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机琴》南之焱

12、南山

　　花满枝站在原地，本想思量一会，才决定要不要跟着敖子青。哪知他速度极快，眨眼间就快没影了。她只得先跟上。
　　她跟着他，来到城郊的一座山上。说是山，其实只是一个小土坡。山脚下还有一座又小又破的土地庙。沿着庙旁边的山路往上，听见流水潺潺，不一会就看到一片桃林。桃林的边上，有一条小溪蜿蜒而下。
　　看到桃林，敖子青慢了下来。慢慢地走了进去。
　　早春时分，桃花还没到盛放的时候，只有花骨朵。林中没有赏花人，只他们二人。只见他走到桃花林位置最好的地方，怔怔地望着一株老桃花。这株桃花看上去已几百岁，一半是枯枝，另一半却生机勃勃，枝上挂满花蕾。
　　两百年前的曲水流觞之局，他记得连小岳的父亲坐在充满生机的这一边；而自己则是在枯萎的那一边。但是，当时周围有十数株老桃花，而今除了眼前这一株，别的都是后起之秀。
　　连小岳说：天地间突然变色，雷声轰隆，地火肆虐。
　　可他只记得天雷，并没有地火。
　　可书上和连小岳说的是一致的，就连眼前也符合他们的描述。
　　花满枝见他脸色越来越难看，十分不解。她横看竖看眼前这株老桃树，也没看出个花来，顶多是夸一下它老而弥坚。她感到今天的敖子青与往日很不一样，太不一样了。她轻轻地咳了一声，问道：“敖兄，这树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他被她这句话拉回人间，想起南山脚下有个土地庙。即刻念动真言，将土地召来。
　　土地老儿应召而来，见敖子青面生，行礼道：“不知是哪位上仙召唤老儿，所为何事？”
　　敖子青回礼道：“在下子青，请老丈过来，是想知道两百年前，这桃林发生过什么事。”
　　土地老儿抱着拐杖，回想了一下，说：“上仙可是指两百年前越州城突遭天谴的事情？”
　　敖子青的神色很不对劲，低声说：“是。请问当天这桃林发生了什么事情？”
　　天谴？这可罕见得很，花满枝也在回想。
　　“那天，天谴突发，天雷加地火瞬间落在这桃林。我的小庙被天雷砸了个正着，还被地火整个吞了。整个庙都在火里，我堪堪捡回条命。没过多久，天雷突然停了，又降甘露灭了地火。我被九重天的仙官救起，他们还将我带到天庭，盘问了好久。后来，我才知道，不知是谁转动了命运之轮，引发了天谴。”土地老儿回想起当时情况，心有余悸。“幸亏有人止住了这天谴，不然我性命不保。”
　　听到命运之轮，花满枝想起来了，好像是听说过有这么一回事。
　　“是仙官们灭了天雷地火吗？”
　　“不是。他们也不知道是谁，才带走我。”
　　“你可知是谁？”敖子青连声音的调都变了，带着慌乱和不安，不再淡定与平静。
　　“九重天都没找到，我又怎么会知道？上仙，现在可是要重新调查此事？”
　　“你可知死了多少人？”敖子青的声音竟有些颤抖。
　　土地不好意思的地说：“说来惭愧，就我一人受伤。”
　　“凡人呢？”
　　“当年越州城的百姓被命运之轮改了命数，有些该死的没死，有些不该死的死了。九重天又重新安排百年乱世来拨乱反正，现在都好了。”
　　原来如此。我竟以为是自己回的白云观。原来是师父！他表情恍惚，嘴含讽刺，眼内悲伤，复杂地一时不知该如何形容。他低声谢过土地。
　　土地见他呆呆的，又无其它问题，就行礼告退了。
　　他站在那株桃树前，像丢了魂一样。
　　她张了张嘴，又觉得此情此景，还是不开口为好，就没说话。他们站了很久。期间陆续有凡人进来，看他俩望着那桃树，跟着也围观起来。还互相问对方在看什么。可敖子青依然不为所动。
　　日高起，人也越来越多，她忍不住轻咳一声后说：“敖兄……”忽觉身后有异，不由得转身往山下望去。
　　山下，一男一女正飞奔而来。他们身后紧追着一股浓浓的妖气，弥漫到他们身前，只剩朦胧的身影可以辨认。妖气所过之处，空气剧烈震荡，花叶尽落，瞬间失了生气，似吸走了这天地间的能量一般。
　　敖子青此时终于回过神来。
　　瞬间功夫，妖气已将两人吞没。
　　眼见两人危在旦夕，一道白云从天而降，闯进了妖气中。花满枝头上的白云亦倾斜下来，似要护着她的意思。而她身旁的凡人，也被白云卷到山下的土地庙。
