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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引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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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界首都,绝域。
深冬的一个清晨,没有太阳,大地被厚厚冰雪覆盖。屋顶也满是白色的积雪。西北角处,有一宅院,却在这白茫茫中露出一片红艳。乍一看,以为是红梅。细看,却是重瓣的桃花,不合时宜地盛放了一树繁花。
群花静静地绽放着,不染风霜,傲然立于枝头。
不过,这宁静马上被一匹身上绘有红色火焰的黑色飞马扇碎了。马上坐着一紫衣使者,急匆匆催着马往西北角赶去。
普通的魔众是不能坐飞马的,只有官府中的才可以。早起的小魔们,无不抬头看看是哪个部门大清早的办差。一看到马身上那红色的火焰,晦气地吐了口唾沫,继续自己的忙碌。
飞马停在了宅院前面,紫衣使者翻身下马,上前用力地拍门。
声音之大,桃花也颤动了起来。
宅子里的一个双髻丫鬟急急打开宅门。门一开,紫衣使者大声说:“快去告诉你们坛主,堂主召见,请她速去赤焰堂。”
丫鬟说:“坛主说晚上才到。现在还没……”
紫衣使者打断她说:“她已经回来了。快去,免得误了大事!”
“使者大人,请问堂主召见是为了什么事情?”
“这是你能问的?”
丫鬟没得到答案,提着裙子快步往里走。她一路沿着游手抄廊,走到一个花厅边上。花厅空荡荡的,穿过花厅,就是桃林。她站在花厅边缘,恭敬地朝桃林方向跪下道:“坛主,紫衣使者来报,说堂主召见,请坛主速去。”
声音越过枝枝叶叶,到桃林最大的一株桃树上。树上手臂粗的枝丫上躺着一名女子。此女二十左右的年纪,一身青衣。她早就看到了飞马往自己家来,却纹丝不动。一手枕着脑袋,一手拿着一个精致的银色酒壶慢慢喝着。一只脚还在空中晃荡着,衣摆下露出一只浅绿色的绣花鞋。此刻听得丫鬟传话,懒洋洋地回:“你跟他说,如果堂主召见是为了奖励我完成任务,那我心领了。改日伤好了,能走了,我再去拜谢。如果是要我接下一个任务,那就告诉他:这次我伤得快死了,暂时接不了任务。让堂主改派别个吧。”
她那颗树离花厅有两里路,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到这里。
“是。”丫鬟站了起来,提着裙子往外走。到门口处,对紫衣使者说:“使者大人,我们坛主伤重,暂时不能应召前往。他日伤好了,再去拜见。使者大人请回。”
“堂主料到她会这么说了。”紫衣使者拿出一枚熊熊燃烧着的红色火焰令牌,对丫鬟说:“堂主有令,请她接。”
“我们坛主实在是伤重难行,暂时不能接任务了。还请使者回去转告堂主,改派别个吧。”
“她真的这么说?”
“大人如果不信,可以亲自进去,再问一下。”
紫衣使者轻蔑地看了她一眼,又朝里望了一眼,终究不敢入内。“你们家玲珑姑娘呢?堂主吩咐让我带她去见他。”
“玲珑姑娘不在家,出去了。”
“去哪了?”
“奴婢不知道。”
“那我就在这等她回来。”紫衣使者将飞马的缰绳交到她手里,收起令牌,迈了进门。
丫鬟一手拿缰绳,一手拦住他说:“使者大人……”
青衣女子懒洋洋的声音在大门处响起:“使者大人是来探我的吗?”
紫衣使者迈进去的脚,不敢再往前了。他朝桃林方向拱手道:“紫无暇求见坛主。”
“小怜,带他进来。”说完,青衣女子收起收起酒壶,翻身下树。穿过花厅,走进旁边的一个偏厅里。
偏厅不大,为首是一张大椅子,垫着厚厚的软垫,半旧的靠垫上绣着翠竹。椅子旁有张矮几,上面有一套酒具。它旁边是一个白瓷瓶,里面插着盛放的桃花。花正艳,酒正香。她径直走到椅子前,歪坐在上面。
小怜带紫衣使者进来后,她一指下首的凳子说:“请坐。”
紫衣使者看了小怜一眼。
青衣女子挥挥手,小怜退出了偏厅。
紫衣使者拱手道:“在下就不坐了。堂主派在下来,是有任务要交给坛主你。”
青衣女子懒洋洋问:“年轻人,别着急。喝杯酒再说。”
紫衣使者偷望她那年轻的脸,心中腹诽她小小年纪却倚老卖老。若不是实在没办法,谁想一大早来这触霉头。但面上依然恭敬,摆手加摇头道:“不敢,不敢!”
