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机琴》南之焱

20、振翅

　　高琳的逍遥箭到九重天的时候，凤少主也在那里。她受邀前去取噬灵怪，景煜还邀她参加当晚的桃花会。九重天的花会，闻名四海八荒。这次，尤为特别，会请出远古桃花仙的神器桃花扇。她听了，很是心动，就多留了一会。
　　今年的花会，在银河举行。
　　银河迢迢，一艘硕大无朋的游船穿行其中。满天星斗，触手可及。五层高的游船，第一层用灵力移来仙山，山野遍种桃花，随山起馆宇，凿石营池台，设宴其中。余下的几层是供各仙家玩乐休憩的地方，均以桃花为主题布置。
　　凤阁哪有这景致？她看了，很是喜欢。
　　殊不知，在码头登船时，她像花满枝一样被拦下了。盘问来花会的原因。别人交佩剑后都进去了，就她，被拦了下来。
　　这是她第一次到九重天。她压抑着怒火，问自家长老道：“毕长老，为什么别人不需要原因，独独留下我？”
　　凤族常年居于凤阁。九重天上的凤凰殿仅留一只老孔雀驻守。
　　这老孔雀一听她要上来，那是全程迎接兼陪同。此刻，听得自家少主不悦，拱手道：“少主，前两天有人潜入九重天。所以紫霞元君将守卫加强了。若少主不想进去，我们就回去。桃花而已，我们凤阁也有。”
　　她正想回去的时候，景煜也到了。他问明情况后，马上挽留，并让仙官向紫霞元君请示，说风少主是自个临时邀上来的，要怪就怪他知会得晚，还请放行。
　　紫霞元君见他来作保，就让她进去了。暗中，仍叫女仙尾随，有异动随时通报。她座下仙娥失踪，仙官被杀——元稹传回凡间有魔阵，让她小心魔界要破坏桃花会。之前，就试过魔界入侵神山的事情，那一次，历练的小仙折了大半。这惨痛经历，她从未敢忘记。紧接着，第二天便传出越州城有噬灵怪。而这凤少主，从来不上九重天。不迟不早，这个时候突然来，怎能不起疑？
　　上船后，一派繁华气象。风少主还没来得及细看，就被引去见天后和玉帝。
　　觐见的时候，将次序搞反了。听得仙娥暗中笑话自己，她又是不悦。
　　天后体恤她常年在凤阁，不知九重天礼仪，并没有怪她。
　　见她一副不高兴的样子，老孔雀进言道：“少主，如果不喜欢这里，老奴安排条船，送你回凤阁。”
　　就这么走了，她又不服气。“看完桃花扇就走。”
　　飞花令后，就是桃花扇了。
　　通常的花令是饮酒作诗。这一次另辟蹊径，让众小仙们在桃林，用灭灵箭射杀其中隐藏的妖邪。获胜者可得王母娘娘五千年灵桃一篮。不参加飞花令的仙家，则在花下或饮酒或品茗，欣赏嫦娥仙子新排的舞曲。
　　她看了看发过来的灭灵箭，箭身是用黄金打造而成的桃枝形状，箭头则铸成桃心的样子，整体小了三倍。当她进入桃林时，封印在里面的山精小怪，一目了然。小孩子过家家的把戏。这桃子，是自己的了。她信心十足地挽弓搭箭，射向一个被封印在桃花上的小花妖。
　　谁知，忽然从旁边飞来一支灭灵箭，径直射向她的箭。
　　听得叮一声，她的箭被击落地。
　　这箭只有一次灵力，发出即失效，不能用第二次。
　　“怎么搞的，你挡着我的箭了，长没长眼睛啊！”一个微胖的仙子恶言相向。
　　她有点诧异，说：“是你先射掉我的箭，怎么还反过来说是我挡着了？”
　　“我说是你挡了，就是你挡了。”那仙子一脸的不屑。
　　她微微有点不高兴，但又觉得做口舌之争有失自己身份，就没搭话。从箭筒中抽出另一支，瞄准那小花妖，用足全力将灭灵箭射出。
　　她的箭射中了那只小花妖。哪知过去捡猎物的时候，地上只有箭，箭上有血迹，却没有猎物。她疑惑地找了一下，没有找到。便再次挽弓搭箭。再次射中一个兔子精。这次也是明明见到它中箭倒下，却还是只有箭，没有猎物。
　　浪费三支箭了。
　　总共十支箭，只剩七支。
　　不能再浪费了。她暗道。
