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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灭天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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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满枝带着敖子青一路往东。这一路来,天气是越来越好,从阴雨绵绵到阴天,再到阳光普照。可气温是越来越低,景色也从绿色变成枯黄再到白雪皑皑。一眼望过去,全是高高低低,或大或小的山峰,峰顶上终年积雪。群山中央,是一座擎天柱,傲视大地。
她问:“这像不像你要的绝壁,剑林?”
他低头看了看地形,又抬头看了看太阳。“像。夕阳斜照阑珊处……还差一个时辰。”
“你来这里,要找什么?这里挨着三不管,我们不宜久留。”
“你送我到这里,就可以了。”
“我难得有个朋友,不想他就这么死了。”她的脸融进了日光之中,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只听见她的语调依然是那么懒洋洋的。
他淡淡回应道:“不会的。”
她抱着手,继续懒洋洋地说:“有我在,当然不会。阿青,你年纪不小了,别玩离家出走那幼稚把戏。我送你回家吧。”
“我与你一样,父母双亡。从小跟着师父,在白云观长大。此间事了,我会回去。你不用担心。倒是你——你的事,不要紧吗?”他望着她,阳光下,她笑容耀眼,模糊了面容。她嘴角弯起道:“不要紧。你我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相识又相知,得喝上一杯。”说完,真的伸手去掏酒壶。掏出来,觉得重量不对,摇了摇,没有声响。上次喝完,忘记灌了。她笑了笑,又放了回去。“等我们都办完了事,回越州城,好好喝上几盅。怎么样?”
苍茫大地上,她一袭青衣,生机勃勃,那绿色快染上他的白衣。
他望着她,有点恍惚。又看错了。她滴酒不沾。他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那就这么说定了。”说完,她笑着转身,想要离去。瞥见远方飞来一只凤凰。她暗叹一声,又调转身去,捉住他的手说:“这凤族还真是锲而不舍。我们先找个地方躲一躲。”
“你不必管我。”
“啰嗦。”她拉着他,想像上次那样找个山缝躲进去。哪知这次并不是石山,加上万年冰封,都快到三不管地带才找到一个岩洞。那岩洞不大,曲径幽深,一眼望不到底。召唤掌心焰进去,掌心焰忽明忽暗,两三下不见了影。太靠近三不管了,魔力受了影响,不是好的藏身之处。她暗忖。
听见空气中有震动传来,敖子青还在那大模大样地看日光,看地形。她不耐烦,一把将他拖了进去。
一阵阴寒之气扑面而来。
她赶紧把冬衣穿上。
空气颤动得越来越厉害。
他对她说:“这地方有古怪。你在这等我,我进去看一下。”
第一次有这个选择,有人让自己等他。她笑着应好。等他往里走后,她召唤出雪貂,将山顶的积雪扒拉了下来,盖住洞口。然后,提着剑,守着洞口,打算进来一个了结一个。
听得翅膀拍打的声音,由远而近,又由近到远。
走远了一次,又来一次。
像是逐座山峰在搜索。
她暗骂凤族不外如此。见利忘义。全然不顾往日情谊,竟派军队围剿。那么干净透明的人儿——想起他,她的嘴角不由得弯起了一个弧度,如同上弦月。
终于,外面安静了下来。
终于,消停了。
可阿青怎么还没出来?她收了剑,召唤了一盏掌心焰,往洞内走去。
起初孔洞不大不小,越往里走,越窄,到后面仅供一人通行。周围尖锐突起,是日积月累的不释之冰,一不小心便会被划伤。通道蛇形往下,似乎没有尽头。在拐了五十八个弯以后,她终于开始听到声音,以及感受到气层的变动。