她笑道:“对了,你除了找我,还有别的什么事吗?”
“堂主吩咐在下请玲珑姑娘过府一聚。”
“怎么突然提起她呢?”
“君上听说玲珑姑娘长的好看,性子也好。而且,和她一样,也喜欢穿花衣裳,所以想见上一见。坛主,这是莫大的荣耀啊!”
“她就是一乡下野丫头,君上怎么会听说到她?”
“下个月就是选妃大会。坛主你是知道,君上一直都很关心少主的婚姻大事。如果君上看上玲珑姑娘了,选她做少主的正妃,那可是大福气啊。”
“这正妃选了这么多年,都没选上。玲珑这野丫头,没这个福气。说吧,是什么任务一定要给到我这边?难道是谁拐跑了君上的新面首,要我亲自去杀了他才解气?”
“坛主说笑了。谁敢拐君上的心头好呢?堂主是让坛主即刻去人间,务必将忘机琴找回来。”
“我这次受了重伤,刚才有些听不清。堂主让我去做什么来着?”
“让坛主你去人间找元通真君的法器——忘机琴。”
“去人间?”
“是的。”
她沉吟了一下问:“找东西的活,不是一直都是白无相的吗?怎么不是他去?”
“这在下就不清楚了。坛主可以去问堂主。”
“听说仙魔大战以后,元通真君就离开了三界。谁也不知道他在哪。他的法器怎么会在人间?”
“两天前,有人在人间的越州城看见了它的踪迹。”
“是谁看见的?”
“不知道。”
“那这消息是从哪里来的?”
“在下也不知道。”紫衣使者将火焰令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个瓶子,双手递给她说:“药给坛主,堂主交待请你在一个月内回来。”
“除了我,还有谁去?”
“堂主只派你去。坛主已经拿了洒洒水的赦令。而且堂主也同意让他依旧协助你处理坛中的事务。”
“换别个去行不行?我才刚回来。”
“这……堂主说君上让坛主速去速回。”
“君上让我去?还是堂主让我去?”
“这……听堂主说是少主在君上面前举荐了坛主,君上同意了。还请坛主速速动身,前往人间。”
“少主?我和他连面都见不上。他怎么会举荐我?”
“这……在下就不知道了。”
“去人间。”她又重复了一下。
“是的。”紫衣使者也重复了一遍。
她哀叹道:“哎,好吧。这任务真是要了我的老命了。你回去复命吧。”
“在下还要等……”
“嗯?还要等我送你出去?”
“不敢。不敢。”紫衣使者迟疑地拱手告退。
青衣女子等他离开后,叫了一声:“小怜,进来。”
小怜赶紧进来。
“玲珑呢?”
“玲珑姑娘听说坛主晚上回来,天没亮就去捉魔飞鱼了。说晚上要加菜。”
“你把她找回来。”
“是。”小怜磕头答应。等了一会,没有声响。抬头再看,眼前哪里还有人影?
赤焰堂是魔界军方五大堂之一,下面设有三个分坛:青、白、术。青坛负责暗杀,白坛负责收集情报,术坛研究武器。她是青坛坛主。大宅离青坛不远,骑马一盏茶功夫就到。她下了马,负着手,懒洋洋想迈进门的时候,新来的守卫拦着她,问她想干嘛。
另一旁的老守卫赶紧喝他道:你做什么!坛主大人你也不认识?!