　　她笑了笑，跃到半空，寻找御怪者。
　　桃林没有，这座小山也没有……她觉得奇怪。不是说只派了自己一个人来吗？难道忘机琴在刚才那男女身上？
　　那边，敖子青已随着白云进入妖气内。他一进去，改变了方才那摧枯拉朽搬的气场。庞大的妖气登时收了不少。花满枝可以看清被追杀之人的面样。一少女身穿彩衣，灵力已经用完，右臂受伤，若不那旁边男子护着，怕已是干尸一具。男子的紫金冠歪到一边，身上脸上都有血迹——这不正是前天见到的景煜上仙吗？
　　跟着两人后头的是两头怪兽。它们的体型像灰犀牛，头上一尖角，浑身鳞片，嘴阔如盘，森森白牙外露，还是诡异的紫眸，看了让人毛骨悚然。
　　花满枝暗忖：难道忘机琴在景煜身上？所以紫睛噬灵怪会追着他？但是，自己一直在越州城，没理由会察觉不到它。难道，这怪是一早就封印在这里？
　　白云收了妖气，却伤不了怪物。它见敖子青坏了它的好事，张开大嘴朝他扑来。那嘴如同巨大的旋涡，要吞噬世间一切。他团了一个风卷，压制住旋涡。同时，对受伤的彩衣少女说道：“你快走。”
　　彩衣少女听得敖子青喊她走，赶紧叫道：“景煜哥哥，我们快走！”
　　花满枝一听，不高兴了，提醒道：“敖兄，小心它的正面，不要被它咬到。”
　　景煜见敖子青进来援助，道了声谢后，一剑抵住怪兽的爪子，一边回道：“茗茗少主，你先回去求救。”
　　那茗茗见他不走，竟也不肯走。
　　敖子青听了花满枝的话，避开它的正脸，一掌拍向怪物的头部，听得蓬一声巨响，整个地面抖了三抖。绕是如此力道，那怪物毫发无伤，还歪头张嘴想咬他！
　　那茗茗紧握着拳头，视线慌张地追着景煜，十分担心的样子。她已没灵力护体，被敖子青这一掌的余波震到身子一软，跌坐在地上。
　　花满枝听到这震天响，不由得叹道：可惜，没打对地方。又见怪物张嘴咬向敖子青，于是拔出腰间软剑，跃到他旁边，一脚踢开这个怪物。她拔剑时，景煜已是精疲力尽。他左奔右突，干消耗灵力，却不损怪物分毫。他见茗茗坐在地上一动不动，再次叫道：“茗茗少主，你倒是快搬救兵去呀！”
　　茗茗这才反应过来，站起来拔腿就跑。她不动，伤口处虽有些微灵力泄露，但被他们俩牵制着，怪物对她没兴趣。她一跑，灵力随风吹来，登时变成一个大靶子。两头怪物齐齐向她扑来。
　　怪物的爪子搭上茗茗的时候，敖子青赶到，将她从爪子下拖出。她后背还是被怪物的爪子抓出一道大口子，鲜血直流。
　　再这么下去，用不了多久，这姑娘就会变成盘中餐。花满枝看了看三人的方位，自己正好在中间。她指着景煜对敖子青叫道：“你把这彩衣姑娘抛给他！快！然后你过来！”
　　敖子青不假思索，将手中的茗茗抛向景煜。
　　两头怪物跟着转身跳去追逐茗茗时，花满枝双手握剑，从下方全力刺向其中一头的脖颈处喉管位置，以刁钻古怪的角度一剑贯穿头颅，怪兽砰地倒地。
　　她拔出剑，怪物的血溅了几米高，血迹所到之处，生机顿失。
　　她喊道：“再来！”
　　他们马上变换方位，将茗茗再次抛起，可惜刺偏了。花满枝再次喊道：“再来！”
　　这一次，成功了。
　　花满枝提剑，绕着桃林再次寻找御怪者，还是没找到。她回来时，看到敖子青已经去查看茗茗的伤势。而景煜半跪着扶着她，他的乾坤袋就在腰间。她不动声色地走近他。却被敖子青叫了一下：“你来得正好。请帮忙看一下她身上的伤势。”
　　“敖兄，我看她也就是皮外伤而已。只是看着吓人，死不了的。”
　　“看上去是这样。可还是确认一下好。”
　　敖子青望着她。她只得收剑，也蹲了下来。还没凑个头过去，突然一巴掌朝她脸呼来。她用余光看到，一手格开，反手一掌结结实实拍在了茗茗脸上。
　　清脆响亮，五爪金龙立竿见影。
　　敖子青知她已是手下留情，怕惹她生气又要打起来，拦住她说：“我们走。”
　　茗茗不知自己一只脚已经踏入鬼门关，嚷嚷道：“不准走！你没看见这贱人刚才做了什么！”
　　景煜第一次见这架势，有点不知所措。九重天上大家都文质彬彬，哪有互抽耳光的？不过他还算明事理，哪有被救了，还要抽人家耳光的道理！
　　花满枝求之不得应道：“好，我们走。”
　　景煜见他们要走，喊道：“未请教两位尊姓大名？”
　　敖子青应道：“无名小卒，不足挂齿。”
