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机琴》南之焱

13、生死册

　　敖子青离开南山后，直奔冥府司库。司库放的是凡人的生死册，由鬼差看守。他到的时候，冥府正如临大敌，紧急调鬼兵鬼将往南山。线报说少主在那遭魔物袭击，须即刻前去支援。他如入无人之境。
　　司库内是一排又排的柜子。这些柜子既高又大，从屋顶到地板，里面塞满生死册。柜子与柜子之间，仅容两人通过。因此，敖子青并没留意到花满枝在远处透过莹莹的鬼火看着自己。他随机抽了一册，将年份和姓名记下，再随机抽一册，比对一下互相有没有关联……他这么来来去去好几回，总算搞清楚规则：先是按出生地，再按时间，最后姓名。他一列一列快速找过去，在越州城两百年多前的那一柜停了下来，再慢慢抽出一卷一卷来核对姓名。
　　这里只有他沙沙的翻书声。
　　他最后选定一册，看着看着，突然一口鲜血喷了出来，身形瞬间一歪！她慌忙跳出来，上前扶住他。扶定以后，顺手想将他手里的册子拿回去。怎料他人虽吐血昏倒，手却仍紧紧拽着那册子。她再一用力，册子登时裂了，就不敢用强，松了手。
　　她这一扯，将他扯醒了。他是悲伤过度，一时气息走岔而血气上冲晕倒。吐了那口血后，气息平静了下来。幽暗之中，他一把抱住她，喃喃道：“我还以为……以为你……”
　　她接着他的话头道：“敖兄，你以为我怎么了？”
　　他听声音不对，登时放开她。脸上惶惶然，定神望着她，过了一会不安地道：“是你？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把那册子放回去吧。别为了一个凡人，再添一条私取生死册的罪名。”
　　这时，外面传来响动，外出的鬼差陆续回来了。
　　“真邪门，南山怎么会有魔界的怪物？”
　　“听说，这怪物少见的很。听那凤族说，须是什么坛主才使唤得动！”
　　“难道魔界也想要那忘机琴？”
　　“那忘机琴听说很厉害，弹一下，妖魔鬼怪退散，再弹一下，灵力就满了。要是凡人听了，能立地飞升！”
　　“这么厉害！”
　　“霍，讲得好像你见过似的。你这小鬼，连九重天的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胡吹大气！”
　　花满枝一听，又对他说：“把册子放回去，先离开这里。”他还呆呆在那里，没有要走的意思。她直接动手，去拿他手中的册子。哪知他竟将它放进了自己的怀里。她一愣，笑道：“算了，你想要就要吧。我们快走。”
　　“我不走。”
　　她哭笑不得道：“你醒醒，这不是你家！快跟我走。”
　　外面传来茗茗又哭又闹的声音：“呜呜，阿爹，你一定要捉住那个女的！你都没打过我，她竟然当着景煜哥哥的面打我，呜呜！我不活了，呜呜。我要杀了她！”
　　敖子青这才想起自己身处何地，低沉说：“你不要再跟着我。”说完，几个起落离开了司库。她弹了个臭虫跟着着他，然后回了花府。
　　花府内，玲珑一如既往，指挥着众人收拾着宅院。
　　花满枝叫了她一声，并对跟着她的刘家娘子说：“你拿笔墨纸砚过来给我。别的人先下去吧。”她看刘家娘子带着丫鬟们走了，对玲珑说：“玲珑，听说江南春好，千里莺啼绿映红，我们去那里玩玩。这宅子的事情，交给刘家娘子处理。”
　　“姐姐，你在越州城的事情办好了？”
　　她若无其事地说：“办好了。”
　　玲珑眼内有光：“姐姐，要不我们回家？现在正是魔飞鱼产卵的时候，有鱼籽可以吃，过了就要等明年。”
　　“玲珑，人间才是你的家。”
　　玲珑扁着嘴，头又垂了下去，如同玫瑰缺了水，失了生气。
