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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天若有情 那夜晚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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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晚归,玩的尽兴,居然偶遇了在民间弑妖的水武司,他行色匆匆,见到明月不觉意外,留下一句:“现在有任务,晚会去找你。”
明月刚想问他怎么知道她在哪里,水武消失在夜色中。
夜色过半,她等的不耐烦,叫老板上了两壶酒,自饮自酌。
白酒赤辣却爽滑,她酒量极差,喝的上头,站在窗台上吹了会冷风,更觉头脑昏昏,四肢发麻。
和白予风相识近三十载,他极少谈论自己的事情,明月看着寂静的黑夜,忽然一道黑影,水武司带黑纱遮脸,一双桃花眼比夜空中的星星灼目。
“你怎么知道我在哪?”
她所在的地方叫做“堂之”,是这一代最奢华的酒楼。
水武司摘下黑纱,拉明月进屋:“这里到处都是静魈的眼线,知道你在哪里并不难。你喝了多少?”
明月指着桌子上两壶空掉的酒瓶:“就这么多,你要不要来一点?”
言罢,要去找老板要酒,水武司一把拉住她,却惹得自己伤口一阵疼痛,发出低声:“嘶——”
“你受伤了?在哪里?”
她瞬间酒醒,早在见到水武司时就闻到一股血腥味,还以为是弑妖沾上的。
“我没事,明月。”水武司推脱,不料明月固执地扒开他的衣袖,发现他手臂上有一道还在渗血的伤口,有一掌长。
“怎么回事?”
水武司笑的风平浪静,如春风温暖:“在静魈经常受伤,没关系的,仙人伤口愈合很快…”
“可是你这还没有愈合啊。”
明月噘嘴,拿出手帕,轻轻为他擦拭掉伤口附近的血,月光下,水武司的皮肤透出冷色。
待擦掉血迹,才看出那条伤疤几乎深入白骨。
她捏了把汗,将那瓶余下的白酒倒在手帕上:“会疼,但是我必须要给你消毒,这好像是凶兽混沌的抓伤的,是吗?”
水武点头,看着明月担忧的样子,他故作镇定,不料下一秒便觉伤口剧烈疼痛。
他强忍,额头上出了满满的冷汗。
明月感受到水武司的身体在颤抖,她起身,从包袱里掏出一个小药瓶,递到水武司嘴边,待他服下,水武抬头问:“这是什么?”
她笑:“你都吃了才问我——这是销魂散,既是毒药也是解药,但是此毒可将凶兽毒素克除,只是过程五脏六腑如同撕裂般痛苦。”
凶兽的毒素会使仙人成为堕仙。
水武司无奈,早知道会痛他就不吃了:“我应该先问问你是什么药。”
“逗你呢,”水武坐在桌子上比明月站着高出一头,她找来纱布帮水武包扎,“很快就好了,不会疼的。你受了那么大的伤,还来找我,你怎么不去休息呢?”
“因为和你约好了,明月。”他放下袖子,酒精的刺激后,胳膊逐渐变得麻木。
对于凶兽,神仙也无良药。
“以前你们只是和一些妖怪打,现在为什么直接和混沌打了?”她忽然不说了,她知道只能是环境更加恶劣,仙人才会被迫斗争。
“我觉得这些事情吧,应该让天神去解决。”
明月不明白为什么天神终日承欢做乐,而仙人要替他们收拾烂摊子,甚至搭上性命。
“因为只有人才会体恤人。”
“也许,只有同病相怜,才会感同身受。”明月叹气,下一秒她被水武司拉到怀里。
“小孩子叹什么气?”
“我是小孩子吗?我都快四十岁了。”
水武司大笑,他不笑时,冷若冰霜,他笑时,邪魅狂娟:“我都四百多岁了,明月,你当然是小孩子了。”
明月略微失落,良久,抬起头,盯着水武司的眼睛:“我真的是的小孩子吗?”
他揉着明月的脸,看着这张清秀的面庞,想起明月那日写给他的信件,忽然明白了什么,认真地看着明月:“你该不会是,对白动心了吧?”
