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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小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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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象国地界后,花满枝确认后面没有追兵,就对小白龙说:“以后要是紫霞元君,或者是别的什么阿猫阿狗找来,你就说你今天的见的的确是元稹仙官。别的,统统不知道。一口咬死,就只会是一桩无头公案。你们走吧。”
“我定铭记于心,此恩此德,没齿难忘。姑娘,前面不远就是龙宫,可不可以请你去喝杯茶?”
她摆摆手,打算和敖子青回花府,看看那鬼屋的情况。哪知敖子青说了一句让她吃惊的话,他对小白龙说:“我去教你心法。”
小白龙没反应。
她一敲他的头说:“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磕头拜师!”
小白龙如梦初醒,马上屈膝要跪,被敖子青托住道:“不必,我没资格做你师父。”
“哎,你的龙宫有酒吗?”她问。
“有!有!有!两位,请随我来。”小白龙眼里露出难以掩饰的喜悦,俯身要驮他们俩前往南海。敖子青还在犹豫,就被花满枝一把扯了上去。她说:“这可比坐龙车拉风多了。他驮你一程,赚你个心法,你亏大了。”
她望着他,他表情平淡,看不出什么。没想到他居然敢教南海龙族——虽然祸首已经伏诛,但谁不知道九重天对南海龙族的态度。希望他阿爹知道后,不会罚他罚得太狠。她暗道。
小白龙驼着两人回到南海龙宫。
说是龙宫,其实是一座两层楼高的小楼,边上紧紧挨着许多矮房子,相当寒碜。远不如花满枝在绝域的大宅气派。
他们还没到,消息就已经先到了。所以,全族都出来迎接。扶老携弱,翘首以盼。他们一到,全围上来了。她不好意思地轻咳一声说:“小白龙,正事要紧。”
“正事?对,快,快拿酒来!”
她又想敲他一下。“找个僻静的地方,机会难得。”
“是,是,是。师父这边来。”
“非也。不是师父。”
“就是!”
小白龙美滋滋地带着敖子青走了。剩下花满枝在包围圈。被救的那条老龙,不但眼瞎,还瘸腿。他让族里的小年轻搀扶着往她的方向走来。她警惕地望着他们。
殊不知,这老龙一瘸一拐走到她面前,要给她磕头道谢。她一把扶住,问道:“你不怪我杀了你的族人?”
“都怪我,怎能怪姑娘呢?谢姑娘还来不及。我虽然眼瞎,可耳朵不聋。如果不是姑娘,我们还在象国呢。如果不是姑娘,小白又怎么会有这机缘。说来惭愧,我是族中最不成器的,可偏偏是我还活着。”三叔不肯起来。
她感受到他们看自己的目光,不是害怕,而是感激,好像还有尊敬——这个词,实在是太陌生了,陌生到要翻说文解字来确认,短暂闪过便被她忘却了。她双手扶起老龙说:“老三叔,我就动动嘴皮子,什么也没做。要谢,谢那个上仙吧。你是不是经常觉得头痛?”
“姑娘怎么知道?”
“我能摸一下你的头骨吗?”
“当然可以。”
她仔仔细细的摸了他的头骨,尤其是当年受伤的部位。“你头上的伤口。看上去年代久远,现在能做的就是将霹雳弹的碎片起出来,看是不是会疼痛少些。我杀了你族人,替你治伤,我们算是扯平。从今以后,两不相欠。成交吗?”
当年仙魔大决战,南海这一支,除了不能动的,全数被派到前线。那一战,兄弟死于阵前,子侄没于军前。九族之亲,十不存一。纵有在者,苍夷遍身。三叔见她没问自己,就看出是魔界霹雳弹所伤,已是心动。可今日的龙宫,不比往时,他拿不出一件像样的礼物可以赠与。本打算拒绝,听她后半截,觉得自己小瞧了人家,感激之心更甚。他说:“哪能扯平?是我们欠了姑娘的。若有用到我们的时候,姑娘请吩咐。”
她摆摆手,找他们要了间干净的屋子,就动手了。她麻翻老龙,将自己惯用的家伙一字排开,再放出一盏明晃晃的掌心焰,便一刀切了下去。大如指甲,小如发丝的碎片无不被她稳稳地取了出来。就是女红功夫不怎么样,最后缝合的时候歪歪扭扭,针脚既疏又大。她瞧着难看,心痛地掏出云英膏,给他薄薄地涂了一层。不一会,伤口就愈合,了无痕迹。
她洗干净手,喊了个龙族进来,令其拍醒老龙,自己则出去看敖子青搞完了没有。见二人还没出来,就歪在堂屋最大的那张椅子上,掏出自己的小酒壶,喝了一口。有龙族接近,她都示意他们离开,一个人自得其乐。