　　茗茗急道：“景煜哥哥，不能让他们走。”
　　他们跟怪物缠斗的时候，有一队人看见妖气赶上山来帮忙。正好看见茗茗被人当球抛这一段，怕他们分心，都敛息静气不作声。当茗茗让景煜拦人的时候，队伍里的一个少女再也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名少女和茗茗年龄相仿，都是二八年华。十几人呈半月形护着她，排场仅次于景煜。她手里的剑华丽之极，剑鞘上镶满各种宝石，手柄处还有一颗鸽蛋大的红宝石！白衣上绣了一只硕大的火凤凰，绣工之精致，栩栩如生，仿佛就要穿过云层直上九霄。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孩子。偏偏生得极美，衣服和配饰的夸张全被她压下去了。
　　最初，敖子青听见笑声，即时将花满枝护在身后。后来看到来人衣襟上的凤凰后，就将护着她的手放了下来。花满枝先愣了一下，继而嘴角弯起一个大大的弧度。
　　小美女觉得笑容和自己的身份不匹配，便收了笑容，端着脸装出一副大人模样，对带来的人说：“去搜。”
　　茗茗见气急败坏叫道：“你是谁？你笑什么？你搜什么？不准搜！”
　　小美女淡定地说：“笑可笑之人，搜想要之物。”
　　“大胆！你知不知道他是谁？他可是九重天的景煜上仙！你敢在他面前放肆！”
　　景煜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心道：这姑娘好生漂亮，自己怎地从没见过？他努力回想着各种清谈花会的场景，答案还是没见过。
　　可小美女眼角都没看他们，径直走到怪物面前。正想蹲了下来——她身旁的一老者登时拦住她说：“少主，小心，不要靠太近！这是魔界的紫睛噬灵怪，必须要死透了，血流干净后才不吸灵力。”
　　“这就是书上说的紫睛噬灵怪？”小美女兴奋地把出剑。剑光泠然，是把好剑。她用剑戳了戳它。铁甲坚固，连个印子都没留下。注入灵力再试，不单没留下痕迹，灵力竟被反弹回来。“果真是皮糙肉厚！书上说它只有一个致命点……”
　　花满枝扯了扯敖子青的衣袖，示意他离开。
　　敖子青也无心留在这里。
　　于是，两人一前一后往山下走。
　　山下传来匆匆脚步声，一个拿着大刀的彪形黑汉带着一队鬼差，向他们迎面走来。
　　茗茗一看到彪形黑汉，高兴地叫道：“阿修罗，快帮我杀了她！”
　　阿修罗闻言停住脚步，上看看，下看看，不知道茗茗口中的她指哪一个。
　　茗茗指着花满枝，再次叫道：“杀了这个女的！”
　　阿修罗做了个手势，命手下将二人围了起来。
　　景煜见状，赶紧对阿修罗说道：“阿修罗大人，请看在我的面子上，容他们通行。”
　　全宇宙都知道这位景煜上仙的来头，阿修罗正想示意手下放行。茗茗见状叫道：“阿修罗，快点动手，不要让我说再第二次！”
　　那装作大人模样的小美女噗嗤一声又笑了出声。
　　茗茗尖叫道：“你笑什么！”
　　少女没理她，继续翻看那怪物。
　　景煜心想她连笑声都这么好听，定要认识一下。至于那个茗茗少主，他厌恶道：“茗茗少主，此乃误会，请放行。”
　　“不能放！我阿爹都没打过我！”茗茗不依不饶。
　　花满枝衡量了一下敌我双方的势力：这些鬼差就是小菜一碟，她可全数杀光；凤族看着是中立的样子；至于他——他既想护我，这次想必不会出手拦我。她把手放在剑柄上，打算先了结那个彪形黑汉。
　　说话间，九重天的人也来了。
　　十大金刚，八大罗汉，还有若干天兵。这下有点棘手，花满枝重新计算这一局。
　　阿修罗见到九重天的人，知道他们为了景煜而来。这主不能得罪，但也得交个差，他拱手问他们俩道：“不知两位高姓大名，仙乡何处？”
　　敖子青早就皱眉，正欲回答无名之辈时，被花满枝抢了话头。她说：“我叫贾木儿，散仙一个。他是我的书童，名字就不用留了。我们可以走了吧？”
　　阿修罗示意手下放行。
　　花满枝唯恐他们后悔，拖着敖子青急急脚走了。
　　到山脚，敖子青停住脚步，对她说：“你自己回去，我还有事，不送了。”说完，闪身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