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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天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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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煜在敖子青他们跳崖后,回了九重天。
九重天位于天界最高一层。空气中弥漫着灵气,终年奇花异草盛开,极适合神仙居住。但不是所有神仙都可在此设殿。
以前,要么是上神,要么是族主、领主,或者是功勋赫赫如高德,又或是像景煜这样的父母双双在仙魔大战殒身的功臣后代,方可在此有一席之地。
仙魔大战后,诸神凋零,偌大的九重天,宫阙零零星星。加上现在修仙不易,玉帝体恤,上仙中只要是灵力满格者,亦可在九重天合殿并住,这才热闹了点。
也许正是如此清淡,许久都没有上神飞升,跃升上仙的也不多,掌管神仙命薄的大司命常年无事可干。平日里点卯后不是在那里喝茶赏花,便是和仙娥仙官聊天。因此,今天昂日星官的那个大公鸡迟了打鸣,令他起晚了,他也不着急。不慌不忙地坐着自己的龙车,施施然地上到九重天后,再踱着步子,不失仪态地朝自己的偏殿走去。迟到便迟到了,反正无事可忙。晚那么一点,不打紧。
哪知大老远看到玉帝跟前伺候的小仙官正焦急地在自己偏殿前搓手张望。一见到他身影,就着急迎了上来,连推带拉地说:“大司命大人,玉帝急召,都等了好一会了,你赶紧的。”
上一回玉帝找他,还是两百年前的事了。大司命想了想,最近没有仙阶跃升的神仙;星象也正常,没有哪位仙家陨落。他问小仙官道:“小东方,玉帝传召,所为何事?”
“说是要问你天煞的事情。”
一听天煞这个名字,大司命的右眼皮跳了跳。这个名字给他可没什么好的回忆。也许是因为本就是他掌管神仙命薄,又或许是玉帝嫌他太过清闲,他才会被摊派上负责天煞十世轮回的差事。他小心翼翼地再问道:“可有说想知道天煞的什么事情?”
小仙官说:“说是有人进了一线天,不知道天煞是否也在。大司命大人,走快点,大家都在等你。”
大司命还想问他口中的大家都有谁,小仙官嫌他走得慢,急推着他向前,于是他的问话变成了“慢点,小东方,慢点。”
不一会,两人到了紫极宫的金殿前。大司命本还想整理一下衣冠再进去,怎奈被小仙官喊了一嗓子“大司命大人到”,还被他一把推进了大殿。
大殿内,玉帝和圣母天后在上首。下方站着逍遥宫宫主高德和景煜上仙,大家都在等着他。
他被推进去时姿势不是那么好看。所以立定后,深呼吸了一下,务求回到最佳状态。再向诸位行礼问好,之后便垂手立到一旁。
圣母天后是个雍容华贵的中年女子,她并没有追究大司命来晚了的原因,开口问道:“司命,天煞现在何处?”
“回娘娘,天煞还是不肯转世,仍在幽冥。”
“不在一线天?”
“不在。”
天母娘娘掐指算了算,道:“他不应是两百年前便走完这十世轮回吗?”
大司命道:“本应如此。但两百年前,不知谁转动了命运之轮,改了凡人的命数,顺带影响了天煞在下界的运数。”正因这个,两百年前他被玉帝传召。
殿内诸仙想起来了,这是一桩悬案。两百年前,命运之轮忽然逆转,天谴突发,当年轰动一时!妄动命运之轮,擅改凡人命数者,应受三十六道天雷地火惩罚。可九重天盘查了上下所有在册的仙家,都没有找出罪魁祸首。若不是天煞还在人间历劫,头一个怀疑他。多年后,权当其已遭天谴灰飞烟灭,不了了之。
圣母天后说:“给本宫看一下他这一世的运薄。”
大司命恭敬地双手奉上。
圣母天后边翻看边说:“这一世他虽早年不幸。但少年发迹,后创宏图伟业,成一代霸主。和你之前拟定的也没差。”
“没错,就只是差了一点点在时间上。他不应这么早便做上那九五至尊,而且在那位置上也短命了些。”
“虽是早了点,也不至于两百年还不归位。可是还有别的缘由?”
