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香如屑]说与不说》夕兰朝云

4、第 4 章

　　“丑八怪？是你！”
　　应渊脑中突然闪过一段之前从没出现过的记忆。
　　那是唐周不知第几次遇到花妖颜淡。
　　他是被乡民们请去捉一只为祸乡里的恶妖的，据说那妖每晚都来，然后便有一一户人家遭殃，家禽家畜通通死绝。乡民不堪其扰只能凑钱请天师上门。
　　而这请来的天师呢，长得十分磕碜不止，还是个结巴，一句话说不利索。若不是乡长作保，说他实力不凡，恐怕第一天就得被赶出乡去。
　　也不知那恶妖是否听到动静，自那天师来后，好几日不曾造访乡里。乡民们认为它是怕了天师，应当不会再来了，便想请天师离开了。谁知那天师却不干了，直言捉不到恶妖便不走了。又在乡里各处施了法阵，硬是多待了半月有余，果然捉到那妖精。
　　虽然那妖精浑身没有一丝妖气，长得也不像只妖，但天师的辨识法阵不会错，那无疑就是一只妖。乡人于是搭起了火台，一致决定要把这只作恶多端的妖给烧死。只是这天师不知怎么回事，竟开始同情起那妖来，极力反对乡人的决定。只是强龙也压不过地头蛇，乡长决定遵循众人的意见。天师拗不过，只能托词说让他来点火。
　　火台之上，那被法阵迷晕的花妖昏迷多时，终于苏醒，张口便骂他是丑八怪。只是也无妨，脸本就是他一时兴起故意扮丑的，结巴也是。好在花妖看着娇滴滴的，实力并不弱，天师任由她点了自己的假胡子逃了，也不去追。
　　乡民们以为天师不过半桶水，靠的全是坑蒙拐骗，气不过便将他赶了出来。
　　天师被误解，也不恼。其实天师只是不相信那一切是花妖作下的恶。他曾不止一次在捉妖途中遇见过她，只是花妖并不知道。她与他所见过的所有妖都不一样，她更像一个游历人间的仙子，总是兴致勃勃地参与到人间的纷繁爱恨中来，却又抽离得干脆果断。别的妖总不免困于本能与欲望中难以自拔，她却好似从没有这样的烦恼。
　　因为她，让他也开始懂得如何去享受世间诸般美好。学她一样扮演凡人，隐匿自身。学她一样万事不萦于心，不困于形。学她一样无拘无束，自在随心。
　　只是他忘了，他不过一介凡人，他肩上还背着一个师门。
　　耍把戏只能糊弄无知乡人，却糊弄不了掌门。放走妖物本就是罪大恶极，任他有再伶俐的喉舌也辩不清是非曲直。所以他什么也没说，只跪着听候发落。他不愿听从掌门之令将花妖捉回，就只好忍受鞭子一遍一遍地打在身上。直到最后，掌门也无计可施，只说让他在师门与妖物之间选。
　　他选了，于是被废了修为，驱逐出门。不过他不后悔，连他自己也说不清对那花妖是何感情。他只是不愿意伤害她，哪怕她见了面连自己的名字也叫不出。
　　颜淡看到唐周的那一刻，心里像打翻了油盐酱醋，五味一时间竟全混在了一起。他有着跟应渊相似的面容，却更年轻些。她脱口而出的丑八怪，也未经深思，只是看到他衣袍打扮便立时想起了初入人间的遭遇。虽说他那时刻意装扮过，可又怎么瞒得过向来酷爱扮演的颜淡？
　　“你就是唐周？她说我害了你？是怎么一回事？”
　　应渊回溯完唐周的记忆，竟不知该作何反应。终于见到颜淡，他本应立刻与她相认，不该让她再等。可身旁是见证了唐周与她纷杂过往的两人，这让他如何是好？
　　他斟酌思量良久，终于开口道。
　　“她与我毫无关系，我不愿捉她回去，只因她从未行过恶事，我不忍见她无端遭难，仅此而已。”
　　“她从未行恶？！师兄，她是不是给你施了妖术，你这么帮着她说话？”
　　“我所言句句属实。师妹，我已不是凌霄派弟子，如今所言所行，皆从本心，你们……请回吧。”
　　“师兄！你若当真不拿自己当凌霄派弟子，为何还要不顾危险除妖？为何……还唤我师妹……”
　　“惩恶扬善，乃我毕生所愿，无论我是不是凌霄派弟子，都不会变。”
　　颜淡不知唐周是何人，可听他一字一句，声声恳切，倒像是曾经听谁说过。
　　可又不像是应渊，他把天下苍生看得比自己都重，从来也学不会随心所欲。
　　但眼前人却不是这样的，他应该……是个天赋超凡的年轻人，从小就受人爱护，因着能力出众而备受众人爱戴……只是不知什么原因，他竟愿意舍弃曾经拥有的一切，听起来，似乎是为了……我？
　　“那个……我有个疑问，听你们的意思……他被逐出师门，是……因为我？哈哈……我……何德何能，竟当了一回红颜祸水啊……”
　　秦绮正伤心难过，也懒得与她攀扯，便扭过头暗暗生气。
　　大师兄倒是觉得这花妖也不像想象中的可恶，反倒有那么点……清灵可爱，于是便打了圆场。
　　“我看这位……姑娘也不像坏人，这其中是否有什么误会，不如大家找个地方坐下来，好好聊一聊。”
　　这倒正合颜淡心意，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唐周这人十分亲切，好似在哪见过。正巧这其中的故事与自己有关，不如去听一听。
　　“哎！对咯——我看这位小兄弟伤得不轻，恰巧我会些疗伤之术，找个地方给他看看，治不好不要钱啊！”
　　他在心里默念着，颜淡……却没机会喊出来，只能一口一个“她”。就像他曾经疯了一样想当着众人的面承认对她的爱，却只回应了一句心许苍生一样，都那么地不合时宜，却又都那么地无可奈何。
　　好在相邀同行，一路上总能找到机会相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