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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追根溯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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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张家离开后,拐了两个弯,刘家娘子将他们带到一个老旧的小屋前。屋子虽旧,却打扫的干干净净。她尴尬地说:“老奴家里简陋。劳烦大小姐和公子在此等候。老奴去去就来。”
花满枝还没说什么,就听见敖子青说:“无妨。”
刘家娘子迟疑了一下,还是从怀里掏出钥匙将门打开。
门一开,一股怪味迎面而来,混合了药味尿味以及说不出是什么味道的味道,还夹杂着年代久远的潮味儿,臭不可闻。花满枝皱眉,但也进去了。门后是一个小天井,小天井后面是一个光线昏暗的厅,厅里摆的八仙桌很有一些年头了,中堂是一幅常规的梅花岁寒图,两边的墙壁上挂着历代先祖的画像。
刘家娘子将八仙桌上的茶具端在手上说:“大小姐,请稍片刻。老奴去沏个茶。”
“不用,你把州志拿来就行了。”花满枝对她说。
敖子青一进屋,就被屋里的画像吸引。他逐幅逐幅看过去。花满枝也跟着看。挂在墙上的无非是普通的人像。一个个都是白胡子老头,有好些个穿官服,有好些又是布衣……全不认识。
没耽搁多久,刘家娘子已将州志送来。
敖子青接过,拿在手里,他问朱家娘子道:“你夫家可是刘子墨后人?”
墙上有画像,但没有署名,朱家娘子迟疑地问道:“这位公子,你怎么知道先老太爷的名讳?”
“你家原是越州城数一数二的书香门第,怎会落魄至此?”
“说来话长……”刘家娘子打量着敖子青,见他虽身穿布衣,可言行举止却一副世家公子模样。但之前又不曾见过。这年纪,这口气,不像是老刘家亲戚,也不像有来往的样子。不然,何以不知,刘家早已不复当年盛况?若不是迫不得已,她如何会去做那伺候人的活?还为了个好价钱,卖身于人?
“请讲。”敖子青道。
花满枝心里诧异,不由得再打量这间年久失修的房子。这里没有妖邪之气,也没有宝物的灵光,就是人间一穷苦人家居住的地方。
此时,内屋传来一少年人微弱的声音“阿娘,阿娘,是不是你回来了?”
刘家娘子面露尴尬,手足无措地应道:“是,是小儿。”
“一直病着?我可以去看望一下吗?”敖子青问。
刘家娘子不知所措。
花满枝说道:“那就去看看吧。”
刘家娘子脸上尴尬更甚,她惴惴道:“内屋不干净,怕,怕……”
“不干净?我专职捉鬼,正好。”花满枝说完,已迈开腿。
哪知刘家娘子说的不干净,就是字面的意思。她那病儿常年卧床,吃喝拉撒全在床上,这内屋是难闻怪味的源头。这味道薰得花满枝在门外步伐迟疑了一下,敖子青则毫不犹豫地迈了进去,比她快了一步。
小小的屋子一下被他们三挤满了。
那病儿瘦骨嶙峋,就只剩一口气吊着。他乍见两个陌生人,以为是上门索债的,激动地想叫不要为难自己阿娘。哪知一口气喘不上来,胸腔起伏着,只发出啊啊声。
敖子青见他面色萎黄,口角流延,脖子露出青筋,温言说:“孩子,别怕。我们不是坏人。”说完,把了一下他的脉,暗搓搓输了半滴灵力给他。再看,脉象平和有力,已回复常人状态。
花满枝见状笑道:“刘家娘子,你家祖上积德,遇上好心人了。”
刘家娘子见自家的病儿不再支着脖子喘粗气,口亦闭合如常人,还听得他腹中咕噜几声,张嘴喊饿。知是好了。赶紧跪下,打算磕头道谢。敖子青伸手扶住她问道:“不必,你请起。这两百年,发生了什么事?”
“先祖刘子墨遭奸人陷害,弃官归田,又遭遇乱世……”
敖子青心中疑惑,打岔道:“两百年前,理应已无战乱,何来乱世?”
“两百年前?不是的,是一百多年前,不过,也差不多。”刘家娘子擦了擦眼泪道。
“一百多年前?”敖子青快步走出内屋,回到方才的厅里,翻看州志。
花满枝赶紧跟上。
州志一般记录的是当地的地理物产,人文风俗等。敖子青一目十行将其翻完,又重新翻到两百年前那一段,上面只有一行字:大陈升明元年,越州城突遭天雷地火,百姓皆焚香祷告。后突降大雨,救人无数。众皆念龙母功德,新修龙洞路龙母庙一座。
再以后,便是百年乱世,战乱频繁,你方唱罢,我登场。
通篇只字没提及闹鬼的贾宅。
就这么短短一行字,敖子青看了很久。他像是在看书,又像是在看两百年前的往事。花满枝在观察他,心里则在琢磨:这上仙究竟为了什么来越州城?和忘机琴有没有关系?