“怎么可能,我怎么会对他动心,他可是我师父。”
水武司几乎要呕吐,果然白予风将信将疑:“白予风是一个极致理性的人,他不会冲动做事。他这几百年里从不动情,至少这么多年我们都没见过。你如果喜欢他的话,以后会很吃苦。”
“我不了解他。”
水武司脸上闪过一丝失落,但很快乌云散去:“你给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喜欢上白予风了。”
明月看着他的双眸,清澈明亮,他不再穿华丽的衣着,每日抓妖使他筋疲力竭、伤痕累累,即便如此也遮挡不住他的一分容貌:“我觉得我没有。”
水武苦笑,仿佛是意料之中,又仿佛出乎意料。
“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别人说我和师父是夫妻时,我会感觉很难过。明明是日日相伴,为什么总会奢望更多?”
说着,她觉得鼻子发酸,抹起眼睛。
水武司心里有根弦被拨动了,他猛的抓住她肩膀,明月被着亲密的举动吓到了,她身子一僵。
他郑重而严肃地说:“东宫明月,我不希望你受到伤害,白予风是一个不近人情也无心谈爱的人,以我对他的了解,即使他一定要选一个人,那个人也一定不能是他的徒弟。”
明月被他点的心发慌,她低下头,他说的没错,师徒恋是禁忌,是违背道德伦理,像白予风这样正直的人,绝对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水武司见她伤心溢出眼底,连忙将她揽入怀中,仿佛是在安慰一个受伤的孩子:“不是你的错,也许你并不喜欢你师父,只是你身边没有遇到合适的人,只是日日的相处让你误以为这是爱情,明月,我觉得你并不是爱上白予风了,而是白予风是把你从孤独绝望中拉出来的那个人,他给了你很多温暖这不可否认,可爱情是男女之情,也许只在一眼之间,就注定了一辈子。明月,爱情是生理,是冲动和欲望。”
她看着水武司,早已泪流满面,她神情疲惫,刚才的醉意仿佛又弥漫上来,她后退两步,坐到半躺的椅子上,手止不住的发抖。
“我不懂,我不懂。”
也许是喝了酒,她的情绪被极限放大。
水武司高大的身躯,半跪在地上,握住她的手,安抚着她:“明月,不要哭。”
“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也没觉得自己喜欢师父,我只是一想到有一天师父身边会有一个女人,我想到有一天师父会对她笑,会安抚她的情绪,会在意她的一切,会和她朝夕相处,我就很痛苦。”
她泪如雨下,哭的双颊通红。
水武掏出手帕,擦拭着她的泪水,随着明月的抽泣,他的心如刀割般生疼,他干脆将她揽入怀中。
“不会的,白予风不会爱上任何人。”
白予风高傲自大,冷漠无情,一心修仙问道,一心向民向神,身负重任,绝情戒色,他怎么会爱上一个人呢?他明明是热爱整个世界。
她哭累了,被水武司强制按在胸口。
“你有爱的人吗?”她随口问
水武司想了想:“有。”
面对明月渴求的眼睛,他笑了,再次将明月揽入怀里:“大千世界那么多美人,我都爱。”
明月翻了个他看不到的白眼,她轻轻打了水武司两下:“你是不是逗我玩呢?你怎么是个坏人?”
水武司轻声笑,这世间的爱都是有时尽的,他相信爱的瞬间,但不相信爱会永恒。
“我说我没有爱的人,你会信吗?”
“不信,”明月从他怀里抽出脑袋,直溜溜地盯着他,“我觉得你这个长相应该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而且水武司你那个水涟殿,全是美人。”
水武司大笑,揉着明月的脑袋:“我当你在夸我,明月。”
水武司此刻内心只有一个想法,就是不希望明月伤心,他从很早之前就担忧的事情终于灵验了。
曾经他看二人太过于亲昵,现在反倒是希望他们能够亲密一些,暂时安抚到明月的情绪。
他知道当初白予风只当她是女儿所以宠爱,东宫明月年龄尚小,对她的任何动作都无非分之想。
他也是如此。
“可是呢,认识你二十多年,从来没有见你提过哪个女子,只是水涟殿的美人太多了,看得我应接不暇。”
“那些都是我的徒弟,我选徒弟,只选好看的,话说你若那天如果没有拒绝我收你为徒,我可是很乐意的。”
“那我也当你夸我漂亮了,可是我以前像个毛猴子啊——不过我以后也要找一堆帅气的男宠做徒弟!”