　　这一次，她没急着出手，而是寻找灵力高一点的怪物。不一会，她找到一只野猪精，再次挽弓搭箭，一击即中。正想去捡猎物的时候，那胖仙子又来了，径直挡在她前面。她迈左脚，她亦出左脚，她往右偏，她亦踩右边方位。她冷冷地问：“你是谁？为什么要捣乱？”
　　胖仙子喝道：“我什么时候捣乱了？捣乱的是你吧。我刚看见那里有只小山妖，被你吓跑了。你快赔我。”
　　她一听，正想回嘴，却听得桃花钟响了一下，时间已过半。猛然清醒，中计了。她冷哼一声，飞身去找自己的猎物。结果，故事重演。地上还是只有箭，没有野猪精的影子。
　　时间过半，容易的都已被猎杀，剩下的难且分散。她找了好一会，才看到猎物，马上运用灵力在她的捕猎范围布了个结界，闲杂人等均不能进来。在结界内，这才顺顺当当地打了两个猎物。
　　飞花令的规矩是不可以布结界，猎物是先到先得。
　　她不知道。
　　那胖仙子跟着她，嘲讽道：“真有本事，吃独食。你不如将这片桃林都包圆了，更省事。”
　　另外一个仙子也出言说她：“没想到凤族如此霸道，当这里是凤阁吗？九重天有九重天的规矩。”
　　“你们别说了，她是景煜上仙的贵客。小心她回去告你们一状。”
　　“她违规在先，还不让人说？有没有天理？”
　　……
　　一下子，大家都围着她，声讨她。
　　她几时受过这般羞辱？脸气得红到耳根子上，紧紧地捏着手中的弓箭，将其捏到变形！什么涵养，什么顾全凤族的面子，统统抛到脑后！她捏了个凤凰决，打算将这群苍蝇都轰走。
　　她还没来及催动灵力，一个女声道：“诸位仙子，时间到，请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桃花钟适时地响了起来。
　　众小仙听出是紫霞元君的声音，她是本场司法，来得正好。大家正想将凤少主违规的事情告诉她。怎料，紫霞元君没有为难她，反而让象国公主留了下来。她问：“你为何屡屡阻扰凤少主？”
　　那微胖仙子见她点名，有点慌。只要紫霞元君开口，自己的父兄一定会责罚自己的。她行礼道：“我并没有。”
　　紫霞元君淡淡道：“掩饰过错，罪加一等。来人，带她下去。”又对凤少主说：“凤少主，世上少不了黑暗。正因为有黑暗，才会有光亮。你先回位置上，本座自会还你一个公道。”
　　此时，高琳逍遥箭到。
　　逍遥箭到的时候，老孔雀在酒席里推杯换盏，一见高德起身辞行，赶紧跟着前去去打听。听到魔界在人间私设兵器坊。便马上装作酒洒了，借口更衣，回了凤阁。
　　凤少主回来的时候，想让老孔雀安排船回凤阁，却找不到他。问仙娥。仙娥说老孔雀更衣去了，她便坐在他位置上等。
　　她一回来，翘首以盼的景煜就看见了。见她没回自己的位子，反而黑着脸坐在后面，便向她走来。半路的时候，有个小仙女拦住他问道：“景煜上仙，听说你在人间杀了两头怪物，真是太厉害了！那怪物是什么样子的呢？”她这个问题一出，好奇的围了一圈上来，将路给挡了。
　　这么指明道姓，景煜不好装聋作哑，只得耐心回答。
　　她等了好一会，老孔雀才回来。他一听她要走，就积极送她去坐船。等船开了，他才往回走。她留在他桌上的猎物和弓箭，被他随意一丢。
　　桃花会结束后，查明象国公主是受冥府少主唆使。故意阻扰凤少主，想让她在飞花令中颗粒无收，在群仙面前出丑。两人被罚面壁思过。从此，在九重天的花会除名。罚完这两人后，紫霞元君寻思着，得去人间一趟了。
　　至于凤少主，天后补偿一篮仙桃。
　　老孔雀婉拒，说少主已经回了凤阁，这点小事，不值一提。
　　是夜，凤阁传出凤羽令：春猎暂停，各队即刻回阁待命。同时，派出大长老前往彩玉镇。
　　大长老和高德前后脚到。
　　整座矿山，一半是逍遥宫的人，另一半是凤族的。
　　双方见礼后，高琳简单介绍了今夜的来龙去脉，但隐去了她约贾木儿那一段。只说两人已经离去。
　　凤长青看在眼里，觉得奇怪。那个女的邪里邪气，她居然帮她隐瞒？
