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机琴》南之焱

14、被追捕

　　从酒肆离开后，敖子青拎了坛酒，失魂鱼般乱走。
　　“敖兄，你要去哪？”
　　不应。
　　“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家吧。”
　　也不应。
　　“我知道一个喝酒的好地方。你跟我来。”说完，一边拉着玲珑，一连哄带扯将他拖离越州城。
　　满城的妖气，不知从何而来，速速离开为妙。
　　远离越州城，到一溪流处，她觉得安全后，才停下了脚步。
　　月上中天，清辉四溢，荒野四寂，唯水声缓缓作响。圆月倒映在水上，支离破碎——他怔怔地望着，往事萦绕心头，悲怆不已。一定还有什么我可以做的！他不甘心。一定有！
　　玲珑望着敖子青，对花满枝说：“姐姐，他好怪，水有什么好看的？”
　　花满枝用余光瞥了他一眼，对玲珑说：“你去生个火，找点吃的来。”说完，坐在一块圆石上，抽出腰间短笛，凑到唇边，用魔力吹了起来。
　　笛声响起，天地瞬间安静下来。只有这笛声萦绕飞升，一曲幽山绿，月明抚掌归，何人得似而，无是亦无非。
　　敖子青被笛声引回心神，找了个老树桩，端坐在上面，拍开酒封，喝了一小口酒。
　　花玲珑依言打猎去，听见笛声，侧耳听了会。她心里有点嫉妒，姐姐居然给他吹月魂。她打了两只山鸡。又抱了把柴火，两三下跃了回来。用火引子生火，用泥裹住鸡，投入火堆里。又削了一根树枝，到溪水里叉了几尾鱼，处理干净后插在松枝上，架在火上烤。
　　当烤鱼的香味传来时，花满枝一曲终了。
　　花玲珑招呼道：“姐姐，鱼好了，鸡还得一会。你先尝尝这鱼。”
　　花满枝接过她递过来的一尾鱼，转手扔给敖子青。“敖兄，吃鱼。”
　　她这鱼，加了魔力扔过来，不接就会被刺中，身上多个血窟窿。他只得伸手接过。鸡烤熟后，花满枝又扔了一只给他说：“敖兄，接着。”
　　花玲珑扁扁嘴，手里的鸡腿突然不香了。
　　敖子青食不知味，一门心思想着复活凡人的法子。
　　不知命运之轮是否可以？不，不可轻动凡人命数。不可错上加错。你已经错了一次，理智大叫着。只要她能回来，赔上我又如何？情感反驳道。没有记载说命运之轮可以复原灰飞烟灭之人，你快忘了这个，理智抗争着。万一可以？试一下？最后试一下——这个念头一起，就在心里疯狂生长，不久便将理智掩埋。师父已经给了我灭天令的用法。有了它，转动命运之轮，就不会引发天谴。灭天令。灭天令……他摇摇晃晃，想站起来，未能成功。试了几次后醉倒在地上。
　　春寒料峭，花满枝在他身旁生了个小火堆。随后，晃了晃他的酒坛子，还有半坛。酒量忒浅了些，难怪眼皮子浅。她探了探，他气息紊乱，伤竟还没全好。
　　他呓语一声，皱着眉，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她没听清楚，依稀是个人名，摇摇头，走回到玲珑身边。
　　“姐姐，他是谁？你对他这么好？”
　　“我对他很好吗？”
　　“好着呢。你带他回家，给他好吃的，还怕他着凉，还给他吹月魂。”
　　“他救了你。”
　　“姐姐的药虽然起效慢点，但我还是会好的。不需要他的金丹。你最近都跟他在一起，以后，他是不是都要和我们在一起了？”
　　“他和我们不是一路人。明日，就各走各路。”她移开话题道：“你以后若再遇到今晚这种情况，看苗头不对就要先躲远点，不要牵涉其中。我也不是时时刻刻能跟在你身边，你……”话还没说完，一颗泪珠从玲珑眼里掉到地上，无声无息。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花满枝再次去探她的脉搏，小伤，无碍。
　　玲珑将头埋进膝盖里，肩膀起伏着。