水武司一脸无奈:“你是我最好朋友的女儿,另外你的想法很危险啊,曾经有一位道术高深的仙人,每一位徒弟都是他的情人,最后他死于非命。”
明月噘嘴,阴阳怪气地说:“原来不是因为我长得好看才想收我为徒啊,原来是因为我是关系户哇,那我当时如果做了你的徒弟,是不是我现在就可能会疯狂的迷恋上你,然后,那就没有人安慰我了,我就只能自怨自艾,孤苦伶仃的孤独终老了。”
她只是开玩笑,水武司却回答的很认真。
“如果你是我徒弟,我不会让你爱上我,如果你爱我,我不可能让你痛苦,东宫明月,”他顿了顿,继续说,“如果你即是我的徒弟又爱上了我,我就和你远走高飞,远离世俗,不让任何人有机会指责我们。”
东宫明月呆在那里,被着突如其来的类似誓约的话打动了,她呆滞,随后捂住脸,大哭。
水武司更加摸不着头脑,只能抱住她,不断的轻轻的拍打着她的背,他甚至能清楚的摸到她的背脊。
她记不清水武司后来说了什么,只记得那天夜空是温柔的。
明月觉得四月的阴冷潮湿的江南是暖意洋洋的,只不过她不知道那是她最后一次和师父去江南了。
十年弹指一挥间。
公元前九一九年的新年来的特别早,白予风照常带着东宫明月去参加泑泽的新年宴会。
那年的冬季很干燥,寒风瑟瑟,她穿着黑金锦缎大氅,披藏青貂裘,白予风一改白衣,也穿了套和明月类似的深棕色大氅,黑色貂裘,远远的,明月就看到了在泑泽门口等待的水武司。
他恢复了奢华的装扮,黑色道服外,半披了一件黑金纹绣的披风,貂裘及膝,长发高高束起,雍容华贵,他的五官近乎完美,任何人见到都会感叹此人惊为天人。
明月落地,水武司揉着她的脸。
“冷不冷,明月?”
“不冷呀,神仙怎么会冷呢。”她扬起笑脸。
白予风静静地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只知道明月常与水武司书信往来,不知道二人的关系已经亲近到这种程度了。
水武司见白予风面色冷漠,故意搂住明月到肩膀:“明月今天要不要和我一起坐呀?”
明月盘算着:“可是你们不是要坐上座吗?我只是学徒,我怎么能和师尊们坐一起呀。”
他声音很有磁性,讲话不紧不慢:“去年有人说这样不够平等,仔细想来也是,所以从今年起就没有上下座,随意坐咯。”
“有人说上下座就像民间的等级,而我们仙人不该这样。”岚岛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带着温婉的妻子和已经成年的女儿岚心田。
明月羡慕他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岚心田虽比明月小近二十岁,但是看上去二人同岁。
岚心田热情活泼,搞怪幽默,长着一双炯炯有神的杏仁眼,额前留着薄薄的齐刘海,长发微卷,一身淡蓝色绣梅花样的锦缎冬袍。
“明月姐姐,你这身衣服好漂亮啊,”她揉着明月身上的貂裘,“这个毛毛好舒服啊,是师尊给你买的吗?”
明月愣半响,她没想到岚心田居然这么外向,客气地说:“是啊,你的衣服也很漂亮啊。”
岚心田咯咯地笑起来,看到水武司搂着明月,故作搞怪地说:“我说水武师尊怎么这些年都不收美人徒弟了,以前那水涟殿可是美女云云,原来是水武师尊有了心上人呀。”
晋十弦在一旁打趣:“原来这就是水武要静魈的原因啊。”
明月不知如何面对岚心田这种热情的态度,她有些不适应。
水武司看出明月的窘迫,将她紧紧地护在怀里:“是啊,我现在改邪归正、从一而终。”
岚心田瞪大双眼,嘴巴张得很大,激动的握住明月的手:“你们两个真的在一起了?!”