刘家娘子见敖子青只随便一摸,出世便瘫的儿子竟能半坐在床自己进食,不再用喂。早感激涕零。大恩不言谢,她在旁伺候,越发勤快,水一温,马上又续上热的。
三盏茶过去,他还没有走的意思。花满枝忍不住开口道:“敖公子,可有看出什么来?”
他这才回过神来,低声道:“没什么。是我记忆有些出入。”
“什么出入?”
“我记得的,和记载的有些不一样。”
“你记得的是怎么样的?”
“我记得乱世已经结束。我以为再无战乱。可书上记载,有百年乱世。百姓遭殃。还有我只记得天雷,并无地火祸害人间。”
他脸上比早上见的时候更添了几分颓废。
花满枝站起来说:“天色不早了。不如我们先回去。刘家娘子,你这屋子漏雨,不好住。你找辆马车,把你儿子带上,一块搁宅子里调养吧。”
“这……这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我那宅子大,再多些个人都住得下。我们先回。你收拾好了,再过来吧。”
刘家娘子连忙道谢。
花满枝摆摆手,负着手往外走。
落日余晖,炊烟袅袅。不觉间,花满枝已奔波了一天,此刻闻得饭菜香,更觉饥肠辘辘。她问敖子青说:“敖公子,我第一次来越州城。这里有什么好吃的可以推荐一下?”
“不知。这已不是我熟悉的越州城。”敖子青恍惚地望着路上步履匆匆的行人们。
花满枝笑道:“那就和我一样了。我听说城里最大的一家馆子叫知味居,是百年老字号。我们回去把玲珑带上,一起去试试。”
“百年老字号?”
“是啊。听说它常年霸着越州城美食榜的榜首。不知道是名副其实,还是名不符实。”
夕阳将她的脸柔和地包裹起来,和早上的印象大相径庭。他一个恍惚,差点将她看成别人。她突然转脸,让他又回到现实,目不斜视。
她浅笑着,负着手,懒洋洋地向贾府方向走去。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远远,就看到贾府的招牌已经被摘下。一块新的牌匾已经挂了上去。花府二字在夕照中闪闪发光。两扇旧门板已被扔了。门前的影壁有小厮正在刷洗。
路过的马车都放慢车速,撩起帘子看上一看。赶车的也跟着好奇地看着。
到珠玑巷送货的,赴堂会的……走过路过的,无不望着这所宅子。
如果不是在富人区,围观的人会更多。
花满枝不以为意,大大方方地穿过各种好奇的目光,对正在洗刷的小厮说:“把二小姐叫出来。我们所有人去知味居吃晚饭。”说完,回头看了敖子青一眼。哪知敖子青望着大门,又呆呆出神了。
等众人都出来,再喊他。他才回过神说:“我就不去了。我回去推演阵法。多谢。”
不去就算。她拉上玲珑,再带上一众奴仆,到知味居美美地吃了一顿。她单手拿着酒杯,看着旁边的玲珑——她虽然脸色不太好,她依然感到满足极了。
吃完,让人送了一食盒回去给敖子青。自己带着众人慢悠悠地走在人世间。路过一个卖灯笼的小摊,她记得玲珑喜欢兔儿灯,笑着拿起了一盏,想买给她。玲珑摇头道:“姐姐,我七岁才想要这个。”她想了想,放了回去。路过一糖人摊,又拈起一齐天大圣,想要买给她。玲珑又摇头道:“姐姐,我十岁后就不喜欢它了。”她一愣,又放了回去,笑道:“好,那你想要什么,我给你买。”
玲珑眼睛一亮说:“我想回家。”
“好,今天是累了。改天再逛。我们回家。”她笑着应承,让人在前带路,回贾府,不,现在是花府了。
可玲珑见她让人带路回花府,眼里的光一下熄灭。
夜色中,崭新的红灯笼,照着一块崭新的匾额:花府。时间仓促,新的大门今儿刚定做,还没交付,临时用两块门板拼在一起,也算是个新门。外面的污垢已经洗刷得干干净净,焕然一新。
花满枝见状,十分满意。她对玲珑说:“今天你累坏了吧?早点吃药休息。”
玲珑好久没见她这么高兴,想说的话,咽了回肚子里,微笑着应了声。
花满枝看她走进房门后,才离开。她先是绕着宅子转了一圈,确保没有妖魔鬼怪之后。拿出乾坤袋,倒出十数条红身黑眼的丈八高的魔蛇,对它们说:“给我护着这宅子,不准任何东西伤了玲珑。有入侵者,格杀勿论。去吧。”
