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机琴》南之焱

18、无解

　　山下传来爆炸声声，闪过阵阵火光。接着，火光声光渐渐平息，变成死寂，似乎无人存在一般。继而，竹林旁升起十数支凤凰焰，将半边天照亮，依旧一点声音都没有。
　　这霹雳弹，应该能对付的了。怎么会齐齐点燃凤凰焰？长老心中疑虑，开口道：“这位公子，我绝不会掉包你脚下尸体。不如，我们先回去看看？”
　　敖子青听下面响动亦觉奇怪，遂点头。他拖起那鬼面尸身后，转身下山。
　　亮光下，凤族十数人悉数现身，以英儿尸身为中心，布下阵法连花满枝等一并护着，严阵以待。
　　敖子青拖着那具鬼尸，立于一旁。他大概猜到她想干什么了。
　　花满枝拿着那三颗疑似内丹的东西快速奔回。
　　她回来的路上，见凤族人均避开了霹雳弹，除几个小人儿逃避不急，被火焰燎了衣裳，并无伤亡。周围的山火亦被他们扑灭。她奔的太快，一下奔入他们的阵中。没时间多解释，她捧了三颗珠子朝凤一航喊道：“这位公子，我可能找到了。你可想试一下？”
　　凤一航望着那三颗带血的珠子，嫌弃道：“我从未听说内丹可以重新归于一体。”
　　在凤族的怒视之下，花满枝笑道：“试一下，你又没损失。”
　　刚才让布阵的那个年长女子走了过来，她问花满枝道：“这是内丹？”
　　“有一颗是的。剩下两颗，不确定。”
　　年长女子语带犹豫：“我曾在一本上古医书上看到过记载，说挖丹后，若能重合一体，可救。可书上并未说该如何做，这位姑娘可是知道该怎么做？”
　　花满枝笑道：“我第一次碰到这样的情况。如果你们不嫌我女红差，我也可以。反正不会更坏了。”
　　凤一航从她手里接过珠子，献宝一样递给年长女子。他热切地望着年长女子，语气从嫌弃变为期待：“蓝姐姐，但求一试。”
　　蓝姐姐沉吟了一下，捧着三颗珠子，回到少女身边。用灵力将三颗珠子悬在空中。然后在地上摊开随身药包。斟酌了一下，选了一根细线，打算先缝合内部伤口。伤处太多，她专心致志，一盏掌心焰光照有限，遇到黑暗处，手不由得停了一下，看清再继续。她的犹豫被看在眼里，于是众人齐齐放出凤凰焰替她照亮。
　　敖子青他们回到的时候，正是大家屏息静气在等，等待好消息。
　　花满枝也抱着双手在等。
　　众人在默默祈祷，期盼奇迹发生。
　　长老走近，众人让开一条路给他，马上又合围护住。
　　蓝姐姐已进行到一半。在这薄衾难耐春寒的时分，她一身单薄猎装，本不应有汗。但此刻她的额头密密冒着细汗，她无暇擦拭，目不斜视地继续着。每一步都很慢，似乎是在思索如何做。众皆敛息静气，生怕打扰了她的节奏。
　　过了许久，她缝上最后一针，放下针线后，伸手再摸英儿脉搏，依然是什么都没有。
　　没有奇迹。
　　终究还是无用。
　　花满枝从她的表情读懂了结果，后面的事情交给凤族吧。她转身离开，想去找敖子青，发现他在阵外，正看着自己。他的脚下放着那具鬼面尸体，看样子真是寸步不离。这小白兔还挺乖的。花满枝心想。她走到阵法边缘道：“劳驾，借过一下。”
　　凤族的人见她无恶意，便放她离开。
　　她走到敖子青身旁，蹲下，掀开那张鬼面，露出一张邪气的尖嘴猴腮的脸，绿豆大的眼睛大睁，永远定格在了这不相信的表情里。
　　果然，是幻师。
　　可他怎么会认识凤族的人？
　　玄水堂幻坛的幻师又为何要冒充我的下属？
　　图什么？
　　她一头的问号。
　　在掀开鬼面面具后，她又伸手将他怀里的东西全掏了出来，零零碎碎一小堆。除了几枚彩弹，她都没兴趣。她捏起其中一枚，细看工艺，竟真的是赤焰堂所制！自己居然没见过！这彩弹，一股脂粉味，后味有一丝腥臭——像是彩玉之灵的臭味。彩玉之灵，美则美矣，却臭不可闻。不论是看到，闻到，还是服用它，都会产生幻觉：见到自己最想见到的东西。若真的是它，此弹爆炸时，在场所有人都会被迷惑，变成案板上的鱼肉，任君处置。可是这玩意用一次就作废。这年头，大家都知道破彩玉之灵的迷障，只须酒。是谁想出这阴损，又没啥大用的东西，还制出来了？她沉思着。