新来的心惊,即时磕头如捣蒜,口喊请罪。
她不以为然地摆摆手,懒洋洋走了进去。
她进去后,新来的才低声说:“原来坛主这么年轻。”
老守卫感慨说:“是啊,她是绝域最年轻的坛主。小子,以后醒目点,脑袋就还能在你脖子上。一入青坛,谁都不知道,还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阳。”
青坛负责的从来都是最脏最难的任务。从来没人在这个位置上超过百年,她是头一个。想起种种关于她的传闻,小新兵打了个寒颤。
这两守卫的话,她没听见。进门后,倒是远远听见里面有人说“洒洒水跟了她几十年,现在不还是在牢里关着。跟着她,没有出路。她不行的。上次是运气好,瞎猫碰上死耗子。这次,没准就回不来了。她拖着迟迟不敢去,就是知道这次不好对付。我跟你们说,这次……”
听出是空空子的声音。她嘴角似笑非笑,眼内毫无波澜,看不出情绪。负着手,懒洋洋地走进大厅。
大厅旁是一个壁炉,孽火熊熊燃烧着。暖气扑面而来。厅的正中间有一张圈椅,椅背上刻有青色秀竹。圈椅旁还有一矮几,放着一套茶具。圈椅下面是两排桌椅,供十数个小魔们办公。不过此刻,多数都在摸鱼,听空空子讲着八卦。
离厅门近的小魔听见脚步声,回头一看是她,马上噤声并戳了戳前面听得入神的。一个传一个,大家都知道她来了。无不转身,远远向她行礼。
她摆摆手,从他们身旁走过。但没有走到最前面的圈椅上,而是停在了第二排。
空空子就坐在那里。他见她停在自己身旁,开口道:“坛主,你回来啦。挑剔精,还不快去把坛主的桌椅擦干净。”
边上的一个小魔赶紧用衣袖将一尘不染的桌椅再擦了一遍。
她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懒懒地用袖子取出一铁卷赦令。看似随手抛给了另一侧的一个小魔。“你去把洒洒水带过来。”然后,转头对空空子说:“上面要我重点培养你。你们都先出去。我有任务要交给空空子。”
众魔一听,作鸟兽散。
她见到他眼中闪过一抹喜色,似笑非笑地问:“你跟了我多少年?十年?二十?”
“十五年零七个月。”他心中一阵狂喜。外面那群饭桶,没有能跟自己比的了。但也有点不安,怎么还要带洒洒水过来呢。
“我记得你刚来的时候,是洒洒水带的你。你还叫他哥来着。”
“他还是我哥,只不过办事能力不行。这次还拖累坛主你了。”
“是吗?”
他正想回答,冷不防被她突然一手掐住他脖子,咔嚓一声,拧断了他的头。他听说过,她说翻脸就翻脸,可从未见过。此刻见着了,死不瞑目地瞪着她。她脸上笑意不改,黑漆漆的眼眸盯着他说:“以为我回不来了,就设计想杀了洒洒水吗?以为这样,坛主的位子就是你的了吗?笑话。想上位,要堂堂正正的。我最讨厌背后搞小动作的了。”说完,将他的尸体拖到壁炉前,一把扔了进去。
黑漆漆的孽火瞬间将他包裹了起来,火焰窜得老高。
烧得差不多的时候,她听到外面传来镣铐拖地的声音。懒洋洋地问:“是洒洒水来了吗?”
外面传来一雄浑沙哑的声音:“是的,坛主。是我。”
“进来。”
厅外走进来一黑皮壮汉,手上脚上都带着镣铐。他一进门,数道寒光闪过,镣铐尽除。
她对他说:“手伸出来。”
洒洒水即时伸出双手。
她召唤来一头青色的山兽,将它封印在他手上。“我又要出远门了。这坛中事务,你帮我好好打理。不要冒进。碰到棘手的事情,拖到我回来再说。年轻人有野心是好事。不过要提防被别有用心的利用了。如果有人要伤你,山兽会帮你。如果实在打不过,能跑就跑,能逃就逃,别再被逮住了。”
“我知道了。下次不会了。坛主,你不怪我?”
“要怪就怪这个位置。位置只有一个,可想坐的却很多。如果能让出去,我倒是乐意得很。”
“坛主!”
她看了看黑色的炉火,估摸着烧干净了,懒洋洋地对外面喊了一声:“你们都进来。”
众魔应声进来,她简单说自己派空空子去办差,以后坛中事务还是由洒水水负责。没有说去办什么事,也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就走了。
她重新回到桃林,躺在原先的枝丫上,红色的花瓣落在她的鬓间。她摸出酒壶,喝了一口。
还想再喝一口的时候,一个俏生生的花衣小美女,像风一样进来了。她笔直来到她的树下。仰头问道:“姐姐,你吃早餐了没?”
“还没有。”
“我刚才在大井头那边捉了足足一筐魔飞鱼呢!最大的有这么大!”花衣小姑娘比划道:“我现在去煮鱼汤给你喝。你等我一下。”
“不用了,我带你去人间玩一下。”
小美女眼内光芒闪动,高兴道:“姐姐,你说的是人间吗?真的吗?你带我去?我们还从未出去玩过呢。”
“真的,我们走吧。”她将酒壶往怀里一揣,跳下树。
“啊,现在就走?我还没收拾姐姐你的行装呢,我自己的也还没收拾呢。那鱼我得让小怜养着,等我们回来……”
她懒洋洋地打断她:“不用了,人间什么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