　　“是谁欺负你了？”
　　玲珑低声抽泣道：“你都不要我了，还管我做什么！”
　　“我几时这样说过？”花满枝不用回忆，很肯定自己没说过。“傻丫头，你都想些什么了？我带你来人间，是想你先在这置办好产业，日后，我好来投奔你。”
　　“真的？”
　　“真的。”她的眼睛黑得如同这天幕，看不出异色。
　　“那魔蛊怎么办？”
　　她笑道：“你忘了地库里养的是什么了吗？我自然有办法。所以，你在人间好好的。找一座城，买一所宅院，等我过来。”
　　“你不要骗我。”玲珑抬头，泪眼朦胧地望着她。
　　她宽慰道：“我几时骗过你？你今天受了伤，明天还要赶路，先休息吧。”
　　玲珑这才擦了擦眼泪，枕着手，打算睡觉。她翻了几次身，又坐了起来，问道：“姐姐，你能不能找到办法，把小怜她们的诅咒给解了？”
　　“目前有一个法子，算不上好。再等等吧。”
　　“姐姐是最厉害的，什么都能做到。”玲珑的眼里又有了光。
　　“傻丫头，睡觉吧。”她又拿起笛子，吹了起来。
　　月魂一曲宁心安神，辅以魔力，有助伤者加速痊愈。敖子青在这笛声中一夜好眠，醒来时觉得神清气爽。他半坐起来的时候，笛声刚停。花满枝横笛面水而立。河的另一侧，太阳露了小半边脸，光线柔和地落在她身上，替她镶了个金边。
　　她本是横笛在口，却没有声音，似被什么分了神。
　　顺着她视线，看到一只纸鹤立在水面上，如蜻蜓一般。这纸鹤用黑纸折成，头部用朱砂涂成红色，黑色的身上还用墨写着咒文。没有脚，凌空飘在水面上，不留意根本看不到。
　　自己吹的是安魂曲，非招邪令。这纸鹤看着邪性，却没有邪气，不是魔界之物。难道是冥府的鬼东西？她将笛子插回腰间，捡起一颗小石子，朝它扔去。黑纸鹤被击中，诡异地扭动着，未等她看明白，它便嘭一声爆裂成青色火焰，消失不见。
　　果然是鬼物。她等了一会，没见什么异动。但以防万一，还是将二人唤醒为妙。转身，看见敖子青正看着自己的方向，她笑道说：“敖兄，你醒了。昨夜睡得好不好？”
　　他站起来，问道：“那是何物？”
　　“没见过，估计不是什么好东西。”说完，她过去将花玲珑喊醒。
　　这时，一尖细男声喊道：“他们在那！”
　　“你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就是他们俩。哎，还有个花衣小姑娘！”尖细男声回道。
　　花衣小姑娘——花满枝将手放在了剑柄上，随时准备出鞘。
　　昨夜，九重天封锁越州城至五更。有人更是借着搜捕魔物之名好好搜了全城：没有忘机琴的影子，也没有贾木儿两人的踪迹。多疑的不由得想起那个传闻：忘机琴在这两人手上。
　　传闻渐渐添油加醋，越来越多的人相信忘机琴在他们手里。
　　五更后，越州城一解封，便陆续有仙家离开，拿着二人画像分头寻找。
　　谁也不愿别人先找到他们，都想早人一步出发，早一步收获。
　　说话之人像离弦箭一样冲到他们面前，生怕晚了，被别人爬了头去。眨眼功夫，两个人滚了过来，一个背着柄剑，瘦得像鹤；一个拿着拂尘，胖的像球。
　　瘦子先是摊开手中的纸卷，先看花满枝，再看敖子青，尖着嗓子问道：“你就是贾木儿？”
　　胖子拿过瘦子手里的纸卷，左瞅瞅，右瞅瞅，道：“没错，就是他们！”
　　她似笑非笑问：“小女子并不认识两位。不知道两位找我什么事？”
　　瘦子喝道：“快把忘机琴交出来！”
　　“你说的，可是元通真君的忘机琴？”这版本不对，她暗忖。
　　瘦子道：“正是。快给我。”
　　她笑着问：“你是听谁说忘机琴在我手上？是冥府的鬼差吗？我一弱女子，像是有忘机琴的人吗？”
　　胖子说：“别花言巧语，快拿出来。”
　　瘦子接口道：“且让我搜上一搜。”
　　一条捆仙索朝她飞来。
　　好，那便如你所愿。她正要拔剑，孰知，身后敖子青出手了。他将那条捆仙索收了过来，然后将它扔还给瘦子说：“她真没有。”
