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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凡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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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一航身边有一个小圆凳子。不过他没坐,笔直地站在那里,望着每一个进来的人。
来的街坊也不知他是谁,只记得以前见过。
他带着凤英儿来找彩玉时,在这镇上上歇了歇脚。街坊们见他俩长得好看,就多看了几眼,因此记着了。这次,他拿着画像来寻人,就认出来了。大家就当他们是一对小夫妻。见他脸色冷漠,不像好说话的,就没当面问:是你娘子跟人跑了吗?但仍不住互相挤眉弄眼:人长得好看也没用,妻子该跑还是得跑。
凤一航开口道:“在下凤一航,先谢过诸位乡亲。劳烦见过画像上女子的举个手。”
半数举了手。
搀扶七十多岁老太的那位中年妇人也举了手,她说:“凤公子,你放心。方才我阿娘已经让我弟弟拿着棍子将那房子守住了,奸夫定逃不了!”
奸夫一词出来,玲珑端着碗,顾不上吃了,好奇问道:“姐姐,什么是奸夫?”她的声音清脆,虽不大声,又是接着中年妇人的话来问的。因此,大家听得清清楚楚。
“奸者,歹也。歹者,坏人也,定不让他逃了。”花满枝边喝汤边说。
玲珑似懂非懂。
众人一听,觉得有点不对,这奸夫不是通常跟□□配对吗?怎地是这个解释?听她解释,又好像是这个样子。
凤一航急急问道:“房子在哪里?”
方才从众人的片言只语,他大概猜出自己妹妹是被人骗了,此刻一听,那凡人还在此地,恨不得插翅过去,将他擒住。
捉奸戏码,是百姓最喜闻乐见的,这奸一捉,稍候便可捆了扔到流沙河浸猪笼。这一天,可有好戏看了。马上有好事的不顾大雨,自告奋勇要带路。
花满枝见凤一航走了,问花玲珑道:“玲珑,你有没有遇见什么男子带你去玩,请你吃好吃的,给你买好玩的?”
“天底下,哪有有这么好的事情?我少了一文钱菜钱,摊主都不肯给菜我。”玲珑见没热闹可看,又将脸埋进碗里,继续吃了起来。
留下来的那大娘一拍大腿道:“还是这位花衣小姑娘明事理,就该是这样。男人的嘴,骗人的鬼。那个奸夫,处处留情,除了骗画上的小娘子,还骗了一个咧。咱们女人啊,就是要擦亮眼睛!”
“哦,还有这种事情?”花满枝放下汤碗,望向那大娘,顺便再看了一眼凤族那老者。老者一直望着自己这边,自己回望过去,他非但没有回避,反而直直地对上了。还是如同那石雕像,脸上只有线条,没有表情。她看不清他的意图。借着余光望了一下敖子青。他还是秉持着正念,端端正正坐着,一心一意地用餐中。
那大娘就等着人问,花满枝的问话就是话匣子的钥匙。“就前天,那奸夫带了另一个小姑娘来我摊上买了一支凤钗。一早就过来了,姑娘你要是早到一个时辰,还能碰见他们俩哩!”
“昨天,她们俩同时在彩玉镇?”花满枝想起,这大娘招呼过玲珑买东西。
“这不能够。前天那奸夫买了凤钗就急急送那姑娘走了,连我这豆花都是买了带走的。”豆花摊摊主搭话道。
那大娘道:“要我就选画上的小娘子,多标致啊。”
豆花摊主表示不同意道:“论风情,还是凤钗姑娘好。”
“那是一骚货,搔首弄姿,什么风情?你要娶着这样的,头顶比草原还绿!”
花满枝打断他们道:“这人是什么时候到的这里?”
“来了有四五年了。”豆花摊摊主道。
“那凤钗姑娘呢?”
“差不多,隔三差五来找他。就是今天寻人这个小娘子是后来的。”摊主道。
“我记得好像是还要早点。六年前端午发大水的时候,我好像就看到他了。不止四五年。”大娘补充道。
“这人来这里做什么?”
“说是世家大族的私生子,在此等认祖归宗。”“就是一浪荡子。”“我早猜到会出事。”“年纪轻轻,游手好闲的。”“没准就是专门骗姑娘钱的小白脸。”“一准儿是。”众人听到这里,纷纷发表意见。
“你们可记得凤钗姑娘的长相?”
“记得。”两位摊主异口同声答道。
“那可还能画下来?”花满枝问道。
大娘说:“这不行……这得找画像冯。”
豆花摊主说:“老冯头,你画得下来吗?”
被点名的那个老冯头坐在角落里看热闹,猛地被问道,愣了一下才说:“我画的都是死人。”
花满枝笑道:“都是人,没差。那就请老先生画一个。”
凤长青一直没说话,此刻说道:“不用他。霖儿,你去。”
一个束发少年应了一声,拿着画板走了出来。
“喲,这哥儿长得俊。”
“俊哥儿,你今天多少岁?”