　　互相寒暄过后，两帮人客气地分开。
　　大长老示意让凤常青跟他到偏僻一角，悄声问道：“贾木儿他们呢？”
　　那两个人，并没有回客栈，而是去了三不管地带。
　　花满枝下山后，让敖子青先回，她另有地方要去。他问她去哪，她说去赌一把。他很认真地说赌博不好，他有钱，让她不用去赌。
　　月亮映在他的眼睛里，皎洁温柔。
　　她笑容可掬地问：“我是去赌命，你也给我吗？”见他又怔怔地望着自己，突然，起了个心思，邀请道：“阿青，你要不要一起去？”
　　他皱着眉，还是点了点头。
　　一个女魔头，拐着一只小白兔上仙，去黑市赌坊赌两手——她觉得这趟人间之行，值了。
　　黑市在三不管地带。
　　仙家不想管，魔界懒得管，人间不敢管，是为三不管。
　　这里是一片荒漠，了无人烟。仙魔来了，灵力急速下降，直接打个九折；凡人来了，若不迷途知返，便被无边的黄沙吞没，再无归路。
　　不知何时，这里开了个集市。天黑开市，天亮收市，只在夜晚经营，于是称之为黑市。刚开始只有一顶帐篷，后面是两顶，三顶……到现在，已是一个热闹非凡的大集市。里面什么都可以交易，自由买卖。她闲来无事，喜欢去逛逛，当是自家的后花园。
　　她带着敖子青先来到一个蛛网下，找蜘蛛精报上自己的化名。蜘蛛精核对无误后，给了她一个邀请暗码。然后她再带着他一路向西。飞到荒漠时，两人的灵力开始下降，慢慢地飞不动，只能靠步行。
　　茫茫荒漠，除了月光和起伏的沙丘，什么也没有。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沙子上。
　　敖子青跟在她后面，问道：“这可是你说的风月无情，春时恨生之地？”
　　她负着手，停下来，等与他并肩的时候，问道：“不算，再往西才是。阿青，你想去哪里？”
　　“再往西，你可曾见过像我们第一次跳崖那样的地貌？四海八荒一绝壁，拄地撑天日月浮。万古剑林来守护，夕阳斜照阑珊处。”
　　她在脑中快速地搜寻着，绝壁，剑林，相似的。好像捉到了一丝线索，却又一闪而过，似是而非。想了好一会，才说：“好像有，但一时想不起。你去哪里做什么？那不是个好地方。”
　　“那是个什么地方？”
　　她一字一字地说：“再往西，就到了魔界的绝域。”说话的时候，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不错过一丝表情。
　　“魔界？”他眉尖一皱。“你去过？”
　　她收回试探，懒洋洋道：“阿青，书上有写。走吧，我们去黑市。”
　　她找到一个沙丘，半明半暗。她走到背光的一面，那里有两列长脚红蚁。其中一只头戴盔甲，手执长矛，劈头盖脸问道：“红橙黄绿青蓝紫。”
　　她对曰：“东南西北中发白。”
　　那长脚红蚁长矛一挥，一座小小的半人高的朱红色城门出现在两人面前。再一挥，两扇门开启。
　　花满枝抬脚低头往里面走。
　　敖子青跟上。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大大小小的帐篷，蘑菇般沿着城门的主路，呈川字型分布。两座木质小楼，在主路上互为对照，像照镜子一般。小楼上面挂满灯笼，闪闪发亮，是全场最耀眼的地方。
　　他俩走在路上，像是走进了山海经。有独脚的老鸡公，三个眼睛的人，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马的兽人，无面鬼，还有半面魔……敖子青的脸上，好奇取代了丧气。
　　一位摊主手捧彩色鹿角，拦住他们，展示道：“两位，瞧瞧这上等万年彩色鹿鹿角。吃了可是大补。货真价实，只此一个！仙魔人货币通用！”
　　彩色鹿已消失数千年，竟会在此！他伸手想去摸摸。她拦住他说：“假的，用麋鹿角染色而成。你一摸，他就讹上你了。”
　　“和书上写的一样。是假的？”他有些疑惑。
