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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人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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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花府的时候,望见到玲珑与一名陌生男子并肩从另一条岔路走来。昨儿买的丫鬟奴仆跟在这两人身后,无不裤管衣袖挽得老高。
花满枝正想出声,突然想起自己身上有伤。就费点魔力重新换了一套青衣,直到连手上的伤口也看不见,这才恢复自然。和敖子青慢慢地走在他们队伍后面。
“你不用送了,前面就是我家。”玲珑说。
男子道:“说好要送你回家,就是要送你回去,一步都不能差。你才刚来,在越州城人生地不熟的,我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回去呢,这太危险了。”
花满枝看那男子一脸傻样,傻傻地望着玲珑,已是不高兴。再听他这话,更是不高兴。又想听听自家妹子怎么回应,就隐忍不发。
玲珑道:“我姐姐说人间很好,不危险。昨夜我们没有大门,连个偷儿都没有。”
男子大惊道:“没门怎么可以,我马上去木匠那里给你定一扇。”
“不用,我已经定了一扇,过几天就会送来,我到了。”玲珑站在花府的台阶下。
男子依依不舍道:“那,那我明天再来找你。”
明天还来?花满枝又好气又好笑,叫了一声“玲珑”。
玲珑听声转头,高兴地迎过来说:“姐姐,你回来了?晚上一起吃饭吗?”
花满枝点头后,问道:“他是谁?”
“姐姐……”男子见她问自己,对着花满枝行了个大礼,才开口,就她冷言打断道:“谁是你姐姐?”
“这,这位姑娘,小可姓张,上承,下木,取乔木可参天之意。越州城本地人。父母双亡,尚未婚配。东市有三间铺子,还有十亩田在城郊。今儿承蒙令妹相救,感激不尽,特来道谢。还望姑娘,给,给个机会。”张承木马上改口,竹筒倒豆子将身家说明。
玲珑在旁补充道:“姐姐,这张承木论辈分,张天师还得叫他小叔子。刘家娘子说昨天张天师没理我们,他可帮我们去打听一下。”
张承木赶紧点头道:“是的。玲珑姑娘和我说了。我一会就去和我侄子说,请他替你们将贾府的鬼给捉了。”
“哦,你是张天师家的弟子?”花满枝终于正眼看了他一下,还是觉得这人太傻,配不上自己妹子。“那你知不知我这宅子里的鬼是怎么回事?”
张承木大摇其头道:“不是,我侄子修鬼道,我修仙。我们是同一个老祖宗,不同的分支。我侄子那一支是嫡传弟子。他是张天师三十八代孙。我曾外祖母是越州城本地修仙大族。后来到我阿娘那一辈,才和张家联姻。所以,我不曾修鬼道。不然的话,我此刻就可去姑娘的宅子里将那鬼给捉了。我这就去问一下我侄子看是怎么回事。”
修仙?花满枝一眼看透,他就是个普通的凡人。还啰啰嗦嗦让人生厌,她不悦道:“那就请吧。”
张承木完全没听出她的话外意,又是行了个大礼道:“在下先行告辞。”
他走后,花满枝笑着对敖子青说:“走,我们吃饭去。你今天想吃什么?昨天的菜合不合你胃口?如果不喜欢,我们换一家。如果喜欢,我们接着再去吃。”
“你方才不是说想吃小黄鱼?依你。”
“好,那就去吃小黄鱼。玲珑,我们走。”她带着他们往知味居走去。
知味居坐落在岐江河边上,金字招牌上写着“知味居”三个大字,闪烁发光。阵阵香味从酒楼中飘出,让人垂涎欲滴。
花满枝要了最好的一个雅间,四扇窗户正对着岐江河。再点一壶酒,一桌子菜。上菜后,她拿了个空酒杯,笑吟吟倒了一杯酒放在敖子青前面道:“敖兄,劝君莫拒杯,春风笑人来,请。”说完,拿起自己的杯子,一饮而尽。
敖子青垂眼看了看面前的酒杯,没动。
她也不恼,放下杯子,伸筷夹了一只大鸭腿放在玲珑的碗里,转筷又夹了另一只大鸭腿放在敖子青面前的空碗里。然后,自己舀了碗老鸡汤,慢条斯理地喝了起来。
花玲珑早饿得眼放绿光,一筷子夹起鸭腿,立刻大口吃了起来。
敖子青端坐着,每次夹菜只夹靠近他那边的。而且只夹一小口的分量。将食物送进口中后,抿口细嚼慢咽,彻底吞下后再去夹另一筷子。听不到筷子碰碗碟的声音,也没有咀嚼声。和旁边自家那个叮铃哐啷据案大嚼的野丫头是天壤之别。这副做派,极符合九重天的风格。花满枝寻思着:白云观一定是个大户。可为什么自己从来没听说过。又是什么原因引得君上下这样的狠手?
