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明月》仙小桃

15、烟雨江南 公元前九四

　　公元前九四零年。

　　江南雨季，温润无声，一叶扁舟，沥沥雾气，柳叶蒙蒙。

　　东宫明月一袭青衣，坐在船边，赤脚玩水，白予风伫在船上，看着明月，船夫慢慢的划着船，在水面上悠悠驶过。

　　“江南天阔烟雨蒙，竹筏荡漾轻盈盈。”

　　她笑的如三月春风，十里桃花。

　　这两年里，她跟着师父游历民间，剑术突飞猛进，已经能够独当一面，年初的泑泽宴会，东宫明月听说江南水土养人，白予风便答应带她下一次江南。

　　她从未见过烟雨环绕、桥相纵横的镇子，只听闻这里水光潋滟，山色空蒙，当真来到这里时，才觉得整个人都舒缓了。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明月看着白予风，他好像与这山川绿水融为一体，像一幅精致宁静的水墨画，不禁脱口而出。

　　白予风愣了半响，回味过其中的含义，轻笑：“明月不应该是你吗？”

　　明月刚想回答。一旁船夫感叹：“官人您和您夫人感情真好啊。”

　　不知怎的，她并不想解释，反而心底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她望向师父，白予风一脸宁静看着她，仿佛没有听到那句话。

　　他们白天在江南戏水，晚上便住在一座叫“满堂花”的酒楼，酒楼临河而建，河畔灯火明亮，如繁星点缀。所谓满堂花，即夜幕低垂，灯火如繁花。

　　夜晚的酒楼颇具人间烟火气息，东宫明月哪见过这种情景，她吃着清粥小菜，看着美艳的舞女，民间的桃花酒别有一番风味。

　　白予风坐于她对面，目光清冷，面庞消瘦，烛光摇曳，轻抿清酒，四目相对：“怎么了？明月。”

　　她这才回过神，发觉自己目光停在师父身上许久，忙喝酒掩饰：“今晚夜色真美。”

　　“是啊。”

　　白予风看着这雾气蒙蒙的夜空和璀璨的灯火，民生百态，客人饮酒作乐，好不快活。

　　他已经几百年没有感受过这烟火气息了。

　　自从收了这个徒弟，他好像被唤起了凡心，行为举止愈发叛逆，愈发像一个人?，饮酒、尝天下美食成了他的爱好。

　　明月头顶的两个髻子是他给明月梳的，好似已经习惯了每天给明月梳头，她的长发冰冰凉凉，垂落在肩头。

　　眼前的小菜已经见底，明月正吃着，又端上来一盘乳鸽，她抬头，望上师父会心一笑。

　　“师父知道你的饭量。”

　　明月心底涌过暖意。

　　“师父你想不想喝那个青梅酒…”

　　白予风知道是她想喝，附和：“好啊。”

　　东宫明月一口乳鸽一口酒，吃的起劲，忽然看到街上一位撑着油纸伞的大娘，她视力极好，一眼就看到那大娘手中的篮子里的手作簪子。

　　“师父，等等我，我马上回来。”

　　明月一溜烟跑下楼，把大娘拉到酒楼看不到的角落里，她解释道：“我偷偷买东西，不想被发现。”

　　大娘笑意盈盈：“姑娘喜欢哪个？”

　　她一眼就看上了那对竹质发簪，虽然简陋，比不上师父平日里送她的奇珍异宝，她知道师父在民间经商，资金雄厚，可她还是想买来，发簪简约，拿在手里冰冰凉凉的。

　　她悄悄的放到袖子里，回到酒馆。第二天早上白予风照常给她梳头时，她拉着白予风坐下，将他的白银发髻换成这支简单的竹簪子，随后又从抽屉里掏出另一支递给白予风：“师父，我今天想带这个。”

　　原来昨天她是去买这个了。

　　白予风顺手给她梳了一个简约的髻子，插上】发簪，末了：“你头发长长了，明月。”