是翅膀扑腾的声音,夹着娃娃的啼叫。这东西将空气扇的颤抖了起来,空间开始扭曲,压得人呼吸不过来,连掌心焰的火苗都弯成三弯。
她一边加快脚步往前,一边在脑中搜索什么东西能有这么大的能量。
每往前一步,周围扭曲的越厉害,要靠魔力拨乱反正。
这里和入口处截然相反,越走越宽,到最后一马平川。也开始有光,变了形的白光,盖过了她的掌心焰。她将掌心焰收回,避开白光,贴着墙壁悄悄地靠近。
前方地上有一根捆仙索,捆仙索不远处有两只通体雪白,银色眼睛的巨型鸟。它们一边像婴儿般啼叫着,一边扑向敖子青。每一声啼叫,招人魂魄,将空间扭曲得更甚。而敖子青虽然身子扭得像麻花一样,却仍舍不得下杀手,只一味闪避。
上古神鸟太阴鸟?它们不是在无底谷守着灭天令吗?怎么会在这里?阿青是怎么惹怒了它们?她一边走出去,一边拿出笛子,吹起清心曲,想平息它们的愤怒。书上说,只要平息了它们的愤怒,它们就会乖得像家养的鹦鹉。
怎料,笛声一响,它们更加愤怒了。两只鸟像发了疯了死拍打着翅膀,将洞内悬着的不释之冰全震了下来,噼里啪啦砸向地面,砸向他们。不仅如此,它们眼内银光闪闪,用自身血液化作银色霹雳,劈向她。事发突然,她在此魔力受限,四道霹雳闪过,只躲过三道。
他被一条庞大的冰柱挡住了去路,眼睁睁地看着她被一道闪电劈中。她身形一晃,又被其中一只不要命地扑过去的太阴鸟咬中肩膀。他终于开始变招,以气为剑,一剑将冰柱划开。冰柱随着掌风四散,刺中那两只鸟儿。
她被那鸟儿叼着,又中了一道闪电。她忍痛拔剑,将剑塞进鸟嘴,用尽全力直捣鸟喉。鸟儿受痛将她的肩膀吐出。肩膀一松,她咬牙反手撑住鸟嘴,不让其闭合。然后将剑继续往里送,用尽全力将它的头,从里向外割掉。鸟血喷了她一身。
见到同伴死了,另一只鸟愈发疯了,顿时山洞内闪电乱飞,同时它开始啼血,声声催命。
又是两道霹雳打到她身上,将她震晕。她靠在山壁上,闭上眼睛,显出了原形。她一倒,靠她魔力维系的东西,也全松了。困住玲珑的结界也消失了。
雪上加霜的是,打斗震裂了所有的不释之冰。密密麻麻全砸了下来。以她现在的情况,被砸中,就麻烦了。
敖子青飞到她身边,用剑气挡住上面落冰。紧接着,飞到鸟背上,用全力硬掰它的脖子,让它不能再叫,闪电也朝另一个方向闪去。鸟脖子比百年老树还粗,一时,他只是令它偏了一点点。倒是鸟儿受痛,上下扑腾,想将他甩掉。
玲珑从结界出来,眼前一片混乱。
一个巨大的地洞,插满巨型冰柱,一只白色大鸟驼着一个人,横冲直撞,鸟声哇哇让人心烦意乱。身旁是一只无头死鸟,鲜血染红了白色的羽毛,它的脚还在抽搐。鸟尸旁,斜靠着一只三花猫。这猫长得不好看,脸上一块黑一块黄,左肩上血肉模糊,白肚子也全是血。一动不动。
玲珑尖叫了一声:“姐姐!”
她慌忙摸了一下三花猫的脉搏。非常微弱。她赶紧查看,看有多少处伤口。细细翻看后发现,肚子上的血不是姐姐的,只有肩膀一处外伤。她赶紧包扎好,又叫了几声姐姐。没有回应。看来,是受了内伤。她将姐姐的乾坤袋打开,却没有找到惯用的那红瓶伤药。
她感到很害怕,害怕姐姐就这么死了,也觉得自己很没用。修为太浅,帮不上忙就不说了,连药没有带多一份。玲珑,除了会烧几个菜,你还有什么用?绝望之中,她想起曾经听过的一个法子,说是用内丹可以借修为。
花满枝的剑在地上,泠然发光——这是一柄好剑,没有什么能够阻挡它的锋芒。
地上的太阴鸟还没断气,两足仍在抽搐。玲珑把心一横,捡起剑,从鸟脖子入手,像杀鱼一样将它开膛破肚,生生将它的内丹挖了出来。她拿着那颗白色的珠子,回到三花猫面前。又探了一下姐姐的气息,只有出的气了。
她颤抖地连连叫着姐姐。
没有回应。
望了望周围,除了那个不同路的上仙,没有人可以帮自己了。眼看三花猫腹部已经不再起伏,她再次把心一横,将珠子塞进了它的嘴里。
珠子带着灵光,消失在三花猫体内。没一会,它恢复了人形,露出了本相。和披着人皮时不一样,不是圆圆脸,而是眉目清秀的一名女子。