敖子青吃着吃着,发现她望着自己,不禁停了筷子,回望一眼。
被察觉了,她也浑不在意。笑吟吟地将自己酒杯斟满,朝他一举杯,又是一口了。
他垂眼,又望了望自己面前的那一杯酒,缓缓伸手,慢慢端起,小口啜饮,亦满饮此杯。
她又给他满上。
哪知这杯以后,他就不肯再喝了。
花玲珑则专心专意在吃上面,吃到好吃的,夹一大筷子给花满枝。不好吃的嘴上说着真难吃,但也照吃不误,花满枝回她说“难吃就别吃了”,她头也不抬地回:“不能浪费了呀。”
因此,三人同桌,花玲珑吃了三分之二,她吃完擦嘴的时候,敖子青还在慢慢吃着,花满枝拿着一杯酒,慢慢喝着,权当陪他。
一顿饭下来,外面亮灯了,香车宝马满路。
岐江桥边有人在放花灯,花玲珑好奇地依在窗棂上看了一会,然后问道:“姐姐,她们在哪里干什么?”
花满枝瞄了一眼道:“可能是放花灯,凡人想借这个,来向天上的神仙许愿。一群痴人,所有的东西都明明白白写进了运薄。许不许愿,有什么差别。游戏而已,不必当真,你看个热闹就好。”
“是挺热闹的。姐姐,我们也去玩玩吧?”
“我们?”花满枝一愣。
“我们来都来了,去玩玩嘛。”她扯着花满枝,花满枝捎上敖子青,三个人竟真的挤在人堆里,等着放一盏许愿灯。
到他们的时候,玲珑神神秘秘地写完折好,学别人一样双手合十,默念之下,将花灯放下岐江河。
“玲珑,你许了什么愿?”
“不能说,刚才那位大姐说了,说了就不灵了。”玲珑说完,塞纸笔过来。她摆摆手,将它给了敖子青。敖子青接过,竟真的在上面写了一行字: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他认真地将那灯推向远处。
花满枝意外地笑了笑道:“敖兄,这天上的月老,管不了你的姻缘。”
敖子青不置可否,望着那盏顺流而下的小花灯,眼神迷离。
“姐姐,那我的呢?”
“月老只管凡人的姻缘。爱神已经陨落。你们的,要靠自己。趁红唇还没有褪色,趁热血未冷,玲珑,学那凤凰去吧。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
“学凤凰?什么飞,什么凰?”玲珑没听明白。
“之子于归,凤凰于飞。很好,很好啊。”花满枝赞叹道。
这下,玲珑更是没有听懂。
岐江河上画舫宝船不断,传来阵阵乐声调笑声,玲珑好奇地张望着。花满枝问道:“你是不是喜欢那船?喜欢的话,我买一艘给你。”
“看看就好。我们家没湖,放不下。”
“我记得有个湖,将淤泥清了,再挖深点就行了。实在不够,就将旁边的地也买下来,打通两边。”花满枝没觉得不行。
玲珑说的不是人间的家,她娇声道:“姐姐,不用买,我们坐一下就好。”
“好。”花满枝一口答应。
哪知今夜的船已被预订光了,明天就早上有几艘有空,别的时间也已订满。
“生意这么好?”花满枝疑惑。
船家们开心道:“今天来了好多外地人,出手大方,都给他们包圆咯。”
花满枝沉吟一下,应道:“好,那就明早。我要最大最好的那一艘。”
船家一听,即刻报了个高价。
花满枝马上答应,玲珑想还价的声音只能憋了回去。
定了船以后,他们边走边看,慢慢走回家。还没进门,张承木又来了。他一脸愧色,说自己侄子不知道贾府的鬼是谁,还劝他们离开。他说:“要不,我进去看看能不能将那鬼捉了。”
“不用。请回,不送。”花满枝一见他傻乎乎地盯着玲珑就来气。
“我侄子说这间宅子不能住。我在城西还有套房子,打扫一下就可以入住了。虽没有这儿大,但是也够住的。要不,你们上哪儿去住。这里……”张承木啰啰嗦嗦,他一见玲珑便惊为天人,心动不已,恨不得将心挖出来给她,何况区区一房子。
他还没啰嗦完,花满枝已经命人合上了门板,将他关在了外面。然后对敖子青说:“敖兄,天色已晚,早点休息吧。”
敖子青点头。
玲珑跟着花满枝往里走。
张承木没离开,立在门口处,痴痴地望着门板,意犹未尽地想进去。他其实想要进去,大可一脚踹开。它们是虚掩着的,轻轻一推就会倒。白天都是敞开了,随意进出。是玲珑觉得家要有家的样子,才临时拼凑而成。可这是心上人的家门,怎能鲁莽行事?他呆立一会,想起玲珑今天对忘机琴有兴趣,而自己又忘了约她明天一起去。于是,高兴地敲了敲门。这一敲,不小心将门板敲掉了。
轰的一声,门板往后倒,他举着手,愣在了当场。
这响动惊动宅中所有人。
张承木反应过来,跨过门槛,将门板扶起,放好后发现将自己关在了里面。正打算挪开条缝,好让自己出去的时候,被包围了。
众皆举着火把来了。
花满枝抱着手,看着他,破天荒给了个冷脸道:“你还有事?”
