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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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敖子青在无底谷重新封印灭天令的时候,花满枝醒了。她觉得浑身难受,每一根血管都像要爆裂的样子。气血不停翻涌向上,似在找一个突破口。眼珠也像要脱眶而出,视线模糊,勉强看出身边人是玲珑。
玲珑见她睁开眼睛,连忙问道:“姐姐,你怎么样了?好点了吗?”
“我没事。”她想了一下自己为何在此,问道:“阿青呢?”
“他去埋那两只鸟儿了。姐姐,等你好点了,我就带你回家,你好好休养一段时间。我做好吃的给你。”
“不是说好了吗?我还有事,你自己先在人间。”她觉得气血涌得厉害,连玲珑的话都像隔了一重山。“玲珑,是不是那糊涂上仙给我吃了他的九转金丹?”血不归经,气不归田。像是入侵者正在找出路的感觉。
玲珑不敢看她的眼睛,但又怕不说实话,她会更生气。她低声说:“不是金丹,是内丹。”
“什么?你不可能能杀了他。”她一急,体内的气就更乱了,直冲上喉头,喷了出来。
玲珑还没来得及回她,就见她喷了一口血出来。
一口,接着一口。
“姐姐!不是他的!是那鸟儿的!”玲珑失声尖叫道。
“你是几时,几时学这阴损法子的?谁,是谁?”花满枝连视线都变成血红色了。“你走。我没有,没有你这个妹妹。走,走……”
敖子青在下面刚放好灭天令,听得玲珑在上面尖叫,马上飞身上来。听见花满枝赶花玲珑离开,血从她的嘴角流出,伴随着一声声走,字不成句。他对玲珑说:“把手给我。”
玲珑不明所以,还是给了他一只手。
敖子青封印了一朵白云在她手腕,封印好以后,看见她掌心的那几道粉红已经褪去。
原来这桃花印是用她精血所制,损她,就损它。反之,亦然。她要撑不住了。“她现在不能有任何波动。此间事了,她会回越州城。你先回去等她。”
玲珑流着泪,咬牙点了点头。
那朵白云团着她,将她送回了花宅。
凤三见里面有朵白云出来,示意凤一航跟着,但不要惊动它。
洞内,敖子青抱着花满枝,将灵力输给她,试图控制住局面。“阿花,没事的。玲珑走了。你跟着我,慢一点。不会有事的。”
她看不见他,只听见有一个朦朦胧胧的声音,让自己跟着他。她像被埋在痛苦的泥沼里,湿泥已到了她的脖子上,每往前一步,浑身像要骨肉分离似的。她走的很慢,比千年老蜗牛还慢。那个声音一直在前面喊她,说她做的好,让她不要走太快,慢一点,再慢一点。
那个声音来来回回就那么几句话。
她在没有尽头的泥沼中,捉着那个声音,一步,又一步地往前。
就这样,如同走了两百年,那个声音终于改变了:好了,可以休息了。阿花,你做得很好。休息一下,没事了。
她松了一口气,在那声音里沉沉睡去。
听见她的呼吸渐趋平稳,他不敢放松,仍输送灵力慢慢引着两股气平静下来。只能暂时平静,却不能让它们合在一起。他在脑海中找着有没有别的法子,想着想着,在她平稳的呼吸中睡去。
两人倦极睡着的时候,九重天再派了几个高阶仙官下来查看太阴鸟的情况。
太阴灯已灭,无法点燃,下到无底谷,一再召唤,无鸟回应。通常这样的情况,是太阴鸟已死。可仙障好好的,怎么就死了?
祭坛仙障是远古上神联手所设,没有允许,几乎无法进入。风声木也没有示警,说有人闯入。当年的远古上神,仙逝的仙逝,隐匿的隐匿,在九重天的只剩下饴山老君,无始上神,六一老祖三位。仙官们拿不定主意,又派一位回去请示。
仙官们安静下来的时候,花满枝被一股气撞醒。她睁开眼睛,看到柔和的光,循光而去,是一颗夜明珠嵌在上方山壁,它只有鸽蛋大小,却悠悠地照亮着这大山洞。一看就是好东西。她的视线从上回落,看了看周围。这光将她和他的影子重重叠叠地映在周围形状各异的不释之冰上,如同世间有好多个他们。
敖子青在她边上,留着一拳的位置。他侧向自己,一脸倦容,睡得正沉。
他的真面目比他用的那皮囊还要好看上十分。比那凤族,还要好看。他的手就在她的手边。她轻轻挪自己的手过去,搭在他的手上面。他的手掌厚实宽大,自己的和他一比,显得单薄。再往上,摸到他的脉搏——竟是灵力枯竭的样子,她一惊,体内的气又狠狠撞了一下,手跟着一抖。他被这一颤惊醒,眼睛张开,如一汪清泉,干净纯粹。她暗地叫了一声:要命。
他捉着她的手,见脉象又开始不稳,对她说:“别着急,慢一点,再慢一点。我们不急。”
他的声音干枯发涩,像是缺了千年雨水的沙漠。她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说:“好。我们不急。”她眼珠转了一圈,没看到玲珑。“玲珑呢?”