有的还想伸手摸摸他。结果一伸手,发现差一步,摸不到。再来,还是差一步。
束发少年还没变声,稚声道:“不准摸头。”
众人大笑道:人小哥嫌弃你。
那人才讪讪退回。
花满枝说:“安静,别吵到他画画。”
众人这才不闹了。
画还没画完,凤一航两手空空地回来了。他见霖儿正在画像,略微问了一下。了解大概刚才发生了什么后,又逐一问见过他妹妹的街坊,将整个故事串了起来。他们三个月前来,那个凡人已经在此,见到他们后,一直尾随他们。并趁自己不在的时候,上演了一出美女救英雄的戏。然后,一步一步将英儿骗到手。他将自己的关节握得发白。昨夜是愤怒,一夜过后,叠加内疚,内疚自己没有将妹妹看好。他平复了一下情绪后,拿出幻师的画像,给大家传阅,看是否见过此人。
众人纷纷摇头。
他让霖儿将凡人和凤钗姑娘的像都画下来后,再给大家看,确认是否是这两人。
众人纷纷点头称赞画得跟真人一模一样。
凤一航谢过众人,并一一论功打赏。
大娘收到赏钱后教导他说:“这位公子,你若早这么大方,你娘子便不会跟人跑路。上次那小娘子都看了那玉扣两回,你都没买给她。”
凤一航一听,心一痛,低声问道:“是哪个玉扣,我现在同你买。”
“你要的话,我一会给你送来。寻到小娘子后,送给她,好好哄哄她。女人嘛,你若不疼她,不哄她,就有人代劳的了。”
凤一航脸色变了,但忍住什么都没说。
花满枝开口道:“大娘,你眼前的这位公子,是画像上姑娘的哥哥。旁边的这些都是她的亲人。你看看他们的穿着,就知是数一数二的世家大族。什么宝贝没有,会看上你的玉扣?你可别乱讹人。再者,她是被奸人所骗,拿她来当摇钱树有损阴德。”
等敖子青吃完,她站了起来,问凤一航道:“凤公子,那凡人的画像能不能给我看一下?”
凤一航直接将两人的画像都给了她。
她接过,笑着问:“凤公子可有婚配?”
“不曾。”
“可有意中人?”
“还没有。和这有关?”
“了解一下背景,有助理解。”说完,她摊开一看,不认识。昨儿她巡查这里,并没有发现仙魔气息。也就是这人刚好是在他们休息的时候,将凤英儿引来这里。等到凤一航找来时,再动手。这么说,是有两个人在场。她想。死了一个,还有一个活口。
敖子青站在她旁边,看了一眼,没说话。
花玲珑也凑了个脑袋过来,她问道:“姐姐,这两人是谁?”
“不认识。”她正打算合上画卷还给凤一航,门外又来人了。
高琳将白色雨伞收了,放在客栈门外。提了个小箱子,走了进来。她看见花满枝在左边的桌子上,凤族长老在右边的桌子上。便先向凤族长老行礼问好,再走向花满枝。
花满枝一见是她,对玲珑说道:“玲珑,方才忘了吩咐裁缝店老板了。你去一趟,顺便买点干粮。”
“对哦,忘记了。我这就去。”玲珑应了一声,就往门外走,与高琳擦肩而过。
高琳向花满枝走过来的时候,凤长青和那位须发全白的老者亦跟着来了。
凤一航让出了位置给他们。
高琳走近,见到花满枝手里的画像,惊讶地问:“贾姑娘,你何以会有我小师妹的画像?”
花满枝将手里的画卷摊了摊,确认道:“这是你的小师妹?”
“没错。”高琳点头。
花满枝摊开另一张,问道:“这人你认不认识?”
高琳摇头,问道:“他是谁?”
“我想他是英儿姑娘的同行人,也是你小师妹的同行者。”
“是冰冰的同行之人?”高琳诧异道。她接过花满枝手中的画卷,细细看了起来。再想了想,还是摇摇头道:“不认识。我是在越州城发现小师妹可能喜欢上了凡人,才跟了过来。”
“越州城?你是如何发现的?”越州城,彩玉镇,噬灵怪,兵器坊,同一个凡人……花满枝在脑中快速地过着所有的线索,越想越觉得奇怪。
“她对越州城非常熟,不像第一次来,而且有凡间的定情信物。越州城事了,本应回九重天。可我发现少了她,就一路寻了过来。”
“你的小师妹前天就离开了。”花满枝三言两语简明扼要地将今早的事情讲给高琳听。“高少主,你箱子里的可是挖丹案的卷宗?”
高琳点点头说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花满枝说:“我包下了这间客栈。不如,我们到楼上细说。高少主,意下如何?”