　　还记得刚见到她时，她还是个营养不良的黄毛丫头，现在镜中女子如空谷幽兰，绝世独立，长发及膝。

　　“那师父帮我剪剪嘛。”

　　白予风从未做过这种事，可面对明月的撒娇，他无法拒绝，于是硬着头皮，拿起剪刀，轻轻的剪了几下。

　　“师父，你是不是怕给我剪丑了？”

　　“师父是觉得女孩子长头发很好看。”他嘴硬。

　　“哦？”明月噘嘴，这是他第一次听师父说这种话，对着镜子照了照，像一只得宠的小狐狸，“那师父觉得我好看吗？”

　　白予风无言，他的徒弟越来越顽皮。

　　“你看师父，咱俩的珍珠是一对，咱俩的发簪也是一对，什么时候我再去买一身白衣服穿上，师父我是不是就是小小的你了？”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白予风看着镜中的二人，那么多个枯燥无味的日夜，古琴与明月，书籍和清酒，常伴他身。

　　后来他们再去江南，已过了十年。

　　“满堂花”的招牌换成了“声声慢”，询问过后才得知，老板娘前几年染上了风寒，不治而亡。

　　明月感人类生命脆弱，若不是那年师父渡了修为给她，她也许早就撒手人寰了。

　　明月的眼中悲情盈盈。这十年，她一直打探父亲的下落，终无一所获，赤子殷说悬方镜坏了，明月问什么时候能修好，她说修不好了。

　　这十年，弹指一挥间，于仙人言，不过是白驹过隙。

　　没有了梅子清酒，取而代之的是寒霜酒。

　　她忽响起，师父的剑名叫寒霜剑，便问起缘故。

　　他说，一剑霜寒十四州。

　　寒霜酒初喝不觉上头，回过神来后劲极强。东宫明月本就酒量不好，连喝两壶之后，从茅厕出来时，忽然感觉天旋地转。

　　她强忍反胃劲，回到座上。

　　今夜无雨，月明星稀。

　　这十年来，白予风竭尽全力教导这个徒弟，衣食住行都以女儿去对待，无论是降妖还是救助人间，从未让东宫明月受过一点伤，这十年他也在全力抑制嗜血的欲望，明月曾给他煮过一种叫做珊瑚红的汤，喝完以后确实仙力渐长。

　　他兢兢业业，做好一个师父，一个身负重任的仙人。

　　明月看着星空，忽然想起十年前在扁舟里做的诗：“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白予风看着她醉眼昏昏，他将内心的愧疚隐藏，每每看到明月信赖他的样子，那份自责和羞愧就像顽皮的小孩，时不时来点一点他。

　　那把碎掉的星辰剑依旧在时间锦囊里，他找了一位叫做干将莫邪的铸剑大师，恳请他为明月铸造一把适合她的仙剑。干将莫邪一开始是拒绝的态度，但后来得知白予风是岚岛的朋友后，便一口答应下来。

　　他说铸得一把仙剑要很多年，而且他现在在为一位德高望重的人铸剑，因此白予风的请求他只能尽力闲暇时去完成。

　　这十年，东宫明月与清子无任何联系，她有想过清子过的怎么样，可是她已是大禾的死人，再无资格。

　　这十年，水武司一直驻于静魈，他与明月频繁书信往来，二人的信件堆满了朝阳殿的桌子。

　　老板呈上两杯特制花酒：“这位客人，这是本店特意为二人调制的宜欢酒，寓意二人幸福恩爱，子孙满堂。”

　　这次，东宫明月发自内心地问，难道她和师父就那么像一对吗？

　　她放眼店内，成群结伴的男女，女子娇羞，男子气度。

　　宜欢酒，她当然知男女之事，这些年虽修仙问道，可她终是一凡胎，怎可抵朝夕相伴？

　　她相貌出众气质不凡，每到人间游历都会目睹十几岁的男子对她投去爱慕，师父与她相处这么多年，从不见师父谈感情二字，莫非在他心中真无情所在？

　　白予风眉头紧锁，二话不说倒掉了那两杯酒。

　　她不悦，故意装醉：“师父，宜欢酒是什么？”