这些蛇吐着黑信子,纷纷散去。它们找到屋子的基石柱,一一盘了上去。
她将它们封印至沉睡状态,看上去和普通的圆柱底石一般无二。然后,负着手,站在庭院里,夜风柔柔吹过她的发鬓。呵,这是自由的味道。终于,玲珑回到了人间。她笑了,脸圆圆,笑容也是圆圆的。
敖子青在房内算着阵法的破解之法。突然感到外面有异。出来一看,见她独自站在院子里,对着空气笑得灿烂。他开通六感,并无异常。可刚才,明明觉得不对。她亦看到了他,但浑不在意。又站了一会,才慢悠悠地踱回自己的院里。她离开后,他院里站了一会,亦回房,继续推演。
翌日,东方才露白,他就站在她的院前,等她出来。
察觉到他的气息,她望了一眼窗户纸。外面朦朦胧胧的白,太阳都还没起床。他竟如此心急。她起身,收拾停当,懒洋洋地走了出来,和他打了个招呼:“公子,早啊。昨夜睡得好不好?”
他点头道:“请姑娘打开结界。”
“你找到破解之法了?”
“也许。你不必跟着我。”
“怎么说是跟着你?这是我家,我不走这,我去哪儿?”她脸上带着懒洋洋的笑容。背着手,像个地主婆一样,走出了自己院子,往鬼屋方向走去。敖子青无奈,只得跟着她。
到了鬼屋前,他对她说:“你不必进去。我并无十足把握。”
“这么说,我更要进去。”她伸手拿掉铜锁,将门打开,两人又被吸入阵中。这次他已有准备,早早召唤白云在阵内接应他们。风停后,他们落在云朵里。
阵里一切和昨日没差,地狱之火熊熊燃烧,青烟缭绕,阴寒之气比昨日更甚,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道:“公子打算怎么破这个阵?”
“此乃地狱之火,想要灭它,要么是引天界之水来,要么是阵内有机关可以让它停下来。我昨天算了一下,此地契合阴阳五行,可以一试。若你我联手,可分别移动金水方位,我站乾位,你站坎位,往南方离位一起出招。”
她数了数,眼前八座大山,正好是八个方位。她问道:“是不是要将大山推动?”
他点头道:“数三下,动手。”
“是一二三,还是三二一?”
“一二三。”
“好。”
白云分别将两人驮去相应的位置。她看了看脚下,是坎位。再抬头看,山顶高耸入云,巍峨雄壮,是个力气活。
他亦已在乾位,他见她站定,数数道:“一,二,三。”
她听令推山,一推,竟不动!再试,咬着牙拼尽全力,才将这大山慢慢挪动。等她终于将其推到位,手脚都抖了,多少年没用这种蛮力,真是一百岁不死,都有新鲜的。她抖抖手,再抖抖腿。腿才刚抖了一条,眼前忽地一亮,什么大山,什么地狱之火统统不见了,两人回到屋子内。
屋内黑烟尽散,虽无阳光照进,也能开清屋内物事。
里面除了正中一个巴掌大的黑色小坛子,别无一物。坛身没有花纹,净一味的黑色。
空中飘落一张黑符,符上用朱砂画满咒语。敖子青伸手接住,正反两面都看了一下,然后望着正面凝思。
“这鬼画符是什么?”花满枝凑个头过去。
他看着上面的符咒,猜道:“像是传说中的借道符。”
“借道符?给什么东西借道?借什么道?”
“不知。”
一问三不知,她也不恼,目光回到那黑坛子上,问道:“这个坛子里装的是什么?”她伸手想打开坛盖。手伸到一半,突然眼前一花,视线再次清晰时,发现身处一杂物间内。这里面的柜子鱼缸插屏桌椅等无一不是黑白二色。抬袖,自己的青衣已变黑衣。推开门,走出去,外面亦是只有黑白二色。
她脸色一变,心叫不好。
难道是寂界?
三界之外的寂界,既无红尘,也无纷扰。回归到混沌初开之时,一切归零。想要破寂界而出,要么将其中的气分开,上扬为天,下沉为地,乾坤为定;要么是效仿盘古,开天辟地,与人间重合,方可出去。
从未听说有人能从寂界活着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