这话脱口而出的瞬间,四周安静下来,在场的所有人,包括白予风、岚岛、岚岛妻子以及刚到泑泽的东方连书、宣婉云、晋十弦等其他门派的各个师尊。
宣婉云激动的跑上前去,围住明月:“初次见面,第一次见到你,但是我从水武司那里听说过你很多次!我是玉鸾仙院的宣婉云,你可以叫我小云。”
白予风眼中的寒气越来越重,他凝视着水武司。
水武司打圆场:“你们太八卦了。”
“你们在一起了吗?在一起了吗?”岚心田不依不饶,激动地问。
明月抬头看了看水武司,发现他也在看自己,目光里满是温柔与暖意。她注意到不远处的师父,复杂又忧愁地望着他们。
她的心被扯了一下。
蓝天白云戈壁沙漠,几百年来不曾变过,他忽然觉得看腻了。这纷扰的世间,他不想明月在这里困扰,拉起明月,召唤暗霄,御剑而飞:“我想到还有一事,不好意思,我们先告辞,各位。”
众人面面相觑,东宫明月在泑泽也是风云人物,不仅样貌出众,传奇剑仙东宫谨是她的亲生父亲,虽童年疾苦,可向来孤傲的白予风收她为徒渡她仙力,向来风流倜傥因外貌扬名在外的水武司和她公开举止亲密。
一时间不知道该羡慕谁。
“我觉得八九不离十,如果是真的,那我们就要开个宴会好好庆祝一下!”岚心田看着二人空中离去的背影,信誓旦旦地说。
“我看你就是想开宴会吧,心田。”宣婉云白了她一眼,她是岚心田的师父,只因岚心田想到玉鸾仙院修炼,他就找关系让女儿拜浮玉山玉鸾仙院副掌门宣婉云为师。
“哎?白师尊,你能不能透露一点消息啊!”岚心田快步走到白予风面前,撒娇道。
白予风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仿佛东宫明月与他无关。
“我不知情,也从未听说他们二人有别的关系,这种事情还是不要乱说比较好。”
“可是这水武是东宫的朋友,这两人应是叔侄辈分啊。”
人群中,不知谁提了一嘴,但寒暄和祝福的话盖过了这句刺耳的提醒,很快大家便讨论起别的事情。
凛冽的寒风中,只留下白予风孤独的身影。
新年宴会上他们把酒言欢,大家仿佛把这件事抛之脑后,他们各自敬酒,祝福,岚心田在宣婉云的提醒下,也不再公开谈论这件事情,从始至终,白予风都没有过问明月。
宴会结束后,有人提议写诗为祝,东宫明月原本对此不感兴趣,可是在岚心田极力推荐下,她提笔,随手写下:“如比翼鸟、梁上燕,岁岁常相见。”写完后岚心田像发现了什么,激动的捂住嘴巴,明月心知肚明她误会了,但她并不想解释,只是悄悄地对岚心田做了一个“嘘”的手势,心田立刻收到信号,一本正经的点头。
随后,明月拿着笔找到了站在一旁的、清冷高傲的白予风。
“师父,你也写一个新年愿望吧!”
白予风接过笔,看着她堆满笑容的脸庞,他欲言又止。
“金风玉露,胜却人间无数;浮世三千,镜中花,水中月。愿东宫明月岁岁平安。”
他的字很漂亮,标准楷书。
她站在白予风身后偷看,最后那行字却惹她红了眼,她装作没有看到,蹦跶到白予风面前,声音沙哑:“师父,写完了吗?”
白予风点头。
“那能给我看看吗?”
白予风早知道她在身后偷看,这傻孩子居然还担心不让她看,他念着:“愿你岁岁平安,明月。”
她满脸通红,眼眶里噙满了泪水,小嘴颤抖,呼出白气。
她抹去泪水:“我好像眼里进沙子了——师父,新年快乐。这句话我说了很多次,每一次都是真心实意。”
“新年快乐,明月。”
像他们第一次去新年宴会一样,他们互道祝福,在烟花中凝望彼此,永远无法相拥。
有些人注定有缘无份,相遇也许是惩罚,明明想要拥抱,却只能远望;明明在心里呼喊了无数次,却欲语凝噎;明明是浮世三千,不得有三,镜中花,水中月,梦中你,却只敢说句岁岁平安。
水武司,在新年的烟火中,在这二十年的动乱里,有些事情在他心底已逐渐改变,曾经的执念不再执着,他写下:“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这二十多年的在外游荡,他已逐渐放弃修仙的初心,在看到满身是血的白予风,他是震惊;死在他剑下的顾倾城,他是怜悯;泑泽这个陪伴他四百余年的家,他是时候说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