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机琴》南之焱

2、越州城

　　人间，越州城。
　　越州城在南海的边上。它南面临海，北面靠山，风水很是不错。就是气候不怎么样。晴时流金铄石，雨时银河倾倒。从去年秋天，到今年春天，旱了五个半月，没下过一滴雨。
　　一千年前，这里不是这样的。那时是风调雨顺，人寿年丰。一千年前的某一天，天突发大水，把龙王庙给冲了，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从那一年起，龙王庙再也建不起来了。建一次，大水冲毁一次。
　　凡人不知道南海龙王坠了魔道，又在一千年前的仙魔大战中伏诛。以为他爱上哪个美娇娘，开始懒政。既然龙王庙建不成，那就改为龙母庙。希望她能管束龙王勤政爱民，重回旧时荣光。所以这里遍地都是龙母庙。
　　两百年前，这里又突遭天雷地火，叠加后面百年战乱，沧海桑田——除了这龙母庙和珠玑巷那所鬼宅——城中早改了模样。
　　敖子青下了云头，来到城里，心里一阵恍惚。他来得很早。天刚亮，路上行人稀疏，沿街店铺也还没开门。
　　街景、人物，都不是他熟悉的了。
　　他沿着龙母庙，凭记忆走到珠玑巷。幸好珠玑巷还叫珠玑巷。而那宅子虽然改了名字，却依然还在。只不过，破败不堪了。他又循着龙母庙找到市中最大的牙行，打算买下它。
　　牙行的小伙计拿着个饼站在自家招牌下，看着来往的行人。看看有没有早起的熟人可以侃两句。行人寥寥，都不认识。他就低头咬了一口饼。
　　敖子青走向他的时候，他那口饼还没来得及咀嚼，就听见敖子青问道：“小哥，我想买珠玑巷的那所宅子。”
　　他含着饼抬头问道：“你说的是珠玑巷哪所宅子？”
　　“贾府。”
　　小伙计一听，差点被饼噎到。他咳了数声，缓下来问道：“你想买珠玑巷的贾府？那屋子可是闹鬼的啊！”
　　敖子青说：“我没看到有鬼。”
　　“哎呀，是真的有鬼。我骗你做什么？这种事情能开玩笑的么？老祖宗那一代就传下来了。”
　　“那我更加要买。”
　　小伙计看他漂亮的像个小白脸，不像会捉鬼的。于是，抬头看了看天上的红日，又低头看了看青石板上太阳拖出来他长长的身影。有影子，不是鬼。
　　珠玑巷地段极好，住的人非富即贵，一地难求，常常有市无价。只有闹鬼的贾府可以交易。不过，这宅子屡试屡败，数易其手，荒废至今……眼看要砸手里，谁知今天刚开铺门，终于又来不怕死的了，三言两语就成交了！那主顾不单买了宅子，还找人牙子买了一群丫鬟婆子奴仆，连怡红楼不要的姑娘都要走了。现在又来一个？有这等美事？小伙计狠狠掐了自己一把：该不会是做梦吧，赔钱货变成香饽饽？
　　敖子青见小伙计不语，再问道：“多少钱？”
　　“这位大哥，不巧了，贾府刚被人买走了。我们这还有别的不错的宅子，我给你介绍介绍？”
　　“刚买走？”
　　“是啊。人前脚走，你后脚到。”
　　“是刚离开吗？”
　　“可不是呢。真是不巧了。”
　　“是谁买的？长什么样？往哪个方向走？”
　　“是一位花衣小姑娘买的。长得可漂亮了。”小伙计指着贾府的方向说：“她买了就马上往贾府那边去了。估计现在还没走到哩。”
　　“多谢。”说完，敖子青三步并两步往贾府走去。
　　小伙计对那两位姑娘的脚程判断大差不差。敖子青远远看见一个婆姨领着一青一花两位姑娘停在贾府大门不远处，她们后面跟着一群丫鬟奴仆。
　　那婆姨不敢再往前，恭敬道：“两位姑娘，这便是贾府。”
　　贾府正门的两个红灯笼破破烂烂，外面的红纸早失去了颜色，蛛网缠绕点点残纸随风乱转。守门的两个石狮子残缺不全，东倒西歪。大门也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一把生锈的铜锁假模假样地斜挂在门上。正中的牌匾只剩一边挂着，摇摇欲坠。上面墨迹模糊，用力方能辨认出是贾府二字。地上堆满鸟粪，没有干净之处。不堪入目得很。