　　她指了指斜对面的一个小帐篷道：“那里的王母蟠桃是真的。你要不要吃？我买一篮给你。”
　　他摇摇头。
　　她拉着他，走到一个买兵器的摊子前，问道：“你这里还有没有长笛卖？白玉质地，和上次卖给我那短笛差不多的？”
　　摊主搓搓手道：“姑娘，这短笛您都买了多少年了。那玉只够做个短的。我这新到了一个宝贝，元通真君的忘机琴。见是姑娘你，给你打个折。八折卖给你。”
　　一张制作粗糙的琴放在最显眼的地方，和玲珑拿的那张一模一样。
　　敖子青无视忘机琴，问道：“请问店家，这短笛你是从何处得来？”
　　摊主不住地夸花满枝。“哎呀，那可是个宝贝。昆仑山万年古玉制成。可遇不可求。是姑娘好眼光，识货。”
　　花满枝对摊主说：“如果你找到了长笛，记得留给我。我给你个好价钱。别的，就算了。今天，我不买兵器。”后又对敖子青说：“他不会对你说实话的。黑市有黑市的规矩。货物不问来路，也不问去处，价高者得。”
　　一个杂货摊的摊主从各种瓶瓶罐罐后，探出头来，跟她打招呼道：“姑娘，你可来了。上次卖你的碧蟾丸好用吧？我这今儿又有好货，苍蝇族祖传眼药，什么眼疾都可以治！”说完，打开一个白色的瓷瓶子，又道：“你看看，绝对是上等货色。别人我都不卖他，专门留着给姑娘你呢。”
　　花满枝问道：“看走眼能不能治？”
　　“姑娘说笑了。这个眼睛掉了可以治。至于看人不准嘛，我这另有妙药。”摊主打量了一下她身边的敖子青，压低声音道：“我这有千依百顺听话水。一滴就让他乖得像个兔子，从此只听你一人，包姑娘满意。给姑娘个优惠价，一百个黑市币。”见花满枝没理他，又道：“加三十个黑市币，额外再附送姑娘房中秘丸，保他热情如火。”
　　隔壁摊主也来抢生意道：“姑娘，别听他的。他卖的都是假药。我这才有宝贝，新近收了好些个秘籍心法。你看看，我这……”他朝花满枝打开自己手里的古书，指给她看。
　　花满枝的注意力被一只黑色的纸鹤吸引，她穿过这两档，径直走了过去。
　　敖子青看到那古书上有个阵法，走过去想翻翻。那摊主见花满枝没理自个，将书收好，像赶苍蝇一样道：“你们都不是诚心买东西的。走开走开，别耽误老子做生意。”
　　吸引花满枝的是一个卖各种动物的摊子，帐篷里堆满笼子，笼子里赫然关着他们今天碰到的毒蝙蝠。不过她留意的不是笼中物，而是靠外的摊上挂着一只蜻蜓大小的黑纸鹤。它无脚，头部用朱砂涂成红色，黑色的身上还用墨写着咒文。
　　摊主见她走过来，赶紧介绍道：“哟，姑娘，你可真识货。今天这么些个宠物，最值钱，也最难捉的便是这追魂鹤。小的在摆摊这么久，好不容易才有这么一个。”
　　“什么是追魂鹤？”花满枝问。
　　“这是离恨天鬼王独门秘制。只要对方的一点气息，便可追踪千里。无论是三十六种变化，还是直接披了人皮，都没关系，统统可以追踪到。这宝贝，全黑市就我这摊子有。姑娘，但凡你看到有第二个，我白送你，不要钱！”
　　“离恨天鬼王是谁？”
　　摊主大摇其头。“恶鬼头子，难缠！”
　　“怎么个难缠法？”
　　摊主的眉头皱成了一条线。“这恶鬼头子，不达目的誓不摆休！下作得很。”
　　“怎样反追踪？”
　　“姑娘要是买了这追魂鹤，我送姑娘一个反追踪秘法。”
　　“卖多少钱？”
　　“一口价：一万个黑市币！”
　　记得上次这玩意会爆炸，她伸出食指弹了它一下，纹丝不动。“假货也敢卖一万个黑市币，你不如去抢。”
　　听到是假货，敖子青没了兴趣。他停在另一个帐篷前，里面什么也没有。摊主抱着手坐着，面前插着个草标：灵力二十滴。不由得问道：“请问你这里卖什么？”
　　摊主眼皮都没抬，冷冷答：“命。”
　　花满枝跟过来，笑道：“阿青，你若是有仇人，不用给他灵力二十滴。我只要三两银子便可帮你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