　　“你还小，以后你自然会懂。”

　　在他眼里，她永远都是一个孩子。

　　“师父，那如果以后我有了喜欢的男人，有了想要一生去陪伴的那个人，那我该何去何从呢？”

　　白予风目光清冷，看着她醉醺醺的样子，叹了口气。

　　“你喝多了，明月。”

　　他无法回答明月的问题，他在几百年前就决定不再问询男女之事，可他从未想过东宫明月有一天会在别的男人怀里。

　　“师父你是不是从未爱过，所以不懂呀，嘻嘻。”不知是不是酒劲，她居然敢一头栽进白予风的怀里，那股雪松香味，是她最熟悉的味道。

　　她不懂那天为什么会问出那些话，也许是喝了酒，也许是故地重游。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的欲望越来越大，逐渐将她吞噬。

　　那夜，提笔，寄信与水武司。

　　“水武司：众人皆醒我独醉，饮一寒霜酒，心灼热，无处可寻。师徒应一情字，这世间何为情，何为爱？天若有情天亦老，本是无一物，何处惹尘埃？他人看我说醉话，我笑他人看不穿。我与师父于江南，二次行。满堂花不在，声声慢来顶，这物换星移，岁月变迁，人也是从一个怀抱到另一个怀抱罢了。他人说我与师父是夫妻，简直是笑话。愿你年年皆胜意，岁岁常欢愉。东宫明月于声声慢夜。”

　　白予风并非毫无波动，当明月跌入他的怀里时，他那一刹心颤；当明月问他以后有了爱人该怎么办时，他心酸；当明月说他不懂爱时，他心生懊恼。

　　他怎会不懂爱？

　　师徒之爱，父子之爱，朋友之爱。

　　他只是不愿触及男女之爱。

　　自从失去了父亲，他默默认定这个世界上任何关系都是有期限的，每个人从相遇就注定了分离，若是爱得太深，必定无法接受离别的痛苦。

　　拥有恒古的寿命，也意味着总要去送别他人。

　　人生是一段段相遇与分离，也许是平行，也许是极限接近，也许是相遇后渐行渐远。

　　承白虎之力，结永恒生命，修仙问道，不问世事或体察民生，隐于山林或隐于市井。

　　星光璀璨，长河月圆。

　　公元前九二零年，白予风和东宫明月再一次来到了江南。

　　今时不同往日，那条河边的建筑全都拆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更加宽阔的河流，为王来江南游览作运河。

　　“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

　　她的字别有一番潦草风味。

　　“星辰明月常为伴，人间有味是清欢。”

　　白予风的字非常刚毅，有一种大气美。

　　明月暗生暖意与忧愁，星月都是客观存在的物体，星辰是东宫谨的仙剑，明月是她的名字，师父这诗是一语双关？可清欢无关风月，无关情爱。

　　她拿起那块绢布，让老板娘做成了两把扇子，竖着裁开，一扇变成了“人间有星辰明月”，一扇是“清欢常为伴”。

　　白予风见她这样做，拿起那张她写的潦草的诗句，问道：“为什么不做这个？”

　　“因为我的字不好看。”

　　他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将绢布放到袖子的口袋里。

　　东宫明月没有注意到白予风的小动作，她只顾着挑选那两把扇子的配饰，末了，打开两把：“师父你要哪一个？”

　　他本是无心，两把扇子都是他随手写的字，可他注意到他的手伸向清欢时，明月失落的眼神。他会心一笑，将清欢递给明月。

　　“清欢就送给你了，明月。”

　　夜晚，明月穿了一套银白绣荷花的礼衣，下着藕粉锦缎马面裙，她刚洗了头发，未干，便带蚕丝头纱遮住长发。

　　白日里波光粼粼的河面，现如今映着满城灯火。白予风一袭银白大氅，伫立在舟边，头带帏帽，腰间挂着那颗金色珍珠。

　　明月一步飞上船只，白予风顺势接住她。

　　她发觉没有渔夫，还未问，船便随着风势，在湖面上缓缓摇曳着。想起师父是风之神，她笑，哼起歌来。

　　两岸灯火繁华，她忽起感叹，提议：“师父，可否拿出神咒之琴？我轻弹一曲。”