张承木被众人围着,尴尬地行礼道:“在下想,想问问玲珑姑娘明日要不要一起去寻忘机琴。”
“你说的是什么琴?”她嘴上问的是张承木,眼睛却看着玲珑。
玲珑本打算回房后悄悄跟花满枝说,哪知他又回来了,还在大庭广众下说了出来,无奈道:“姐姐,今天发大水的时候,我带着大家在外面救人,顺便救了他。他说他为了谢我,要告诉我一个宝贝的下落,我就随口问了问。”
“是的。是上古神器忘机琴的下落。”张承木露出几分得意之色。
“是谁告诉你忘机琴在哪的?”花满枝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我自己看到的。”
“你?你是怎么看到的?再说你都已经看到,还要去找?而且,既然是宝贝,又怎么会轻易告诉别人?”
张承木诚恳地说:“我是看在玲珑姑娘救我的情意上才告诉她的。我曾外祖母有一本元通真君的阵法图。我昨天看见城内有一阵法和书上画的一模一样。本来打算今天进去的,不巧南海起了怪风,我急着救人,所以才没去。刚才约了我侄子明天一起去。”
敖子青插话道:“张公子,可否画一下阵法给我看一下?”
花满枝命人拿笔墨来。
张承木望着玲珑,没半分犹豫,就在纸上画下一个阵法。
敖子青皱眉道:“张公子,这不是元通真君的阵法,你是在何处看见的?南海海底?”
“不是,是岐江河。”
又是一个李鬼,花满枝觉得哪里不对,本能地不想玲珑牵涉其中,逐客道:“你看到的是个西贝货。还四处宣扬,害人害己!你要是再来敲门,我打断你的腿!”
“真的,我明明看见是。我没骗你们。我怎么会害玲珑姑娘呢?”张承木辩解道。
敖子青说:“张公子,此阵真的不是。阵内也不可能有忘机琴。你请回。”
玲珑也出声:“我明天没空,你快回去。”
见她也开口,张承木一脸羞愧,行礼告辞。他一边倒退着走,还一边望着玲珑,忘了门板所在,咚地撞了上去。他扶住门框,摸了摸被撞疼的地方,忙道:“没事,我没事。告辞,告辞。”
花满枝摇摇头,转身往东院走去。
玲珑一直跟着她,直到她房门口,欲言又止。
她问道:“玲珑,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要跟我说?”
玲珑点头,又望了后面的敖子青一眼。
“进来。”
玲珑一进来,马上关门,听了听隔壁的动静,这才低声说:“姐姐,万一那个忘机琴是真的呢?我们要不要去看看?今天越州城来了好多仙家,我怕被他们先找到。”
“你是从哪里听说忘机琴的?”花满枝记得很清楚,她只字未提起。
“白无相跟我说的,说堂主派姐姐来人间找忘机琴。”玲珑如实说。
“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回来的路上,在家门口碰见他。他问我去哪儿了,还说姐姐马上就要出发了。”
“你和他熟吗?”
“不熟。平时都很少见到。就前天碰到聊了几句。”
“白无相那个人,没一句实话。他胡说的。你已经到了人间,就忘了绝域。在人间找一个喜欢的人,开开心心、和和美美地过日子。什么忘机琴,你不要管,他们要找,随他们去。”花满枝心里暗道:白无相居然知道的这么快,还故意告诉玲珑,打的什么主意?
玲珑的话在嘴边来来回回好几回,还是说了出来:“姐姐,那里是我的家,我可不可以回去?”
“你本来就不属于那里。这儿才是你的家。明天穿上喜欢的衣服,去岐江边上多转转,看看有没有喜欢的人,别辜负春光。如果觉得越州城不好,换一个就是。”
“那姐姐你呢?”
“不是说好了吗?等你安定下来,我就来找你。”花满枝拿出敖子青给的两粒九转金丹。“这丹药你吃了它。”
玲珑拈起它们,仰头一口吞了。花满枝守着她。等她短暂昏迷后再次醒来,探过她气息后才放心。她醒来,发现自己的伤不但全好了,灵力还长了。她奇道:“姐姐,你给我吃的是什么宝贝?”
“九转金丹。”
“啊,这么难得宝贝。我还一下吃了两粒!”
“丹药就是这样用的。好了,你回去休息吧。”
玲珑还想再坚持一下要回绝域,但看见花满枝露出一丝疲态。虽然转瞬即逝,她还是看到了。“好的。姐姐,你也要好好休息。”
花满枝点点头。送走了玲珑,她松了口气。去掉一切伪装后,叹了一下人间不易。魔力恢复还不够快,手腕上的小伤口才刚愈合。全身气血依然凝滞不畅,闷然作痛。
她将今天收的紫色盒子和假琴排在桌子上。琴在烛光下,灵光幽幽,手感温润,是由上佳软玉制成,质地远胜紫色盒子。她想打开紫色盒子,结果掀不开。用了魔力,依然打不开。她摇摇头,将它们收好。然后坐在榻上,灭了烛火,开始运气调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