　　敖子青见她掉进一枚彩弹里，亦拈起其中一枚看了起来。看不出是什么，他问花满枝道：“这是什么？”
　　“我也想知道。”她应道。
　　长老一直在留意她的举动，此时插嘴道：“你本来可以知道的！你下手这么快，难道不是为了让他开不了口吗？”
　　被拆穿，她也不怕。将手中的彩弹放下，笑着站起来道：“有些事情，试过，我才知道不行。”她想了想，转向问凤一航道：“这位公子，请问你妹妹是在何时何地，认识这个幻师的？”
　　凤一航先是一愣，后怒从中来，喝道：“你什么意思？”
　　花满枝后悔自己多管了闲事。
　　敖子青也站了起来，温言对她说：“你想知道他是谁，又下手这么快，徒引人误会。”他转而对凤一航说：“她是怀疑令妹被人所骗，所以想找出更多的线索。幻师施幻，若是对方强于自己，非但无法控制对方，反而会遭反噬。而眼前这个幻师，看上去魔力并不高。如果是他所为，她才猜测令妹与他相识。”
　　凤一航一听，脸色马上变了。
　　余下的，也听懂了，脸色也变了。谁愿意承认自己的妹妹和魔界有来往？虽然不愿意承认，可这幻师魔力实在算不得高。
　　花满枝不想再管着摊子事，改去问高琳道：“高少主，你们有没有查到了越州城的紫睛噬灵怪是从哪里来的？”
　　噬灵怪三字一出，惊到一片凤族人。
　　窃窃私语登时起来。
　　“她说的可是噬灵怪？”
　　“魔界的那个？”
　　“我听错了吗？”
　　……
　　高琳摇头道：“我们还在追查中。前天，我们并没有在越州城发现幻师。贾小姐，你当时也在，有没有看到什么线索？”
　　花满枝摇摇头道：“你说伤口一样，我猜的。你们都搜了城，随便逮一个问问，不就清楚了？不一定非得幻师。”
　　“那夜，除了噬灵怪，没捉到别的人。”
　　花满枝盯着高琳，判断着她此话的真假。她想，这不可能。
　　高琳见她望着自己不出声，黑色的眼眸没有任何表情。等了一会，她还是没说话。敖子青倒是开口了，他对花满枝说：“你不妨直说。”
　　她笑笑回应道：“敖兄，这事和我们半厘钱关系也没有。我们回去吧。”
　　敖子青没动，继续说：“此事若不查清，也许会有更多的受害者。你慈悲心已生，不妨帮人帮到底。”
　　她笑道：“我什么都没看到，瞎猜猜的，误导人家就不好了。”
　　高琳拱手道：“贾姑娘，但说无妨。”
　　“二十多仙家同时在不同地方被杀，需要的人手一定不少。当时，越州城遍地仙家。你们也来了，还不算天兵天将——天罗地网之下，我们都被逼得跳了崖，何况一低阶幻师？要么，这批人不是同时被杀；要么，就是有内鬼。如果这批仙家是之前就被做掉，凶手不毁尸灭迹，不合理……”她正想下结论说有内鬼，突然想到另一个方向——何止不毁尸灭迹，今晚这出简直叫做送上门来！这幻师已经得手，却还躲在原地！专门等到凤族的人来才现身自报家门！报的还是自己下属的名号，难不成是想栽赃给我？反正空空子已经死无对证。花满枝想到这，怒了。
　　高琳听得她说被逼的跳了崖，当时她也在场，虽觉得敖子青说得有道理，但不好当众违逆阿爹。看他们跳了一线天，心里本就过意不去，此时又见花满枝说着说着出神了，以为她仍介怀此事。于是开口道：“贾姑娘，我阿爹并非想逼你跳崖，只是……”只是什么呢？想和他们换忘机琴？她觉得说不出口，暗叹一声，改口道：“抱歉。”
　　凤族的人听不明白，偷偷问凤一航：她们说的是什么。
　　凤一航将来龙去脉低声说了一遍。
　　凤族不由得喧哗了起来。
　　什么，前天便有人被偷了内丹！
　　越州城是哪里？
　　她们说的可是偷内丹？
　　……
　　长老只得轻咳一声以制止他们这种失仪行径。
　　立马，安静了下来。
　　花满枝想到这局可能是用来对付自己的，正在想究竟是哪一个这么阴损，布了个这么大的局让自己跳。听得高琳致歉，不快消除了不少。她说道：“高少主，说回今晚这事吧。这鬼面人交给你了。你是不是为了越州城的事情追查到这里？”