“娘娘明察。天煞说他要在凡间寻人,没找到,便不肯走。”
玉帝是个年轻人。战后,由自己阿娘圣母天后扶佐上位。可一千前过去,他阿娘还没有放权的意思。在华丽的位置当摆设久了,难免会有点叛逆思想。比如说特别讨厌说教的老神仙,特别留意那些特立独行的事情。这个神憎鬼厌的天煞,他没见过,故事倒是听了不少。偶尔,还对这位老前辈生出一丝羡慕之情。于是他开口道:“母后,前些年,幽冥还跟他对质来着,说他私放百鬼,为祸人间。”
大家瞬间想起来,天煞没归位这些年,净折腾幽冥去了。
冥府屡屡告状,一会说他私放百鬼夜行;一会霸占司库,将那翻了底朝天;还擅改群鬼命薄;又派小鬼看着忘川河,每一个喝孟婆汤的人都得他同意;看不顺眼的鬼魂被他拉去十八层地狱油炸,炸完不过瘾,又用钝锯去锯,不胜枚举。反常的是,有他在,幽冥的办事效率反而比以前高了许多。人间的孤魂野鬼、凶尸恶煞急遽减少,投胎转世等也井然有序。因此,他们也就一只眼开,一只眼闭,由得他胡来。现在想想,这架势,还真的像是在寻人。
沉默了片刻,圣母天后开口道:“寻了两百年,还没找到他要找之人?”
大司命苦笑道:“两百年前,命运之轮被逆转后,由于没有灭天令,引发天谴。天煞要寻之人,运气不好,刚好被劈中。已经魂飞魄散,灰飞烟灭了。”
这倒霉催的。大殿又是一阵静默。
小玉帝第一个开口道:“他难道不知,他要找之人已经不存在了?”
“凡人的命数全在司库里放着,他既已翻遍,自然是已经知道了。知道,但不肯信。所以,迟迟不肯归位。”两百年,嘴皮子都说破了,全是枉然。要是碰上他心情不好,没准把自己也放到油锅里,炸上一炸。这差事,不知几时是个头。大司命心中哀叹连连。
小玉帝赞道:“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见一向少在大殿议事中开口的儿子突然为天煞说话,圣母天后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这惊讶转瞬即逝,难以觉察。
景煜对天煞无甚兴趣,对他这种无视法纪的做法更是嗤之以鼻。他飞升上仙后第一个差事便是寻找这忘机琴。若是寻到,估计这琴还是会赏给自己。又有面子又有里子的事情,自然更上心。他开口道:“既然天煞不在一线天,那么我们是否可以派兵进去,搜寻忘机琴的下落?”
圣母天后问高德道:“高宫主,你意下如何?”
高德自大司命进大殿后,未发一言。此刻被点名,问大司命道:“大司命大人,不知天煞是否知道自己是天煞?”
“天煞凡间历劫,只要一天没归位,就会困在那一世,直到轮回结束。现在是最后一世,他只要一入轮回,就是历劫结束,功德圆满。小仙不敢违规透露,只是一再劝他转世。可他,就是不听。”大司命的脸苦得堪比黄连。
高德转向圣母天后道:“娘娘,天煞若知自己身份,不妨去问他意见。若不知,臣以为不太方便。一是有趁人之危之嫌;二来依他的性子,归位后知道我们擅闯,怕是要大闹一场。臣以为,不如请大司命大人再去与他说明利弊,劝他归位。已魂灭身消的凡人,已化作宇宙中的尘土,与他共存了。不如归位,以这份心料理凡间事务,亦是十世轮回的本意。”
“就依你所说。”圣母天后道。“大司命,你去劝天煞尽快归位。”
大司命的右眼皮剧烈跳动。这天煞若如此好说话,便算不得这宇宙头号刺头了。他硬着头皮拱手道:“小仙遵命,这就去。”
“且慢。”圣母天后叫住他。“最近下界可有飞升上仙的?”