敖子青出来的时候,见她独自在那喝酒,走了过去。她听脚步声,收了酒壶,给了他个笑脸。他说:“我们走。”
她应了声好。
他召来白云,她正要上去的时候,小白龙追了出来,手里捧着一个盒子,嘴上喊着:“师父,等一下。”
“我不是你师父。”敖子青再次拒绝。
“这是我们南海的夜明珠,送给你们。就是品相不太好,日后我寻得更好的……”虽然只有指头大小,已是他手上最大最圆最亮的了。他将盒子递给敖子青,敖子青没接,又递给花满枝。
花满枝摆摆手,跳上云头,示意敖子青离开。
小白龙见他们没收夜明珠就离开,总觉得还差些什么。等到他们都走远后,才想起,自己忘记问他们叫什么名字,日后去哪里寻他们。他懊恼地拍了拍自己头。
云端上,花满枝笑着问:“敖兄,你要普渡众生,我正是芸芸众生,也点化点化我吧。”
她的话真真假假,一副滑不留手的样子。以为她玩世不恭,今天却出奇地严谨认真;以为她毫无肝肠,今天却又怜悯龙族。敖子青望着她,回道:“我感觉你像是在寻找什么。如果不介意的话,告诉我你在找什么,我也许可以帮忙。”顿了一下后补充道:“找到后,宝物是你的。”
“之前已经告诉你了,我来人间觅如意郎君。无价宝易得,难得有情郎。”她嘴角上带着戏谑的味道,望着他。
见她不说实话,敖子青也不再说话。但这个不说话,和之前的有区别,以前是不想搭理,此次似乎是默许?他脸上丧气的表情褪了不少,整个人有了活气,不像之前那般清冷。敖子青本已眼观鼻,鼻观心,后留意到她的目光,有点疑惑,望了回去。
她笑道:“敖兄,我饿了。吃点东西再回去,怎么样?”
他点点了头。
他们晨起游船,戴月而归。除了几口酒,她还没东西下肚。真身可以不吃不喝,可这肉身凡胎可受不了。亏得越州是个不夜城,小吃摊子还开着。
“敖兄,烤鱼吃不吃?”
“可以。”
她选了个烧烤档,买了两条烤鱼。递了一支给他以后,美滋滋一口咬了上去。她吃完,发现他拿着那尾鱼,一口没动。她问道:“你不爱吃鱼?”
“非也,爱吃。”
她想起他的吃相,接着问:“家里管的严,不让吃路边的?”
“非也。师父说一心不能二用,凡事要正念。不能一边走路,一边吃东西。”他的表情很认真,也很认真地拿着那尾鱼。
她不以为意地说:“你师父又不在,吃了也没人知道。”
他听了,竟一下黯淡下去,整个人比初见时还要丧气多几分,死气沉沉的。
看他这丧气模样,难道不是死了妻子,而是死了师父?她觉得自己可能说错了话,找了个台阶下:“我知道,君子慎乎独,对吗?得,我们买回去吃。”她随便要了几样,就拉着他回去花府。
家里黑灯瞎火,众人已梦周公去。
玲珑今天在宅内又收拾出来一块地方,石桌石凳在月光下发着微光,她拉着他在这坐下。
“你要喝酒吗?”
他摇摇头,端坐着,默默地小口吃着那鱼。冷月照着他,分外悲凄,伤情如夜风,无处不在。
看来以后不能提他师父,她暗道。
等他吃完,她问:“你要现在去看那鬼吗?半夜三更,鬼气旺盛,正是时候。”
“你的伤可全好了?”他问。
鬼屋里的阵,一个比一个厉害。如果还有,她今天救那魔貉费了不少力,此时怕不是最佳的时候。她掂量了一下,笑着说:“早好了。”
月光停留在她那黑色的眸子里,波澜不惊。他说:“夜了。先休息,明日再说。”
她笑着应了。
第二天一早,太阳都出来了,他还没来叫她。于是,她主动到他的小院,像那天他等自己那样,在院外等他。
他其实早就醒了,只是没去找她。在房内,望着窗外出神。见到她来,才走出去。
“敖兄,要不要先去吃早饭?”
“不必,不饿。我等你。”
她负着手,歪着头,望着他。“我也不饿。此间事了,你打算去哪?”
“回去,领罚。”
她没料到是这个答案。心想:他还真是个乖上仙,都还没逮他,就上赶子送上门去了。她安慰道:“你这样的,你阿爹也不舍得真的罚你。再以后呢,打算做什么?”
“继续修行。”
这回在她意料之中,她笑道:“我觉得你特适合做上神。他日,我到你庙里,看在我们曾同生共死的份上,你可要有求必应。”
“你不会去求人。”
她一愣,嘴角绽出笑容道:“怎么会?我要再嫁不出去,就要变成我们乡下的头号老姑娘,天天被人戳着脊梁骨骂了。得求你帮忙,从天下掉个宝哥哥下来才行。”
他一怔。
她嘴角含笑,负着手,往鬼屋走去。他慢慢跟上她。走进结界内,他兴奋得眼睛都亮了,说:“你跟着我,一步也不要错。”
她亦步亦趋跟着他进了屋子里,里面还是只有那黑色的小坛子。他站在坛子前面,使出召魂令,再在地上画下相应的符咒。
她的手摸在剑柄上,提防着。
坛盖啪一声掉在了地上。一团模糊的黑影从坛子里飘出,上半截抱着坛口,下半截往他们这边飘。
敖子青对它说:“你莫怕,我不会伤你。只是想知道你是谁,为何会在此?”