玲珑这才放下心来。可她的心还没回到胸腔,就看见花满枝的脸色不对。一般人会因伤重而脸色苍白。而她的脸色是一会儿红,一会儿黑。不一会,又变回原形。
这个时候,鸟儿乱撞的声音停了下来。敖子青拧断了它的脖子。听见咔嚓一声,见到鸟脖子歪了三百六十度。即时,连人带鸟,从空中直线掉了下来。他的手有点抖,他刚杀了一只上古神鸟。在这之前,他唯一杀过的生灵,是他自己。来不及多想,他飞回花满枝身边。看见她由人形,又变回一只三花猫。这猫身上好些地方没有了毛发,细看,是曾经的伤口太深,愈合后,毛囊已被伤疤取代。猫旁边是玲珑,玲珑旁边是一只血淋淋的太阴鸟。
玲珑正在惶恐中,又见他走来,赶紧拿起剑指向他,恐吓道:“你别过来。”
他手一挥,将她的剑荡开。
她急道:“看着姐姐对你那么好的份上,不要杀她。”
“快让开。她情况不对。”他推开玲珑,急急走到三花猫面前,探了探它脉搏。脉象十分奇特,一会没有动静,一会排山倒海将他的手震开。两股气,截然不同,在它体内乱窜。他望了望旁边被开膛破肚的太阴鸟,问玲珑道:“你给她吃了太阴鸟的内丹?”
她见惯了他丧气的样子,第一次见他一脸震惊,迟疑道:“不是说,这样可以增修为吗?”
“你姐姐的乾坤袋呢?里面可能有一株仙芝草,快拿出来。”他试着去引导两股气合在一起,失败了。若是不受控,怕是要……生生将她逼死的。他再次催促玲珑。“快!”又补充道:“紫色的干草,叶上有刺。快!”
玲珑没见过仙芝草,先找出一些奇奇怪怪的草药。此刻听得描述,索性整个人钻进乾坤袋,在里面翻找了起来——这才找到,拿出来给他。
“你会吹月魂一曲吗?”他左手召唤真火,右手拿了一截不释之冰,两者包着仙芝草,模拟丹炉,炼了起来。
“会。”
“用你姐姐的笛子,吹起来。”
“姐姐笛子,只能她自己能用。她之前给我,我,我用不了。”
他想了想,用剑气砍了一截不释之冰,现刻了一管笛子。再在气孔上覆了一层气,递给玲珑。“试一试。”
玲珑接过,忽忽试了几个音,虽然难听,但还是成曲调的。
仙芝草应该和内丹一起,在丹炉里提纯。此刻,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眼见三花猫的身子开始膨胀,他没法子,只能将那株仙芝草囫囵塞进它嘴里。然后,再用灵力,试着去引导它体内不受控的两股力量。
他们在地下洞穴的时候,凤族发现了那个入口。
新雪比旧雪更白。一开始错过了,后面还是被发现了。凤三在搜寻的时候,想起了这个地方是当年远古上神封存天煞兵器灭天令的地方。他暗忖:他们到这里来,难道是为了灭天令?
凤长青请示他是否需要进洞察看时,他摇头说:“若小公子是为了灭天令而来,只有他能进祭坛仙障。我们就在这等他。”
凤羽军遂隐了行踪,等敖子青他们出来。结果,没等到他们出来,倒是等来了九重天的仙官。不过仙官停的位置不是敖子青他们进去的那个洞口。而是在在一个山谷处。凤长青拦住仙官,为他来这所为何事。仙官说太阴灯灭了,怕太阴鸟出事,所以下来看一下。仙官反问他为何在此。
凤长青拱手说:“我们来此追查凡人行迹。目前还在搜索中。如果仙官看到,请务必告知。”
仙官打开地宫,下到无底谷。往回,那两只太阴鸟一见他来,都会主动从仙障中出来。这次,什么也没有。叫唤,也不见鸟来,亦没有回应。隔着仙障,看不清楚。仙障又好好的,没有入侵的痕迹。他心中疑惑,决定先回九重天,请示上面,看怎么处理。
敖子青全神贯注在花满枝身上,没听到外面的响动。他和玲珑两个,拼尽全力,才将那两股失控的气缓和下来。当她又恢复人形时,两人都松了口气。
玲珑力竭,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敖子青略好,脸上出现倦容,但仪态不失。他拿起花满枝的笛子,上次就觉得这玉的质地和韶华之管相似。但韶华之管长二尺三寸,二十六个孔,并不是短笛。如果,截取其中一段,重新做一个短笛……那就可以解释,为何太阴鸟听了她的笛声会发狂。如果是这样,是不是韶华之管的主人,也已经应劫而去?