“不曾。”这个问题,大司命来时便准备好了。
“你且看看这三人你是否认识?”圣母天后命仙娥呈上敖子青他们三个人的画像。
大司命逐一看过,摇摇头道:“不认识。他们是谁?”问完后,觉察自己问了个傻问题,要是知道是谁,还要问自己?你可是掌管神仙命薄的仙官呀。大司命恨不得吃回最后那句话。
高德开口道:“这三人隐藏真实面目,若是上仙,大司命大人也未必认得。”
大司命感激地看向高德,赶紧顺台阶下,说道:“确实,若有心隐瞒,小仙委实看不出来。”
圣母天后点头道:“既然如此,大司命,你速去速回。”
大司命拱手离开。
他走后,景煜起手道:“娘娘,景煜有一事相求。昨日在越州城捕获多头噬灵怪,不知可否送一头给凤族?凤少主想将其剖开,记录内在结构,留书后人研习。”
仙魔大战后,凤族和天族日渐疏离,屡屡拉拢未能如愿。给一头怪物,若能升温两族关系,自然最好。不能也没什么损失。圣母天后担心的是另一桩事。景煜提到凤少主时眼含春色,猜他十之八九是看上了人家。凤凰一族,素来长情又护短。若是能成,倒是桩好姻缘。可自己这个侄子,素来喜欢流连花丛。若只是玩玩,怕是要惹火上身。改日要私下问问他的心思。她点了点头道:“难得凤少主如此用心,当嘉奖之,高宫主以为如何?”
她都点头了,高德顺水推舟道:“臣窃以为然。”
景煜高兴极了,恨不得一步便去凤少主那里邀功。他行礼道:“娘娘,如无其他吩咐,景煜告退。”
她微微颔首,等景煜离开后,问高德道:“越州城是什么情况?”
“情况比想象复杂。昨天一共发现了十八头噬灵怪,其中有两头是紫睛,其余分别是黄瞳和绿目。目前发现共死伤二百余仙家,其中……”高德停顿了一下,似在考虑如何措辞,一会才继续说道:“其中有二十余被取了内丹。”
“紫睛是噬灵怪里杀伤力最强的,也最难养,竟然出现了在人间!还有仙家的内丹被取!可知是谁人所为?!”圣母天后的端庄被惊掉了,声调忍不住拔高一度。
高德知事态严重,放慢语速说:“暂时还没查清。仙魔两界相安无事这么多年,此次先是传出忘机琴踪迹,后有这些魔物现世,再加上强取仙家内丹,老臣不得不怀疑是有人刻意为之。此事须谨慎处理,恐生变数。”
“多少年了,自从那孽龙毁了南瞻部洲仙芝草,本宫便以为再无人用这取他人内丹增修为的阴损法子。”圣母天后慢慢从震惊中缓了过来,感叹一声。
“确实。娘娘,若真是魔界蓄意挑衅,我们当如何?”
“严惩不贷!”圣母天后毫不犹豫地回答。
“如此,老臣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高德亦斩钉截铁回应道。
圣母天后欣慰地点头,嘱其负责后续事宜,包括查清来龙去脉,安抚众仙以及和魔界交涉此事等。
高德领命而去。
说回大司命那边。他走出大殿后,暗中期待天煞现在性子好了点。算了算日子,按照以往,此时他应在冥府视察。于是硬起头皮,架起云头去幽冥之地。
大司命下了云头后,像以往一样,假扮成一个老道士模样。刚到冥府门口,就看见门头高高挂着一条鬼尸,头仅靠脖子的半边皮连着,差一点就彻底和身子分家。尸身上还挂着刺目的四个红色大字:自作聪明!正打算细看是哪一位时,大门洞开,里面连滚带爬跑出来一堆鬼魂。其中带头的那个小鬼开了门后,在一旁数数:“一、二、三……九十九。好了,剩下的回去。等下一次。”
多出来的鬼魂竟真的不闹,听话地回去了。
见这阵仗,猜又是天煞所为。他好不容易鼓起来的勇气又萎缩了。进退维谷间,那小鬼主动和他打招呼:“老道士,你又来了?”