　　瘦子见他轻易就收了自己的捆仙索，心下惊讶，这人有如此修为，怎会是无名之辈？定睛再细看，发现三人都没用真面目示人。他唤出身后长剑，喝道：“你们到底是谁？且让本真人扯下你们的画皮！”
　　敖子青见花满枝也伸手去拔软剑，一掌拍向她道：“不要妄造杀孽。”然后反手捉住她，再将花玲珑的胳膊捞上，带着她们俩越过溪水，向远方去。
　　胖子放了个信号烟花，吱儿一声直上九霄，十分刺耳。
　　花满枝没提防他对自己出手，又不好刺他一剑，不悦道：“敖兄，你这一走，岂不是坐实忘机琴在我手里？”
　　敖子青不解道：“他们为何要忘机琴？”
　　她望着他的侧脸，竟是真的疑惑。“上古神器，谁不想要？天意从来高难问，悉数付诸忘机琴。一曲降魔，一调飞升，尽在琴声之中。当年的仙魔大战，元通真君以一人一琴，乱万名魔兵心神，使凤族免遭灭顶之灾，至今仍是说书先生唱本里的桥段。虽然没有召唤心法，暂时用不了。可万一以后找到，那了不得。”
　　“这么厉害？”他疑问更深。
　　“这忘机琴的来历，你难道不知道？”
　　“不知。”敖子青干脆地应道。他接着问道：“一人一琴，既能乱万名魔兵心神，为何不能平定当时的仙魔纷争？”
　　她一愣，他是真不知，还是假的？
　　见她不语，他追加了一个问句：“后面发生了什么？”
　　“远古上神，奉行无为而治。向来不掺和两界纷争。当年九重天想说服他收徒弟，变相让他参战。不知道派了多少神仙去做说客。可惜他脾气古怪，除了凤阁老阁主，谁的账也不买。去的人多了，就索性将元通殿搬到了凤阁隔壁。还布了个结界，生人勿近。”
　　“然后呢？”
　　他竟满脸疑问，她心中觉得奇怪，这不是什么秘闻。“然后，就是决战了。那一仗，凤族在前线，后方被人偷袭。元通真君才出手相助。虽凤族免于灭族。但凤老阁主伤重，不久便仙逝。那以后，他就不知所踪了。”
　　敖子青突然脚步变慢。
　　她抬头一看，远处金光闪闪，是天网！
　　“你们逃不掉的。”瘦子远远地尖叫道。
　　敖子青张目远望，选了个地方，缓缓落下。
　　他选的这个地方，是一个石剑林。大大小小的石山，高高低低地隆起在地面。他们落在最高的一座，四面悬崖，深不见底。
　　选这么个破地方，不好逃命。这糊涂上仙，会不会打架？她转头又看了看他，还是那晦气表情。
　　他们停下，追兵们也跟着过来。当她看到来的都是什么人时，再乐观也不由得抽了抽嘴角。
　　几乎是全越州城的仙家都来了，站在中间的，是逍遥宫宫主高德。
　　她在想自己得说个什么开场，才能抛清忘机琴不在自己手上，还能不露馅全身而退。她还没想好，就听得敖子青在旁开口道：“你们为何想要忘机琴？”
　　又是这个问题，她又是一愣，旋即想到另一个方向。
　　瘦子没想到他在这么多人面前还敢质问自己，他愣了一下道：“忘机琴是元通真君的法器，怎能在你手里？”
　　“为何不可？”敖子青皱眉。
　　仙魔大战遗落的仙家法器，除了后继有人的，剩下的都是先到先得。敖子青这么说，也不能说错。但是，无异于宣告天下，忘机琴在他手里。她急忙拦住他的话头道：“敖兄，别乱认，会惹祸上身！”
　　众仙听他这话，立马喧哗。
　　“惹什么祸？”敖子青不解。
　　“你这么说，他们会认为忘机琴在你身上，要你交出去的。”
　　“我不会交出去的。”
　　果然！她敛了敛笑容，忍不住低声问：“你真的有忘机琴？”
　　玲珑也一脸惊讶地望着他。
　　他点头。
　　难怪刚才他替自己辩解说“她真没有”。可是，这些天一直跟他在一起，他是什么时候，在哪里寻得的？贾府？难怪那里有诛仙塔，君上是要人带琴一起毁了？可是，若早知是他，君上大可命令自己击杀。而不是，传有人看见——她隐隐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可乱糟糟的，一时理不清头绪。