“别担心,我送她回越州城了。”
她望着他,笑道:“上天对我不薄。我一直以为会一个人孤独死在外面。没想到……”体内的气又撞了她一下。“能死在你这个美人怀里。不要……不要告诉玲珑。就说……就说我回老家……不……不要她了。”
“死不了。别乱想。”
“阿……阿青,笑一笑……讲,讲个故事给……给我……”她体内的气息又开始失控,三股气乱窜,竟比原先还多了一股。发作起来,比先前还要难受。
她白净的脸上脸一阵黑,一阵红,水火不相容般轮番上阵。自己的灵力尚未恢复,要让她平静下来才行。他故作轻松地笑了笑说:“从前,有个糊涂上仙,下凡历劫,结果喜欢上了一个凡人。他就不想再继续既定的命运。他杀了自己,变回了神仙,却害死了她。”
她等了一会,他没再开口。于是问道:“然后呢?”
“没有了。”
她突然想起,他无父无母,师父又应劫而去,那凡人已是他在世上唯一的牵绊。换做自己,恐怕会比他做得更过火。“这故事……不好。我要是那上仙……就去人间寻她。她不认我……没关系,我认她就好。我要……像狗皮膏药那样,生生世世跟着她……让她甩都甩不掉。总有一世……她会喜欢上我的。那时,我再把金丹给……”
他声音不大,更像是说给自己听:“不会再有后面了。”
她听了暗喜,勉力又堆多了些笑容在脸上。“阿青……我,我讲个故事给你听。从前,有一只花狸猫……它从黑暗中来,路过……伏虎大殿的时候,看到一道光……转瞬即逝。它奋力一跳,想在宇宙的喧嚣中抓住……抓住那道光……它越过大殿后,最终……没入黑暗……” 还没说完,气息已乱,脸上的笑容碎了,嘴里叫着:阿青,阿青……她还想问:你以后会记得曾经有过一只狸花猫吗?说出口的,却还是只有阿青二字。就这样,她已经满意了。
她每叫一声阿青,他都应一声:我在。
应了几次后,他突然想到一个办法,他说:“阿花,我教你心决,你照着练。跟着我。吾引浩然之气,入无极之门,游无极之野。如花自照镜,镜不知花。此境如混沌之不可追,此理已如呼吸之不可去。无色无相,无离不离……”
他说一句,她跟一句。
一句接一句,一缕气接一缕气拧在了一起……来来回回,往返不已,她的气息慢慢又稳了。
他看她脉搏不再忽大忽小,似有若无,松了口气。
她半坐起来,掀开了盖在身上的三层冬衣。
笑容又回到了她脸上。不觉间,他也回了她一个笑脸。
两人相对而笑。
外面突然传来龙车的破空之声,接着是老神仙的声音:“小凤三,你带着凤羽军在这里做什么?”
凤三见自己的行踪没瞒住他,行礼后回道:“回老君,在下追查一凡人行迹到此。后来听仙官说太阴鸟有异,于是留在这,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饴山老君从龙车上下来说:“小紫霞也说来人间查凡人的事情。人间最近是很好玩吗?你们争着来?”
“在下不知紫霞元君也到人间了。”凤三拱手。
花满枝听得凤羽军三字,脸上的笑容凝结。现在她体内的乱气虽如百川汇海般流入丹田,但仍需时间。而他,不知恢复到什么程度了。此时若打起来,几乎没有胜算。
“别乱想。净心打坐。这里有我。”
就是你才让人不放心。她暗道。
他站了起来,咬破手指,在两人周围写写画画,用血布下归去来阵,将他们圈在里面。
“万一他们强行破阵呢?”
“除非先破了忘机琴。”
“忘机琴……已是你的护体法器?”
