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机琴》南之焱

25、争夺

　　彩玉镇往西，有一条连绵的山脉。花满枝随口说的分手点是山脊上，左边往西是魔界，右边往东就是敖子青要去的地方。而山脉的尽头，就是三不管地带。
　　帮她养鱼？看着是一根完整的鱼骨。手感也不像鱼：软得如线，韧如蒲草，还是桃红色的。他想将它收进乾坤袋，却发现扯不下来。越用力扯，那鱼骨贴他的手掌就越紧。渐渐，那鱼骨变成浅粉色，附着在他掌心，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
　　眼前似浮现她圆圆的笑容：上仙大人，我的东西，只有我能解。这女人。也罢。他拿出她画的地图，看了起来。
　　此时，下面山脊传来老者的呼救声。
　　他合上地图，循声找去。背阴处，一名老者摔断了腿，躺在地上呻吟着救命。断腿处深可见骨，又兼冷雨，老者直哆嗦。除了救命二字，别的话他都说不利索了。他将老者的断腿合在一起，正要施术令其愈合。哪知，老者偷偷解开了身旁的布口袋。一条小灰蛇从里面钻了出来。它遇风即长，眨眼间已三尺长，并迅雷不及掩耳地窜向他。
　　他发现异样时，老者从地上扑向他的后背。妖蛇和凡人，他选择一掌拍向那蛇。那蛇被他掌风扫到，即时褪了数层皮，蛇身却无损。而那老者虽是血肉之躯，身上穿的短褂却是千年老蚕，加上密咒织就而成。凡人穿没什么，仙家沾上了，如大山压顶。他没有防备，被老者压倒在地。
　　这一倒，妖蛇乘机缠住他的手。冰冷尖锐的牙齿才挨上他的皮肤，就蓬地绽开满天花瓣。花瓣锐利，将妖蛇身上割出道道口子，生生将蛇肉割得只剩一副骨架。
　　那老者见如此诡异的画面，口中啊啊啊恐惧地叫着，可就是不离开敖子青。敖子青本可一掌将他连人带褂拍飞，但这样，这个凡人也就变成肉泥了。所以，只得继续被他压制着。
　　那花瓣收拾了蛇，聚成一条鱼的模样，游到敖子青身边。它先以花瓣为剑，刺向老者，可临时又变成花团，团住老者。
　　敖子青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处已无痕迹。
　　花瓣缓缓地将老者抬起，敖子青登时从大山下滑了出来。他还没站起来，一张锁仙网劈头罩了下来。同时，前后两柄剑跟着就到。后面是一柄凤凰剑，带着流火，触网之处，网着火焚烧。后面是一柄软剑，寒光冷然，无物能挡其锋。眼见两剑要撞到一起，软剑拐了个弯，回到了它主人手中。凤凰剑也原路返回到它的主人手里。
　　花满枝跳到敖子青身边，一手收剑，一手拉住他道：“快走。”
　　那条鱼见她来了，甩了甩尾，游进了她的袖中。众花瓣也跟着它，飞了进去。
　　“两位，是要去哪里？”一个深沉的男音在从山脊下方传来。
　　然后是细细碎碎枝叶相碰，水珠被踩裂，以及各种呼吸的声音。
　　“天地之大，哪里去不得。”花满枝面朝声音，笑吟吟说着。
　　“姑娘，主人说了，如果你不干预，一切都当没有发生。你还是我们的贵宾。如果你执意要阻拦，非但黑市对你关上大门，还要追究你的责任。不如，就这样离开。”那声音越走越近，话说完了，人也出现在两人眼前。不对，不是人，是一只豺狗。它穿着金色的长袍，长袍下，一双金靴金光闪闪。他对着两人后方接着说：“凤三长老，凤族从来不管世俗闲事。这次是什么因由破例？”
　　敖子青轻声问花满枝：“你怎么回来了？”
　　“我的鱼跟我说，你要和人打架。打架这么热闹的事情，怎可少了我。”她笑吟吟，接着对豺狗说：“无所大人，老凤凰比你先一步，要请他回去。人家比你，可礼貌多了。”
　　那豺狗见她的手紧紧捉住敖子青，没有放手的意思。
　　从他们后面现身的凤三，目光也落在她的手上。