高琳再次点头。
凤长青插话道:“高少主,此事凤族亦有受害人。还请允许在下,一同前往。”
“可以,此案马上会公之于众,并会还诸位一个公道。”高琳一口应允。
花满枝专门看了那长者一眼,那长者却在看敖子青,似乎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敖子青则望着自己。看来,是为忘机琴来的。她暗想。
他们上楼的时候,凤族的人已经包围整个客栈,只准进,不准出。花满枝盘算了一下,若是打起来,胜算几何。又想了一下客栈的分布,将他们带到靠外侧的一间房间。
小二殷勤地过来递茶水和一些当地的茶果。屋内一床一几两圆凳,不够他们五个人坐。小二又去搬来一张茶几和三张圆凳,这才关门离开。
花满枝接过高琳手里的小箱子,在茶几上打开。手一挥,将箱内的卷宗全部悬在空中。行,看了一圈,发现受害者一共二十三名,其中就两位上仙灵力高点,余下都是小仙,小仙内又有六名九重天的仙娥,其余十五名仙家分别来自各家族。于是将卷宗分成三块,上仙,仙娥,门人。
两名上仙是凡人飞升,为忘机琴而来。
门人,也是为忘机琴而来。
仙娥则是思凡下界。
根据痕迹分析,除了一名上仙,别的都是同一天被害——无不同英儿姑娘一样,面露诡异的微笑,生挖自己内丹。花满枝再分析门人资料,发现他们均来自当年仙魔大战被魔界重创的家族,一直与魔界势不两立。有一些小族,受害的竟是未来的继承人!
就算她,也不能同时在这么多个地方,将他们全杀了,又不引人注意。“高少主,这伤口是谁人做的分析,可靠吗?”
高琳道:“我亲自复核,众仙家确是同一天被害。”
花满枝不再纠结,重点看那名上仙的资料。众人里,只有他的死法不一样。发现他的随身物品里,有一小张潦草的阵法图,似是仓促而就。将它复原后,她一下记起,此阵和龙宫里的那个一模一样。也和岐江河河底的那个一模一样。
“阿青,这个阵法是不是和我们在南海海底看到的那个一模一样?”
“非也。和岐江河河底的一模一样。”
“它们有什么区别?”
“两个阵都是在归去来阵的基础上叠加了法器。不同的地方在于:南海海底之阵主对归去来阵很熟,但却装作不熟的样子;而岐江河底的,则是真的不熟。”
“高少主,如果越州城的仙家是一夜之间死的,我猜大概就是用这阵法了。几天前,不知道是谁传出越州城里有忘机琴的消息。于是,大仙小仙都过来寻宝。见了归去来阵都想进去看看,结果被这李鬼送到了一个布着迷阵的地方。又或者是别的什么致幻,导致闯阵者有去无回。关在一起,用幻术或者别的什么迷了心智,到了时候就一起杀了。如果是我查这个案子,我就先查是谁放的风声?同时,查一下阵主是谁。他们的目的是为什么。”
高琳说:“你这个说法和我阿爹的推断是一样的。凶手是赤焰堂堂主傲胜。”
“为什么是他?”花满枝惊道。
“这世间除了他,没人会这阴诡阵法。噬灵怪,毒蝙蝠,以及霹雳弹……好大的胆子!”
“你的意思是这世间只有他一个会这阵法?”
“差不多。阵法内叠加法器的做法,是南海龙王早年所创。他是他弟弟,耳濡目染,天分又高。阵法之道,他排名第二。九重天将这种做法列为禁术,后人无处修习。所以,他嫌疑最大。”
“他这么做,图什么?”
“内丹。”
“不可能。”
凤长青突然插话道:“贾姑娘,似乎很了解傲胜的性子。”
“你别在这阴阳怪气。拿内丹有什么用?九重天不是早就毁了仙芝草吗?没有仙芝草提纯,吃了别个的内丹,十有八九都是消化不了的。这么凶险,给你,你要吗?”说着说着,她的脸上的笑容有些凝滞。
她想明白了。
是谁散播的消息,不重要;越州城里究竟有没有忘机琴,不重要。
重要的是,大仙小仙都来了。
把仙家用忘机琴的幌子引过来。杀了那些和魔界有夙仇的家族。光是杀,还不够。还取走内丹,极限地煽动仇恨之火。仇上加仇,恨上加恨。害怕不够明显,再召唤魔兽袭击九重天的人。目的不是为了结果,而是这个动作本身。
至于凶手究竟是谁,对当权者来说,也不重要。
九重天只需要知道魔界公然挑衅——这就够了。
如果说,上面是仙魔之间的纷争。那么,彩玉镇的兵器坊,则是挑战了君上的权位!
我恰好在事发的时候,在越州城;恰好,也养了两头紫睛噬灵怪;恰好下属和坛中养的毒蝙蝠出现在彩玉镇,还“恰好”被凤族发现。她的眼中有一丝阴冷,一闪而过。原来自己,是那个倒霉的马前卒。
拿不到琴回去,是死;破坏仙魔盟约,是死;参与谋反,也是死。这竟然是个死局。她不由自主地说了出来:“恶毒。”
“高少主,幻师的尸体有没有保管好?”她若无其事地问。
敖子青暗忖:她今天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