他将笛子放在唇边试了一下,没有任何声音。
这笛子,认主。
若是应劫而去,要么人人可用;要么,都不可以。
“玲珑,这玉笛,你一直用不了吗?”
虽然身处在寒冰之中,玲珑还是热出了一头汗。敖子青问她的时候,她正用手背擦额头的汗。她的手心,有浅浅的几道粉红色。她边擦汗边说:“一直用不了。姐姐一开始是买给我的。可惜我用不了,她就拿来自己用了。这样也好,光是一首月魂的谱子,我就记了三个月。”
“你手上,是你姐姐给的鱼?”
玲珑看了看自己手,先看手背,再看手心。手心处有浅浅的几道粉红,像一尾鱼。她看见,高兴得眉毛都飞起来了。“呀,姐姐果真还是要我的。什么时候给我种的桃花印!”她看看左手,又看看右手。两只手都有。
“桃花印是什么?”
“小时候,我常常被欺负。有一天,姐姐回来跟我说,她碰到了桃花仙,给了她桃花印的仙法。一有人欺负我,就会有桃花仙来保护我。自那以后,一有人欺负我,就会有持剑的桃花仙子出来。久而久之,就再也没人敢打我了。后来,姐姐说我不再需要桃花印了。长大以后,我才知道,桃花仙其实就是我姐姐。”说到后面,她眼中有泪,停下来,擦了擦眼泪。接着说:“谢谢你救了我姐姐。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他摇摇头问道:“为何你们两姐妹,一个修仙,一个修魔?”
“姐姐说,神仙好,一定要我修仙。修仙,也容易找个好人家。我其实不想修仙,在绝域,根本没人修仙。我偷偷摸摸,像做贼一样。每次和我姐姐提,她都不许。修魔多快,方法又多,我也不至于这么没用。什么忙也帮不上。”说着说着,她心里委屈得很,眼泪又掉了下来。“又说人间好,非要我回来。我才不要什么百里命,六尺骨……我要这些东西做什么?我只要姐姐就好了。
“你姐姐说的可是托六尺之孤,寄百里之命?”他将自己的手帕递给她。
她没接他的手帕,用自己的袖子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还让我在人间选一座喜欢的城市,找一个意中人。我还真以为她不要我了。”她摊开手掌,又看了看,眼里还有泪,嘴上又笑了。
“你姐姐希望你平安喜乐。等她好了,你再同她好好说说。”
玲珑狠狠地点点头。
“以后不要再做挖丹之事。虽增灵力,却损修为,且十分凶险。不可有侥幸心理。切记。”
玲珑再次狠狠地点头。
“你在这里看着,有什么叫我。我去将那两鸟儿,埋了。”
“埋它们做什么?一会我烤了它们,等姐姐醒来,可以给她吃。这大白鸟,一看就不一般,吃了估计大补。”
“不可。它们是上古神鸟。死在我手里,已是不对。不可错上加错。你要是饿了,我有干粮。”
花满枝找的这个山洞,不是正式入口,却也相连。
敖子青一脸丧气。将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
都是因为你。若不是你,它们不会死;若不是你,她也不会跟来这里——你不可一错再错了。他一阵心酸。要逆转两百年的光阴,要连累多少人,才换来一个死心?虽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你而死。都是生灵,都是鲜血……没有差别。诗诗若还在,会喜欢现在的你吗?
冻土坚硬,费了他一些功夫,才将两个大坑挖好。他将两只鸟儿葬后,重新回到祭坛处。他的心缺了一个大洞,风呼呼从那里过。他呆呆站了一会。念及往事,又想起师父留给自己的那段残影。师父自始至终没有怪自己。还安慰自己:谁人不少年,一时意气犯下过错,不要成为前路的阻碍。重在知错能改,砥砺前行,善莫大焉。
师父,徒儿知错了。
有些错,不必试过,才知道是错。
有些错,犯下了,就再也无法重来。
有些错,一辈子错一次就够了。
他从怀里取出灭天令,放回祭坛,将它重新封印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