　　高德说：“诸位仙家，请安静。”逍遥宫宫主一开口，众仙登时停止议论。等安静下后，他再开口道：“这位公子，元通真君乃是九重天上神，他老人家的法器理应供奉在武英殿，而非成为某人的私藏。本座可用九转灵丹与你交换。以感谢你赠琴之谊。如何？”
　　切，他金丹多得随便送，稀罕你的？花满枝打量着眼前众人，琢磨着怎么跑路。
　　但众仙不这么认为，忍不住又是一阵喧哗。
　　“还要给他九转灵丹！”
　　“九转灵丹现在已不能再炼，用少见少，不能便宜这来路不明的小子。”
　　敖子青无视喧哗，字正腔圆地惹祸上身。他说：“不给。这两位姑娘与此事无关，请让她们离去。”
　　后面这句只有花满枝听见，众仙只听到了前面“不给”的两个字，居然连逍遥宫宫主的面子都敢驳！她心里暗叹：现在才来撇清关系，晚了。
　　众仙中突然一个俏生生的女声响起：“你要什么，才肯换你手中的忘机琴？”
　　是风少主。
　　众仙又七嘴八舌起来。不认识她的在问她是谁；认识的在说，除了九重天，最有资格争这忘机琴的便是凤族了。
　　仙魔大战后，凤族第一时间将元通殿封为凤族禁地，不准随意出入。故此，有人猜测，凤族可能得到了元通真君的心法。但也有人不这么认为，凤族要是有了心法，将忘机琴召唤回便是。何必在千年后，听到一个传闻，就派现任少主来寻？无论怎么说，现在风少主当众索要忘机琴，就是没把九重天在眼里，明着和他们抢忘机琴。
　　吵闹中，天兵已将在此处布下结界。
　　高德看了这姑娘一眼。
　　风少主望着敖子青，没将高德放在眼里。
　　敖子青清晰地说：“给什么，也不换。”
　　花满枝哀叹一声，避免他越描越黑，扯了扯他的袖子说：“快告诉他们，你阿爹是谁。”
　　“跟他有什么关系？”敖子青眉头皱得更厉害。
　　她见他不配合，又好气又好笑道：“敖兄，你有多少成把握能守住这忘机琴？”
　　“什么意思？”
　　她又是一愣，难道他不知道这忘机琴是麻烦的源泉？“仙魔两界对这忘机琴虎视眈眈，你有多少成把握，打退他们一次又一次？别说远了，看看眼前，逍遥宫，景煜上仙——虽然弱了点，但他代表的是天族——还有凤族……敖兄，赶紧告诉他们，你阿爹是谁。或许他们看在你阿爹的面子上，今天会放你走。你赶紧回家，找你阿爹商量……”
　　敖子青垂眼道：“我已无家可归。”
　　什么？她一时语塞，无从问起。
　　他抬眼望了望，说：“我一会打开结界，你们走。”然后朗声对众仙说：“琴在人在，若诸位要硬抢，自当奉陪。”说完，捏了剑诀，以气为剑，向天上划去，带出一道银光，将结界划破了一个口子。
　　结界一开，白云缕缕从那口子挤了进来。
　　众仙见敖子青不回话，反而和旁边的女子窃窃私语，以为他们在商议交换条件，耐心等着。结果他动手破结界，不由得大叫道：“不好，这小子想逃！”
　　早前拦住他们的那个瘦子冷笑道：“竖子轻狂，不知天高地厚！起！”他身后背着的长剑应声出鞘，直指敖子青。
　　混乱中，花满枝笑着对敖子青说：“敖兄，打架这么好玩的事情，怎可少了我？”说完，一剑将瘦子的剑挑落。
　　瘦子面色大变，这两人，竟没有一盏是省油的灯。
　　以她的性子，怕是要血洗这山头。这本与她无关，敖子青想了想，收了一条飞向自己的捆仙索。然后，把它当鞭子使，将周围的法鼓，铜铃，金刚杵，伏魔仗等等扫开。再一手抓住花玲珑，对她说：“一会抓紧你姐姐。”说完，凌空一跃至花满枝旁边，一鞭将她卷了起来。
　　花玲珑赶紧伸双手将花满枝牢牢抱紧。
　　然后，他带着她们往崖下一跳。
　　不单跳，而且还加灵力急速下落，三个人流水一样冲进深渊。
　　白云幽幽，遮住了他们的身影。
　　等天兵将结界修复，荡清云障，已不见他们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