　　“人间很好的，以后你就知道了。”
　　刘家娘子拎着一个小书箧走了过来，见她们两姐妹在说话，远远地行了个礼。花满枝招手让她过来，对她说：“我要和玲珑出一趟门，这宅子就交给你翻修，你要像对自己的房子一样用心。”
　　刘家娘子点头如捣蒜：“老奴发誓，定尽心尽力，绝不辜负大小姐。”
　　花满枝给了她一盒银票，让她记下房子要如何布局设置后，带着玲珑离开了。
　　敖子青从冥府离开，到无人处，又拿出那生死册来看。他没看错，最后四个字确实是：灰飞烟灭。原以为她已再世为人，不便前去打扰。百年乱世已定，可她却没能进入轮回？不可能！我明明护住了她，为何？他不相信，将那册子看了又看，还是那四个字。
　　是我，都怪我……他心上缺了一个大洞，痛得不能呼吸——一定还有什么可以做的！一定还有！恍恍惚惚中，他又走回了越州城城郊。
　　天黑了，城门处已亮灯。
　　突然，一阵衣袂破空之声传来，两名白衣女子向他这边奔来。紧追在她们后面的是两头怪物，尖角阔嘴，眼睛如两个黄灯笼——像是小一号的紫睛噬灵怪。这两名女子一高一矮。高个女子护着矮的那个。但矮的那个过度惊慌失措，总往怪脸的正面上凑。没一会，高个女子落了下风。她的的剑被怪物一口咬住，灵力旋即被吸走，萎靡在地。
　　眼看高个女生要被抽干灵力，敖子青纵身一跃，右手夺过矮个女子手里的剑，左手拍走另一头扑过来的怪物，再一脚将咬住高个女子的怪物踢翻。学着花满枝的样子，一个俯冲，长剑从怪物下颚贯穿头颅。它们的威力比早上的弱得多，他一举得手。
　　另一头见状，不恋战，奔回黑暗中。
　　他想起凤族老者的话，把剑从怪物的下颚直插入腹中，由内而外将它开膛破肚，让它的血尽快流干。然后，将佩剑扔回给矮个女子，继续往前走。
　　高个女子脱险时，他已晃晃悠悠走到了城门处。
　　高个女子对着他的背影问道：“敢问公子高姓大名？”
　　敖子青没理会，头也不回地进了越州城。
　　入夜后的越州城热闹非凡。尤其是岐江两岸。可谓是华灯流光溢彩。两旁的铺子也彩旗飘飘。路上满是红男绿女，笑语盈盈暗香去。
　　敖子青和这热闹格格不入，像一个伶仃的孤魂。他走走停停，不知从何而来，要去向何处。
　　路人见他失魂落魄，身上的布衣上还有星星血迹，纷纷指指点点。
　　他视若无睹，闻到酒肆的酒香，才踉踉跄跄地停下脚步。“小二，最烈的酒，请给我来一坛。”
　　“好咧。这是本店的招牌，三碗倒，包客官满意。盛惠五百文。”店小二一手递酒，一手收钱。
　　敖子青一摸，发现自己的钱袋不见了。
　　小二看敖子青摸了半天都没掏出钱来，说：“客官，不好意思了，本店概不赊账。”话音刚落，一位花衣小姑娘在他手上放了一块碎银。
　　一个青衣姑娘在她后面，问道：“这钱够不够？”
　　店小二掂了掂手里的银子，喜上眉梢道：“够，够了，谢谢姑娘打赏。”
　　花满枝说：“敖兄，喝酒这等美事，你怎地不叫上我？”
　　敖子青答非所问：“银子它日还你。”
　　花满枝狮子大开口道：“那这样我可要收利息。借一还三。”
　　“可以。”说完，敖子青提着个酒坛子，晃晃悠悠想继续往前走。花满枝跟上他问：“你要去哪里？”
　　敖子青还没说话，他们就被一个长须老者拦住，老者行礼道：“我家主人想请贾姑娘过府一聚。”
　　花满枝似笑非笑地望着这老鬼，笑道：“如果我不想去呢？”
　　敖子青侧身，想从老者身旁过。他一动，老者跟着也一动。老者一边拦住敖子青，一边回花满枝道：“那便是老奴诚意不够。”