　　青衣女子脸圆圆，中人之姿。腰间别了管白玉短笛，笛子的一端系着浅绿色的同心结。她对身旁的花衣小姑娘说：“玲珑，你在这等我一下。等我出来，你再进去。”
　　现在是春天，花衣小姑娘却穿了件冬裘。白色的狐狸毛将她的脖子包裹得严严实实，丝风不漏。她有气无力地应道：“好的。姐姐小心。”
　　青衣女子交待完，拿着牙行小哥给的钥匙，走上了台阶。到大门处，刚拿起门锁，那锁便离了门。门轰地一下往后倒，砸出一片扬尘。她很淡定，面不改色。而跟着她们过来的那一群，无不哭爹喊娘，如丧考妣。
　　敖子青见她要进去，加快脚步赶过来说：“这位姑娘，请留步。”
　　青衣女子循声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身穿布衣，一表人才。但苦大仇深，一副刚丧妻的颓废模样，真是白瞎了这番好相貌。
　　敖子青见青衣女子打量自己，拱手行礼道：“在下敖子青，冒昧打扰姑娘了。我是想请问姑娘，眼前这贾府可是姑娘买了去？可否转卖给我？”
　　青衣女子懒懒地应道：“你为什么要买这宅子？”
　　“自住。”
　　“这屋子闹鬼。”
　　“非也。此处鬼气虽阴森，却并无鬼魂在内。”
　　青衣女子再次望着他。他灵光内隐，并非凡人，依稀觉得皮囊后的气息似曾相识。“小女子花满枝，桃花开满枝的花满枝。”她顿了顿，见对方没反应，又回到懒洋洋的状态说：“这宅子我不卖。公子请回。”
　　敖子青脸上除了丧气，也写满了失望。他站在原地，没有离开的意思，但也没有继续纠缠的意思。只望着那倒塌的大门，怔怔地出神。
　　他前面的花衣小姑娘轻咳了数下。将他的思绪拉回现实。
　　听见她咳，花满枝紧张地走了下来。拉着她的手，摸了摸，问道：“玲珑，是不是还觉得冷？”
　　玲珑摇了摇头。
　　敖子青看她精神萎靡，双目失神。而脸色苍白，几乎没有血色。就再次拱手道：“我略懂医术。如不嫌弃，我可以为姑娘诊治一二。”
　　花满枝问：“什么条件？”
　　敖子青不解道：“什么条件？”
　　“治病要什么条件？”
　　“没有条件。”
　　“你图什么？”
　　“无所图。”
　　“你为什么想买这宅子？”
　　“自住。”
　　“你一上仙，住凡间的宅子？九重天允许吗？”
　　他一怔，不由得望向她。她的眼眸黑不见底，非人非鬼，似妖似仙。竟然看不破她的来路。他颓然道：“姑娘所言极是。这宅子，我不买了。”
　　“公子从哪里来？”
　　“白云观。”
　　“白云观在哪？”
　　“白云之上。”
　　“你师父是谁？”
　　“白云观观主。”
　　花满枝暗想：没听过这门派。小门小户出了个上仙？看不到他真身，不知灵力高不高。她正想着，玲珑又咳了数声。她对敖子青说：“如果你能治好我妹妹，金银财宝随你要。”
　　“不必。我需要一个僻静的地方。可否借你这宅子一用？”
　　“请。”花满枝一把抱起玲珑，带头重新往宅内走去。
　　玲珑在她怀里弱弱地说：“姐姐，我能走。”
　　花满枝柔声道：“没事。你闭目养神。”
　　刚才被大门倒塌震软了脚的婆姨在一旁大叫：“姑娘，使不得！这宅子真的有鬼。你们是外乡人，不知道哇。不要无端枉送了性命。”
　　花满枝笑道：“像他这样长得跟神仙一样好看的，都不怕。你，怕什么？他可是比那些四六不靠的捉鬼天师强多了。你们都给我进来，今天我们就住这儿了。”
　　她说话的当儿，敖子青已不客气地拾阶而上，毫不犹豫地跨过门槛，一脚迈入鬼气里。
　　那森森的鬼气都快溢出了门槛。
　　平明时分，她已看过这宅子。的确如他所说，鬼气虽多，但并无鬼魂。宅内只有一间小屋子有古怪。所以，她跟着他，亦迈了进去。
　　其实，这两人判断得对，也不对。本来是有小鬼看着这宅子的。只不过，折腾过几次前来捉鬼的，后面就再没人敢来惹这里。因此，今天当值的小鬼就溜了个号。它哪知道，幺蛾子就这么来了。
　　宅内宅外如同两个世界，宅外是春日暖阳，温暖和煦，宅内却是黑雾笼罩，视物模糊，又阴森寒冷，像身处隆冬腊月。