　　高琳摇摇头，叹了口气道：“不是，我有一个小师妹失踪了。我出来找她。路上，见到凤族有人发出求助信号，就过来看看。”
　　花满枝奇道：“逍遥宫也有人失踪了？”
　　高琳踌躇了一下，还是说道：“我这个小师妹好像喜欢上了一个凡人。仙凡殊途，所以我想找着她，劝劝她。”
　　凤一航突然问道：“你师妹也是在这彩玉镇遇上凡人？”
　　“不是。我只是路过。”高琳否认。
　　一航若有所思。
　　又是一个思凡下界的。花满枝不由得意味深长地瞥了敖子青一眼。他被看的一头雾水。见他一脸疑惑，她笑道：“敖兄，你让我说的，我都说完了。我们回去吧。”
　　高琳出言挽留道：“贾姑娘，我想请你帮忙看一下越州城挖丹之事，看是否能找到更多的线索，不知是否可以？”
　　“他们的尸身在越州城？”
　　“不，在九重天。”高琳答道。
　　她断然拒绝道：“我还另有事情。高少主，告辞了。”
　　敖子青突然对她说：“你既然想看，就去看。”
　　她笑道：“谁说我想看？我现在就想回去梦周公。”
　　高琳闻言，马上为自己辩解道：“贾姑娘，我发誓不是为了忘机琴，以后也绝不会再过问此事。”她的思路与常人不同，有内鬼？高琳想都不敢想这个方向。可之前除了她，谁又曾想到凤族与魔界之人有关联？
　　凤长青听到忘机琴，心中惊讶，面上八风不动。听逍遥宫口气，似乎与这女的有关。他不禁再次打量花满枝。
　　敖子青开口道：“我们住在彩玉镇的客栈里。”
　　高琳马上领悟，谢道：“多谢公子，我尽快将资料整理好送至客栈给贾姑娘。”
　　花满枝见他说出住处，心中不悦。她负着手，没理他，没道别，直接往回走。
　　敖子青跟着她，也离开了。
　　他们离开后，高琳想将鬼面人带走，凤长青拦住她说：“高少主，且慢。且容我们画个像。”
　　高琳点点头道：“好。”
　　凤长青喊了一个束发少年出来，让其将鬼面人的样貌描摹下来。
　　其余凤族的族人则在旁收拾，均安安静静地各司其职。
　　当高琳看完那束发少年的画时，不由赞叹，简直是一模一样。他还将散落的物件也画在附录上了，包括那霹雳弹爆炸时的样子。他手里那叠纸，好像还有自己和敖子青，以及贾木儿和英儿姑娘惨状的速写。不由得更是感慨，现在像凤族这样严谨的，不多了。
　　讲回敖子青和花满枝两人。
　　敖子青在她后面问：“你可是生气了？”
　　她一愣，这个问题，回答是，不是；回答不是，也不是。她停下脚步，转身对他说：“你是你，我是我。”
　　他一怔，反应过来后说：“对不起。是我越界了。我以为你想知道，但是不想去九重天。我现在就回去拒绝她。”
　　她心中一软，松口道：“这次就算了。”
　　他又恢复那副丧气样子，不，看上去，更像是做错事的样子。
　　她心中又是一软，问道：“你想不想去看看彩玉之灵？”
　　“什么是彩玉之灵？”
　　“我猜你就没见过。以前这里是没有镇子的。后来，有人在这里发现了彩玉，又发现服食彩玉可以提升灵力。虽然只是微弱的提升，也吸引了许多人前来碰运气。就有了人烟的聚集，有了彩玉镇。彩玉之灵便是守护这彩玉的。它长得七彩斑斓，十分好看。若是盯着它看，会产生幻觉，看到自己心中最想要的东西。早期被它们迷惑跌落山崖的采玉人比比皆是。不过，它们也就这一招，用酒便能破解。破解以后，这里就没有彩玉了。”说完，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银酒壶，递给他说：“含一口酒。”
　　上次镜崖入幻后，敖子青想起师父曾经给过一个千幻玦，说可以破除种种幻象迷障，脱险后已召出护体。不过他从没用过，还是依她所言，倒了一小口酒，含在嘴里。
　　她接过，亦倒了一小口酒含着。然后，两人折返，往山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