　　她被他们俩看着，浑不在意，反而笑吟吟接着说：“你们都说说有些什么好处。谁好处多，我们就跟谁走。”
　　敖子青也没在意他人的眼光，反而更在意她的话。他眉尖一皱道：“不可。我们谁也不跟。”
　　也对，她一时忘了，他是远古上神的徒弟，不像自己这般没骨气。她笑着对他咬耳朵说：“阿青说得好，我们是我们。”
　　凤三对无所拱了拱手道：“无所大人，不知何故要请这位公子回去？”
　　无所回礼道：“黑市自开市以来，从未有人逃数。如果每个人都像他那样，输了就赖账，我们就不用做生意了。”
　　敖子青皱眉道：“我们固然不……”
　　花满枝抢答道：“什么赖账？你们出老千，还不许我跑？”
　　敖子青接着被打断的话说：“我们固然不应该放火，但你们操纵赌局也不对。我跟你们回去，和你们主人说清楚。还有，她与此事无关，不应牵连她。”
　　“他倒是想跟你走，可是，老凤凰不会同意。无所大人，不如你们先猜个拳，分个输赢？”花满枝拉他的手拉得更紧了。
　　他眉头更皱了，对她说：“别挑拨。”
　　花满枝在他耳边悄声说：“两边都来了很多人。这老凤凰一千年没出过凤阁，那豺狗也极少离开黑市，这次都冲你来。你那忘机琴又用不了。他们俩不打起来，我们跑不了。”
　　“你先走。”
　　“阿青……”
　　凤三突然对无所说：“无所大人，我随你去见你家主人。”
　　“不必。我的事情，我自会处理。”敖子青断然拒绝。
　　无所问道：“这位公子，请跟我来。”
　　敖子青一只手搭上她的手，想让她放手。她没有放手的意思，笑吟吟道：“阿青，你弄坏我的鱼，得赔我。那鱼可稀罕了，宇宙中就这么一条。没赔完之前，你哪儿也别想去。”
　　他低声说：“你何必。我去去就回。”
　　“无所大人，那些东西都是我打碎的。开个价，要赔多少？”
　　无所吹了一个长哨。
　　顿时，山林间出现无数双眼睛，六足飞蜂亦从地上升到半空，如乌云一样盖在山脊之上。而那凡人老者，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一圈手持灭灵箭的蜈蚣精。树上还团着阵阵黑雾，不知后面藏着什么。地上还有步行的声音……黑市已将此山围得密不透风。
　　凤三跟着放了一支鸣镝。
　　鸣镝声起，凤族悉数现身。已不是昨夜见的娃娃兵，而是全副武装的战士，连坐骑都披着铠甲。
　　花满枝看到徽号，大吃一惊。她猜到凤族不会轻易罢休，但没想到竟然派来了凤羽军。听说，当年仙魔大战，这支军队可是头牌，战无不胜。决战时，他们作为主力，被派到前线，导致无法保护自己的族人，差点老巢都让人给端了。当时领军的正是这凤三。可是，为何方才在客栈，这老头不亮这一出？刚才明明时机更好。她想不明白。
　　无所脸上也露出一丝诧异。
　　花满枝笑道：“你们哪个赢了，再来找我们。”说完，她拉着敖子青想走。哪知，敖子青不动。她想扯动他，除非打一架。她对敖子青说：“阿青，别犯糊涂。他们都是为了你的忘机琴而来。你师父和凤族关系好，那是因为他思慕凤老阁主。你跟他们有什么交情？看看人家今天都带什么来了。至于黑市，更不用管，反正以后你也不会再去。”
　　“凤族不是你想的那样。黑市你要去。此事因我而起，也应由我了。你放手。”他坚定地回道。
　　“凤族不是你想的那样。黑市你要去。此事因我而起，也应由我了。你放手。”他坚定地回道。
　　她暗叹一声，想起一件事，笑道：“无所大人，要不这样——我用忘机琴抵他，怎么样？我们之间的账，就此一笔勾销。”
　　无所动容道：“忘机琴在你手上？”
　　“当然。不然，我们怎么会被逍遥宫逼得跳了崖？”她笑吟吟。
　　凤三目不转睛望着她。
　　敖子青说：“不可。”
　　“可。”她捏了捏他的手心，示意他别说话。然后又对无所说：“无所大人，看在我们是老相识，优先卖给你。我数三声，你不要，我就卖给那老凤凰。一，二……”