　　敖子青召唤一道白云，将鬼气收了。景物才渐渐清晰。里面比外面破败更甚，沿路满目苍夷，到处是坍塌的砖石，几无下脚之处。而他步履极快，十分熟稔地往前走。直到走到一个塌了半边的大厅前，才脚步一滞，朝内望了一眼。
　　花满枝跟着望了眼，问道：“公子，这厅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没有。”
　　“公子似乎对这里很熟？”
　　“这里曾是我的旧居。”
　　“原来如此。不过，为什么今日才来买它？听说，这宅子因为闹鬼，已经许久无人问津了。”
　　“前面应是书房，可能有桌椅。”敖子青没搭话，带她们走上另一条小路。
　　这个大厅是这间屋子的分水岭，前半截是废墟，后半截却保存相当完好。砖瓦俱在，连窗户纸都完好无缺——只是统统泛黄，显露了岁月。但他口中的书房，是一个杂物间。他微微一怔，又抬脚往东走。
　　东边有三个院子。
　　他走进其中最大的一个。进门的一刻，他又有些恍惚。但瞬间被残余的家私提醒，这已不是他记忆中的旧居了。他手一挥，白云应召而来，将床榻桌椅擦干净。然后，对花满枝说：“请坐。”
　　这一会功夫，玲珑在她怀里睡着了。气息听上去紊乱得很。花满枝轻轻将她放在床上。然后侧身让到一旁，将椅子拉到床边后，轻声对敖子青说：“公子，请。”
　　敖子青坐下，将手放在玲珑的命门上，也轻声问道：“令妹可有外伤？”
　　“没有。”
　　“那她是吃了什么？”
　　“你有没有方法能治？”
　　“她并无内伤。如果没有外伤，那么有可能是吃了什么，才导致灵力突然急遽消耗过大，伤及仙体。需要找出此物，以防……”
　　她打断他说：“有方法请快医治。”
　　他收回手，从袖内取出一个白瓷瓶子，倒了一粒金色的丹药出来。他拈着这粒丹药，送到玲珑嘴边。还没放进去被花满枝伸手接过。丹药发着迷人的金光，她闻了一下，异香扑鼻。是个好东西。嘴上还是问道：“这是什么？”
　　“此乃九转金丹，对症。”
　　“这就是传说中凡人吃了立地飞升，仙家吃了增加五百年灵力的九转金丹？”她不禁动容。
　　“是。”
　　“听说现在九重天也无法炼制了。用少见少。公子这么慷慨？”她心生疑窦。九转金丹现在只有仙门大户还有一些传家宝留着，轻易不会拿出来用。他一小门小派哪里来的？还随街派送？
　　“无法炼制？我不知。我只知丹药本就是此用途。”
　　“什么用途？”
　　“救命。”
　　“岐黄之术，我也略懂一二。要不公子也给我诊上一诊？”说完，她竟真的伸手摸向他命门。
　　他眉头一皱，站了起来，语气有点波动道：“你这人什么意思？”
　　她看他还是苍天欠他八千钱的神情，眼睛却是一汪清泉，清澈透明。不像有诈。可这九转金丹黑市上都找不到，他竟随随便便给一面之缘的陌生人？她又看了看，宝贝是宝贝，就不知道是不是九转金丹。
　　他见她拿着丹药沉吟不语，说：“如果不用此丹，别的修复灵力的亦可。不过，据书上记载，此丹最好。用之可修复仙体，灵力也无损。”
　　“请问公子这丹药是从哪里来的？”
　　“是我师父的。”
　　她将金丹收起，拿出别的药丸，放进玲珑的嘴里。过了一会，她的气息平顺，但脸色依然苍白。
　　“公子飞升前，是越州城人士吗？”
　　“非也。”
　　“公子为什么来越州城？”
　　他神色黯淡，低声说：“只是看看。”
　　“看什么呢？”
　　“我想看看鬼气从何而来。”
　　“如果我给公子看了，公子是不是可以借些灵力给我妹妹？”
　　“不可。修为要靠自己。令妹受了伤，服用九转金丹即可。不必用此禁术。你亦不应有此念头。”
　　他极为认真——她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过这么认真的脸了。
　　“你给我的真的是九转金丹？”
　　“是。”
　　“你为什么要给我这么贵重的东西？”
　　“贵重？比命还重要？”他反问。问得她无言以对。她布了个结界将东院护了起来。然后浅笑道：“公子说的对。我们这就去看一看这里的鬼气是怎么回事。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