　　琴声悠扬，她唱着。

　　“一行江南满堂红，细雨朦胧轻舟行；
　　东风入夜酒过半，琴伴君眠我伴夜；
　　二行江南声声慢，水光潋滟天色青，
　　未觉清酒言欢乐，半梦半醒发痴狂；
　　三行江南提扇摇，江边日落晚行舟，
　　灯火阑珊夜渐远，我与星月共长眠。”

　　白予风轻笑，她的琴声让人感到舒缓、温暖。

　　他坐于她身后，就像第一次教她弹琴那样，头纱散落，露出冰冷乌黑的长发，他闻到她的发弥漫着乌木的味道。

　　“明月，教你弹一首《无关风月》。”

　　她眉头紧锁，师父手指冰凉，几乎感受不到他的温度。琴弦拨弄，好似拨弄了她的心弦。

　　神咒之琴威力极大，白予风以内力封印了这琴的魔性，才可在民间弹弄。

　　宽阔的河流里，过往轻舟的行人纷纷探出头，想要一探这悠扬婉转的琴声来自何处。

　　忽然，一艘灯火阑珊的巨轮停在不远处，接着走下来一位身着官役服的男子冲他们招手。

　　船舶相靠，男子行了个礼，拱手道：“请问公子贵姓？”

　　“免贵姓白。”白予风将明月护在身后，他看到那艘豪华的船只上隐约印有“姬”字样。

　　“白公子白夫人晚好，”男子轻笑，打量着白予风和明月的着装，他注意到他们身上是价值不菲的丝绸制品，那颗腰间的珍珠更是皇宫里才有的上品，可二人身边无一侍从，二人的打扮略微异域风情，“我家大人听闻白夫人琴声悠扬，想请公子和夫人去船上弹奏一曲，不知可否赏脸？”

　　白予风回头看明月，明月传音给他：“师父想去就玩一玩，反正也好久没有接触过人了。”

　　船舶装饰极尽奢华，甲板上铺满羊毛毡，门头悬挂珠帘，过了两道守卫，方才进入待客大厅，烛台精致奢华，美味珍馐盘盘叠，青鼎为皿，主人走下台，他身着黑金大氅，头戴珠帘官帽，年约三十，目光如炬。

　　他点头：“在下姓姬，听闻琴声，只觉此琴只应天上有，真是绝妙。不知可否请您夫人再奏一曲，我吹箫配乐。”

　　她隐约猜到这姬公子是某国的贵族，行了个礼：“那我就献丑了。”

　　舞女献舞，明月弹了首她近些年来在仙乐谱上看到的《长相思》，姬公子吹箫配乐，觥筹交错。

　　长相思，长相守。

　　一曲过后，掌声明亮，姬公子大喜，夸赞：“夫人琴声如其人，琴声悠扬，暗含忧愁，又如清风摇曳，惹人心醉。不知刚才演奏的是何曲？”

　　“刚才弹的叫做《长相思》，都说长相思、长相守，可若能相守，何必相思呢？”

　　余光注意到白予风眼底的悲伤，白予风像支易碎的风铃，像雪夜里的落花，像碎掉的玉器，那悲情使她动容。

　　师父为什么总是露出一副悲伤的表情。

　　她不明白。

　　一曲终了。

　　姬公子道：“夫人与白公子相思相守，好似神仙伴侣。”

　　东宫明月的心忽然猛烈的疼痛，那些年里的偏执、疯狂、酸涩，终于今日了然。

　　“姬公子所言极是，我还有一曲《长相守》。”

　　长相守，幽幽琴声，暗恨滋生，虽名守字，却只听得孤寂枯燥和辗转反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