他一看,是老熟人,乐道:“机灵鬼,原来是你,真是太好了。”两百年来,他唯一一件大事便是说服天煞归位,也算得上是冥府的常客。这个机灵鬼一开始向他索贿,他觉得不齿,但碰了几次钉子后,也入乡随俗了。
“你又是来找那位的?”机灵鬼压低声音问道。
天煞劣迹斑斑,幽冥之地无人敢直呼其名。提起的时候,都是神神秘秘地道不可说,简称为那位。
“是的。”他想走过去,偏那机灵鬼站在大门旁,上方还晃着具瘆得慌的鬼尸。他的步子迈了一半,另一半就不想动了。
“今儿可不巧,那位心情不好。”机灵鬼对他招了招手,不继续说下去。
他想起来了,拿出一锭小金子,硬着头皮走了过去,递给他道:“是怎么个心情不好法?”
机灵鬼接过金子,放到嘴里咬了摇,成色十足。他笑眯眯地将那金子放进怀里,把声音再压低道:“今天那位来的时候,你老兄来也无所谓。偏偏这位……”他下颚抬了一下,当是指了指上面挂着的这位仁兄。“这位自作聪明,竟敢捏造忘机琴有招魂之神通,建议那位去一线天去找忘机琴。那位也敢骗!真是寿星公上吊!现在那位正在阎王殿,拿着戒尺逐个审,看是哪一个出的馊主意。我看你啊,今天还是别触这个霉头了。看你是老相识,我才告诉你,旁人我还不说哩。”
听上去,今天那位心情不好。可九重天还在等自己回话。他哀叹一声,无奈道:“机灵鬼,你帮我通传一声。就一声,那位若是不见就算了。”
机灵鬼不答。
他又拿出一锭金子。
机灵鬼接过,又咬了一下后才说:“难办呐,谁叫你是我老哥呢。我这就去帮你跑一趟。你等着。”
没过一会,机灵鬼抱着脸出来,哭丧着脸道:“老道士,都说今天不吉利,你看我这脸!”他拿开手,一座五指山高高隆起!
他看机灵鬼那红肿的脸,自己的脸不由得也抽了抽。为了任务,他咬牙问道:“那位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一个字:滚!”机灵鬼又将脸捂了起来,道:“老哥,下次他老人家心情好的时候,我再通知你。今儿,你出门没看黄历!”
比起被剥光了倒吊在南天门上,或者挂在别的什么地方,不如被圣母天后骂一通。大司命衡量了一下,决定还是回去九重天复命。
机灵鬼目送他离开,才回阎王殿内。他害怕,又忍不住想知道,老夜叉最终会是个什么结局。
冥主今天算倒了血霉,先是自个女儿受了伤,后是捅了那位的马蜂窝。那位横空出世,已成他的心头大患。本想借天煞之手除之,哪知被其识破。推出一个马前卒挡枪失败,反被其一路追问。不得已推出老夜叉去填坑,这才让那位收了手。
机灵鬼进去的时候,那位正坐在冥主的宝座上,指挥剥皮鬼将夜叉当众处刑。老夜叉苦苦哀求,那位皮笑肉不笑地说:“如果你是受人指使,告诉我是谁,我便饶了你。如果没有,则是你自作自受。”
冥主站在一旁,冷汗满背。
老夜叉有勇有谋,是他的心腹之一。此次正是他提出要传忘机琴在敖子青三人身上,好借刀杀人。此计顺利引得众仙去追他们,听得三人被逼跳了一线天。从没听说有人能从一线天活着出来,可谓是兵不血刃报了一掌之仇。一计得逞,老夜叉遂献第二计,借天煞之手除了那位,还幽冥太平。可惜,失败了。老夜叉还算义气,没有供出他。咬定是为了那位好,不是存心坑害。
那位哪里会信?不但剥了他的皮,还令人做成垫子,要放在冥主书房的位子上。美其名曰:惩戒宵小之徒,明世警醒之用!那位做完这一切后,似有若无地看了冥主一眼。看得他汗毛倒竖。这还是他的冥府吗?这是诛心啊!他恨恨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