生得意须尽欢,下次再见,不知何时。”
没过一会,一个全黑身影出现在店里,她几乎是瞬移,这次头戴黑纱帽,身穿黑色大袍,给店里的客人吓了一跳。
“这位是?”
话音未落,冥月就坐到了宫音爵旁边,明月的正对面,一点都不客气地说:“朕来了,出场方式很酷吧?”
明月笑着调侃:“当然了,我的女王陛下,您可真是特别又威风的出场。”
冥月大笑。
宫音爵立刻了解,为冥月斟酒:“初次见面,我叫宫音爵。”
“我叫冥月。”
“明月?”
冥月点头:“我们同名。”
其实宫音爵为她斟酒的真实目的是想看她等会摘下黑纱喝酒,但怎料冥月连喝酒都不摘帽子,一只手撑起黑纱,另一只手送酒,仰头,饮完,干脆利索:“凑合。”
明月为她解围:“她对阳光过敏,白天出门必须戴着黑纱。”
宫音爵半信半疑,但还是点头。
冥月抄起酒杯,自饮自酌,三人看呆,她边喝边说:“气死我了,那群狗屁,自喻慈悲为怀,兼济天下,整天净做些无用功,耽误我干活,气死我了!”
三个人感觉自己好像被骂了,又好像没有。
宫音爵已经隐约猜到她的身份,也不再多问。
明月安慰称:“哎,你也不要太生气,毕竟每个人的立场不一样。”
“哼!耽误我干活不说,还不经打,我给他打了,一看冥历,妈的还能活三十年,我这还得复活他,哦对不起,没有妈的。”
白予风憋笑:“你为何亲自执行此事?”
“我也不想,但是狩猎战斧不是每个人都能碰的,凡人或仙人,都会被反噬,只有天神才能触碰他。”她声音低沉富有磁性。
“所以,冥月你是神?”
冥月冷笑:“我可不想被与那群游手好闲家伙相提并论,不过如果是你问的话,我就告诉你,其实这时间不止六界,天神维护世界的运转,那你知道是谁创造的世界吗?”
“谁?”
“是上神,上神创造了无数世界,每一个都独自运作,而我,就是负责把这些世界的问题聚集起来,然后,毁灭他们。”
东宫明月一脸茫然。
宫音爵抿了口酒,说:“所以你要周旋于各个世界中吗?”
“你很聪明。”冥月回答。
这下彻底打开了东宫明月的好奇心,她继续问:“那,在别的世界里,和这个世界一样吗?或者说,是不是所谓的平行世界?”
冥月放下酒杯:“告诉你们也无妨。每一个时间节点,都会诞生不同的世界,一开始是五个、二十五个,后来变成几百个,几万个,这个时候,我们就必须要去毁灭其中不同的走向,让时间重新重合,回归成一个世界,所以,是有所谓的平行世界。”
“那你怎么分得清你在哪一个呀?”
“这个问题很复杂,我刚才说了,这世间原本只有一个世界,只有一个制裁者,就是我。我负责去收拾我哥哥姐姐们无法处理的问题,把他们关起来,或者毁灭他们。但是,如果明天的我回到现在,那么此刻在这个世界就有两个我,一个坐在这里喝酒,一个去工作——”
明月思索半天:“冥月,我觉得你好累啊,那你的记忆?”
“我会定期处理它们,当然周期对你们来说很长,用你们的计时方式是几万年之类的,对于我的同类,不过是瞬间。很可能在某个时间段我已经不在了,但是我依旧可以坐在这里,很可能现在我已经死了,但是来自过去的未来的我还在和你说话。”
东宫明月感觉背后发凉。
白予风却突然来了兴趣,问:“冥月,如果过去的你杀死了未来的你,你还存在吗?”
冥月歪头:“我本就不属于你们的世界,谈何死亡与存在?”
明月忽然想到了什么,一本正经地问:“你刚才说,你可以复活一个人,是吗?”
“是这样的,我并不是复活他,”冥月倒了杯酒,演示,“时间对于一个人来说,是命定的,我并不能夺走属于她的时间,也无法延长。”
她松手,酒杯摔碎,酒洒一地。下一秒那酒杯完好无损的出现在她手中,地上无一丝痕迹:“我只是复原它应有的。”
明月有些丧气,她想到了父亲。
“那我们仙人的时间,不是命定的。”白予风说。
“对啊,”她没好气,“你们就是有违因果轮回,按理说,你们的命数也许早就尽了,其实你们的存在是这个世界运转中存在的问题,而我的狩猎战斧正是清理问题的工具——如果被它伤到,你懂。但是因为你们并没有影响到这个世界运转的大方向,也不去干涉人间,所以,我也懒得去消灭你们。”
此话一出,桌上一片寂静。
“不用担心,我不会某一天突然改变心意跑去把你们屠了的。”
明月陷入愁绪,所以她的父亲,再也不可能回来了吗?
“那你为什么要和我们做朋友呢?”明月问。
“因为我喜欢你啊,你不明白吗?”冥月直言,“我是有很多朋友,我也喜欢交朋友,你知道整天看着冥界那些东西,是会让我发闷的。而且,咱们没事还能比试两下,我觉得挺好。”
明月心想,若是知道战斧杀伤力如此之大,她那天应该直接逃跑。
“咱以后比试,就不要用狩猎战斧了吧。”
冥月想了想:“也是,那玩意能直接给你们送走,万一我一个失手,我可就失去了一个朋友,下次,我换一个。”
明月干笑:“我谢谢你那天没有失手。”
“不会的,你看到的并不是完全形态——好了,我们聊点别的有趣的吧,比如说,你是她男朋友吗?”冥月说的是宫音爵和明月。
“不是。”宫音爵说。
很快,红烧羊蹄、大盘面、红柳羊肉串、香辣烤囊等菜一一上齐,四人碰杯祝词。宫音爵说:“久别重逢。”白予风回复:“不胜欢喜。”
明月说:“须尽欢。”
只有冥月,边喝边说:“这么多好吃的,今天真好!”
白乳酪配蓝莓酱,冰冰凉凉,入口即化,冥月吃的手舞足蹈,戈壁灼阳,黄沙漫漫。酒过三巡,明月趴在桌上,手掌撑着脸,盯着白予风和宫音爵,来了句:“你们两个长得好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