他点头道:“所以,你日后无须担心我。”
琴在,他在。他师父是真疼他。她想起诛仙塔内那一道白光,登时明了。她报以一笑,不再多说,眼观鼻,鼻观心,打坐了起来。
外面,凤三和众仙官陪着饴山老君到了无底谷。饴山老君独自进了仙障,余下都在外面等他。
仙障内,祭坛旁,有两个土包,土包上的颜色比地面的要深。是新翻的土。不见太阴鸟的影子。饴山老君叫了几声小宝贝,没有鸟回应。他用仙法探了一下那两个土包,是太阴鸟的尸骸。他即时伤心哇哇大哭,哭了一会,想起灭天令,就去看祭坛。祭坛上,灭天令仍在,封印方式是老元通的。他马上不哭了,一溜烟跑出仙障,捉住凤三,问道:“老元通是不是收了你们凤族的人做徒弟?”
凤三一直提防着,听得他在里面嗷嗷大哭,知太阴鸟确定是死了。可眨眼间功夫,他跑了出来,脸上还挂着两行泪,就来抓住自己。“老君,何出此言?”
“若不是你们凤族的,凤羽军会来?我要见见他。送他两头太阴鸟,不用来这里抓。”老君可怜巴巴地看着凤三。
“老君,我真的是来寻凡人的。我们有族人惨死在彩玉镇。”
“小凤三,你骗我。我活得太久了。人也好,灵兽也好,魔怪也好,都走了。大家都在忙,没人和我这老头子说说话了。老元通的徒弟,不应该和他们一样,不理我。”说着说着,饴山老君又嗷嗷哭了起来。
其中一个高阶仙官见惯了他又哭又笑的样子,递了一方手帕给他道:“老君,里面是什么情况?太阴鸟呢?”
饴山老君没回他,哭了一会,才说:“我一会送两头下来,你们好生养护着。”说完,拉着凤三坐上龙车。
凤三想挣脱他,怎奈他那手比铁钳还要硬。“老君,你抓着我做什么?”
饴山老君说:“小凤三,你随我回老君殿,给我讲讲最近发生了什么事。忘机琴是怎么回事,这里又是怎么回事?”
凤三暗暗叫苦,又不能明着跟他打起来。只得使眼色给凤长青,让他继续盯着。
花满枝听得老神仙将凤三扯走,乐了:又少了一个敌人。
她体内的气已不乱窜,她收势,装作乏力挨在敖子青的身旁。他果然紧张地问:“你可还好?”
她嘴角含笑道:“不好,累着呢。你借我靠一靠。”
他果然不动,随她靠着。
这个男人,得缠着他,让他身边一只雌苍蝇都飞不过来。暖暖的体温从他身上传来,她想着未来。以后,不再磨蹭了。将任务快快完成,就来人间找他。他不喜欢喝酒,我就陪他喝茶。人间,有玲珑,有他,赚大了。
“对了,你来这里,是想找什么?”她突然问。
“不找什么了。”
“找到了?”
他低低应了一声,随即说:“你以后不要离我太远。”
“好。”
“我陪你去魔界,等你把事情料理好,我再送你回越州城。”
“阿青,你在越州城等我就好。”
“不可。你今年有天劫,是个死劫。”
她不以为然地笑着说:“可。不是过了吗?我现在好好的,魔力见长。”
“这次不是。长的是外来的。幸亏你是仙魔混血,不然就算有心法,也难以在短时间内融合。”
“阿青,你算的不准。你是不是把你的修为给我了?”
他点点头,认真地说:“准。”
“可我不是仙魔混血。绝域等级分明,若我是,早就——早就结婚生子了。”
“我极少出错。你的天劫,我算不出究竟是哪一天,是以什么方式,到什么程度。所以,你不要离我太远。”
她的心咯噔一下,面上却笑道:“别担心,天劫也怕我。老天爷对我很好的,死不了。”
他转头看她的脸,脸上笑容灿烂,如同开得正旺的桃花。于是,不再言语。
两个人,靠着山壁,听着外界的动静。
天兵来了,天兵又走了。
一下子,天地安静了下来。
只有自己和他了。
她心花怒放,捏着他的衣角,在掌心里把玩着。捏着捏着,发现他身上的灵光渐渐回复中。数一数,灵力满格,还溢了出来。给了自己,还有那么多。也就是说,如果上次不是渡劫失败,他早已飞升上神。真糊涂,为了一个凡人,自毁前程。她有点妒忌。转念又想,他已说没有以后了。以他的性子,断不会去纠缠不休的。她一下子又高兴了起来。过去有什么关系,最重要是现在。
就这样,到天荒,到地老。她想。
《忘机琴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