　　方才敖子青掏不出钱付账，已有好事之徒围过来看热闹。后见有漂亮姑娘帮他付账，又见一老者带着人堵他，皆好奇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故而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花满枝接着问：“你要请的人是我，拦他做什么？”
　　“他是姑娘的书童，主人嘱咐一道相请。”老者再次拱手。
　　这里不好大开杀戒。她笑道：“他另有事。我随你去一趟，老丈，请。”
　　敖子青看了她一眼，她报以一笑。
　　冷不防他开口道：“你不要去。”
　　“没关系。最多一盏酒的功夫，我就回来了。”她脸上笑容灿烂。哪知他竟伸手拦住她道：“别去。”
　　花满枝不解地望着他：他这是，又想帮我？
　　他脸上虽然哀伤，却很坚定地说：“你不去，他还能绑你不成？”说完，迈开腿往前走。
　　长须老者见他们想走，手放在嘴里，吹了一个响哨。
　　鬼差突然变阵，内方外圆，将他们两人围住。阵中鬼差人手一柄夺魄刀，明晃晃地刺眼。
　　敖子青皱眉，不满道：“你们竟然用七罡夺魄阵？”他左手抱着酒坛子，右手一掌拍向其中的一个小鬼。
　　七罡夺魄阵，七七四十九种变化，轻则魂灵受损，重则魂飞魄散。常用于逃逸的凶煞，是格杀勿论的做法。老者见他一眼识破，不由得问：“少侠叫什么名字？请问尊师是哪一位？”
　　花满枝剑已出鞘，管它什么阵，统统送去见阎王。剑锋所到之处，没有活口。老者顾不上敖子青了，指挥阵型，不断补充鬼差。可源源不断的鬼差，也只不过让她的剑痛饮一场。老者暗惊：糟，碰上个狠的！他向天空放了个青色的焰火，呼唤支援。同时，想起随她来的还有一个花衣小姑娘，看上去修为不高。立马示意变阵，将玲珑团团围住。
　　登时，玲珑身边满天刀雨，密不透风。
　　花玲珑见状马上跑，哪知还没转身就被一柄长刀砍中左手。血即时喷涌而出。她顿时觉得两眼一花，身子晃了晃。花满枝飞身去接住她，再斜斜一剑将砍中花玲珑的鬼差切成两半。
　　吃瓜的众人见老鬼落了下风，却去围攻旁边无辜的小姑娘，还是一漂亮的小姑娘，无不出言相助。
　　“不要脸的老狗贼，居然欺负一个小姑娘！”
　　“人多欺负人少，有本事一对一，看人家不把你打得找牙！”
　　“太过分，这个老狗熊，小爷我报官去！”
　　……
　　更有甚者，从地上捡了块石头扔过去，可惜被弹了回来。
　　那边厢，敖子青开始和一个无常鬼缠斗了起来。他的掌法虽不犀利，却劲儿足，缠上便不易放开，慢慢地，阵型开始变化。
　　来无常鬼才是阵眼所在。他们由攻转守，马上就可以破阵。花满枝一手抱着玲珑，一边杀向那长须老者，所向披靡。她的长剑就在眼前，长须老者心中大叫不妙，今天怕是老命不保。
　　这时，人群中一女子道：“阿爹，就是他救了女儿。”
　　“诸位，请住手。”一男声道。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随即一道白练穿了进来，直接破了七罡夺魄阵。
　　花满枝面上波澜不惊，心中有些吃惊：此人竟能拦了自己的剑锋。在要破阵的时候插上一脚，不知是何用意。情况不明，她暂时收手，静观其变。
　　那长须老者松了一大口气，庆幸自己捡回条命。
　　长须老者既停手，敖子青也跟着收手。他抱着那坛酒，走向玲珑，看她伤势如何。玲珑自觉拖累了姐姐，暗恨自己修为太浅，怏怏不乐。花满枝收手后，已帮她包扎，见她精神不好，安慰说：“没事，皮外小伤。别担心”
　　一个头戴乐天巾，身穿逍遥衣，仙气飘飘的中年男子带着一名白衣女子走了进来——正是敖子青在城外救的高个女子。中年男子面白眼俊，他向敖子青行礼后，语调沉稳道：“在下高德，谢公子救小女一命。”