　　无所问：“忘机琴在哪？”
　　她左手拉着敖子青，右手拿出贾府的那个假货。
　　天阴阴沉沉，她手里一张白玉琴，质地细腻，幽幽发着光。琴身赫然有“忘机”两个上古文字，样式和书中对得上。
　　亮完相后，她立马收回，笑吟吟道：“无所大人，此后，他与黑市无关。我还是你们的贵宾。成交吗？”
　　无所质疑道：“忘机琴这么重要的东西，你会随身带着？你肯用它换一个男人？”
　　凤三说：“姑娘，这琴他不要，我要。”
　　“识货。”花满枝松开敖子青的手，懒洋洋地走向凤三。
　　无所在背后喝道：“买卖成交。”
　　花满枝停下脚步，转身，懒洋洋地走向无所，将琴给他。然后，又回到敖子青身边，拉着他走。这次，一拉就动。她唯恐豺狗后悔，急急脚拉着他往东走。走的时候，还从袖子里悄咪咪甩了个黑球出来，正是她困住追魂鹤的那团。
　　凤三看着他们走，对跟着自己的凤长青使了个眼色，然后对无所说：“无所大人，可否借琴一观？”
　　无所本还打算细看一下到手的琴，见他虎视眈眈，速度收好，拱手道：“这我做不了主。若阁下有兴趣，不妨光顾我们唱卖行。告辞。”
　　“届时，请务必告知。”凤三拱手。
　　他们说话的当儿，花满枝已经拉着敖子青飞得远远。远到那山变成一个小黑点，远到气温都冷上三分，她停了下来。一停下，就问敖子青说：“阿青，你的忘机琴是什么原因用不了？”
　　“缺了两个琴轸，不知去处。师父说，时候到了，自然会回来。”
　　这远古上神办事这么不靠谱？若是能用，谁敢惹他徒弟？若是不能，那便是唐僧肉，人人都想吃上一口。她暗叹一声道：“阿青，你快回家去吧。等忘机琴能用了，你再出来找你的凡人也不迟。她都轮回好几次了，也不在乎再多一次。”
　　他丧气依然，只说了两字：“多谢。”
　　“我要是你，就把她忘了。一世情缘，够了。很多生灵都是只有一眼的缘分呢，转眼就不再见了。”
　　他没搭话。
　　潮湿的春风从他们身旁吹过，弄湿了他的情绪。
　　随着湿冷，一支灭灵箭从远处射向他的心房，它后面跟着一支凤羽箭。
　　“那琴可是我们舍命得来的，这豺狗不懂欣赏，竟还想杀了你。我们快走。”说完，她拉着他，继续往东飞去。
　　两人身后，无所和凤三打了起来。
　　无所本已退，路上不放心，再看那琴，发现是假的。打算去找花满枝的麻烦，半途却被凤族拦了下来。他大叫道：“凤三长老，我都说了，那琴是假的。你拦我做什么？”
　　凤三没有波动地回应：“你已答应不再追究。也不曾说，非得是元通真君的忘机琴才做交易，怎能说是假的？我看，那分明就是忘机琴。”
　　无所暗叫上当，这老凤凰大概早就知道这琴是假的，还故意将水搞浑。目的就是让那两人走。若不是他，自己也不会这么容易就相信了她。他恨道：“老凤凰，你这是铁了心要和我们作对？你可得想清楚。”
　　凤三道：“阁下遵守诺言，老朽不会干预。那位公子毁了黑市多少东西，我照价赔偿。此事就算了了。”
　　他说话的时候，无所带来的人已落下风。
　　鼎鼎大名的凤羽军，身经百战。今天已是手下留情，再打下去——无所拨了一下心中的算盘——怕是要赔了夫人又折兵。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他勉强答应了凤三的提议。
　　这两拨人正在谈条件时，机灵鬼来了，发现这里打得一塌糊涂。本着众争之地，不可前往的原则，记下他们各自的面目，回去向鬼王复命。
　　尘埃落定时，凤长青惭愧回报：“刚才黑市也派人跟着，想杀了小公子。我拦住他们，却失了他的行踪。”
　　凤三脸上看不出表情。“务必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