　　敖子青还是一如既往的衰颓，说：“无须言谢。请容我们离开。”他一手抱着酒坛，晃晃悠悠往前走。花满枝带着玲珑跟在他后面。
　　围观的人群让开一条路，鬼差们望向长须老者，他哪里还敢拦？
　　高德望着他们，拱手道：“公子他日若有需要，可到逍遥宫找高某。”
　　敖子青脚步不停，回了一句：“心领，多谢。”
　　花满枝心道：这高德是上清境四君子之一。当年仙魔大战赫赫战功，又是现今天后的左臂右膀。若是有他美言几句，说不定可以免受责罚。他居然不要？上仙的世界，她不懂。改去琢磨高德的来意：他来做什么？难道也是为了忘机琴？
　　高个女子见敖子青要走，心里焦急。她想问问他的姓名，奈何爹爹一直没问，自己又不好唐突。还想问他胸前的血迹，可是刚才打怪物受的伤？严重吗？
　　他们三人走后，长须老者向高德行了个礼，也带着鬼差走了。
　　众人见无热闹可看，轰然而散。
　　高德见高琳还立在原地，唤了一声：“琳儿？”
　　高琳应了一声，跟着自己阿爹往知味居走去。
　　知味居内，景煜正搜肠刮肚找话题跟凤少主聊天。从南山下来，他一直跟着她，发现和她同住知味居，高兴得猛赞他们有缘。还主动坐到她那一桌，一起吃饭。
　　可惜她一脸冷傲，夸她好看，她眉眼都没抬一下；夸她手中利剑，她说一般；夸她年少有为，她说谢谢——聊天应像切磋，你一剑来，我一剑往，方能兴味昂扬。到了她这，连连截杀，让景煜接不上话，哪怕后面还有涛涛江水也翻不起浪来。
　　眼看美人快吃完饭，灵机一动，改夸她博学多才，这么生僻的怪物都了如指掌。凤少主才来神了，问他：九重天打算怎么处理这两头怪物。
　　景煜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但这难不倒他，他反问道：“凤少主认为，该如何处理？”
　　她放下筷子，双眼亮晶晶：“应该将它刨开，仔细分析，补全书上的不足，供后人研修。”
　　高德进来的时候，他们就魔怪聊得兴起。凤少主见有人找景煜，就起身告辞。景煜不舍，约明日再见，她有点犹豫。高德开口道：“景煜上仙，凤少主，子夜时分，逍遥宫会封住整座越州城，搜捕噬灵怪。顺便探查一下这魔怪从何而来。请两位留在知味居，不要随意离开。本座会加派人手在此防卫。”
　　凤少主一听，眼睛又亮晶晶地说：“我可以一起去吗？”
　　景煜听凤少主要去，也说要去。
　　高德赞许地点头。
　　距离子时还有几个时辰，逍遥宫带领天兵通知越州城各路仙家。不愿掺和的请原地停留，以免误伤；有需要庇护的，去知味居；有愿意协助搜城的，记录在册，分配区域。短短时间内如此有条不紊，处事公正，让人心服，大家无不道一声：不愧是逍遥宫！
　　到子时，各仙家就位，逐区搜索，不漏死角。
　　与全城搜捕同步的是传来了忘机琴的最新消息，这消息迅速蔓延全城。众仙家见面的时候无不窃窃私语。
　　“你认识贾木儿和她的书童吗？听说今天这两人找到了忘机琴。”
　　“真的吗？在哪里！？”
　　“我要知道他们在哪里，还来问你？”
　　“有没有见过这两人的，我看看长啥样，认不认识？”
　　“我这里有画像，老哥，看看？”
　　“没见过哩。确定是这两人？”
　　“珍珠都没有这么真！”
　　也有不信的“忘机琴被两无名小卒寻到了？不可能，景煜上仙都没找到，还在南山遇上了噬灵怪。魔物在人间放肆，这才有了高宫主下界来查看，高宫主是何等高风亮节！”
　　“说的对，这么多人都找不到忘机琴，岂会轻易被无名之辈找到！”
　　可怀疑的种子，自会落在适合的土壤，生长发芽，蔓生枝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