那团黑影抵不过招魂令的召唤,颤抖着飘了出来。
此鬼三魂少了一魂。
敖子青再问道:“你是谁?为何在此?”
鬼魂不愿开口,但又不由自主地说话,它心下骇然,清清楚楚地听见自己的回答:“我叫连小岳,不知为何在此。”
她早早探头去看了看那黑色的坛子,里面空无一物,没有凶阵,没有宝物。那鬼身上,也没有。失望之余,听到他这句话,插嘴道:“不是说这屋子里的鬼是连老爷吗?连什么来着……对,连谋,怎么是连小岳?敖兄,这个坛子我能拿起来看看吗?”
敖子青简短回她说:“可以。”
她马上抄起那坛子,里里外外看了又看,还是什么也没有,就一普通陶土坛子。这才死心,将它放回原处。
一听到连谋的名字,鬼颤抖得不成样子。
敖子青接着问:“小岳,你别怕,告诉我,之前发生了什么事?”
鬼抖得不成样子,在召魂令下,害怕也还是说了:“连谋是我叔叔。他为了霸占我家家产,将我害了。怕我阴魂不散,请张天师将我魂魄分离,分别镇压。我醒来后,就已经在这了,一直到现在。”
“你可是还有一魂没养好?”
“不是。还有一魂,在我这。”它颤抖地拿出一个陶罐。
“你什么时候养好魂魄的?”
“很多年很多年以前,记不清了。”
“那你为何不合魂离开?去投胎转世?”
“我……我怕……”
“你不用怕。你一合魂,这阵法就会自动破了。它是养护你的,不是……”
鬼魂急道:“我就是知道这里是养护我的。我再这里觉得很安全。全靠这里,我才把支离的魂魄养好。我不想离开,我怕叔叔还会害我。”
敖子青暂停问话,一口气发了三道招魂令。然后静静等着,等是否还有鬼应令而来。
只要是鬼,便得来。不来,要么是魂飞魄散;要么已转世为人。
半晌,还是只有眼前这个三魂之鬼。为什么师父要布阵护着这小鬼?又为什么不直接修补他的魂魄呢?他问道:“你可曾见过布阵者?”
鬼魂答道:“没有。那时我魂魄分离,没有意识,听不到外面的声响。。”
“除了我以外,可还有人召唤过你?”
“那有几人来过此地?”
“我醒来后,总共两个。”
“我是第几个?”
“第一。”
“她呢?”敖子青指了指花满枝。
“第二。”
“你可还记得两百年的事情?”
“记得。”
“两百年前,理应是太平盛世,为何会有百年乱世?”
花满枝还以为敖子青会问一个两百年的秘闻,竖着耳朵在听。没想到问的竟是越州城的平安。暗叹了一声:上仙就是上仙,觉悟就是高。
鬼答道:“我并不知道什么百年乱世。记得我阿爹出事那天,南山上桃花正好,阿爹组了个曲水流觞之局。约了林大人伉俪一同前去赏花。我没有跟着去,和阿娘回了外婆家。哪知天地间突然变色,雷声轰隆,地火肆虐。外婆家被地火舔中,家中火势快速蔓延。我们就赶紧去救火。可是那火很奇怪,普通的水浇不熄,反而越烧越旺。正束手无策的时候,天降大雨,火才被浇灭。阿娘派人冒雨去桃林找阿爹他们,发现林大人已成焦炭,阿爹伤重,回家没多久也去世了。阿爹死后,阿娘没多久也跟着去了。又过了一段时间,我也……死了。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事。”
“你叔叔已经投胎去了。你可安心合魂,去奈何桥边,转世为人。你若还是害怕,我送你一程,确保你安全。”他将招魂令收回,鬼魂自由了。
“真的?”
敖子青点头。
那鬼魂揭开手上坛子的盖子,一缕白光混进鬼魂体内。魂魄齐全后,鬼魂亦现出原形,是一个清秀的少年郎。
长得很像他爹。
他现形的时候,他手中的陶罐从空中跌落。花满枝伸手接住,朝里一看,还是空无一物。
敖子青召来一朵白云,停在少年郎脚下。
那少年看了看脚下,又看了看他,问道:“你是谁?”
“故人。”
“你认识我?”
敖子青再次点点头。
白云将少年团团裹住,不一会便消失不见。
屋内的鬼气荡然无存,阳光照了进来,隔着陈年旧灰,斜斜地映在他们俩身上。
花满枝清清嗓子问道:“敖兄,这小鬼是谁?值得用两重阵来镇压它?”
“他是连英的独生儿子,被连谋所害,后被带到这里,修复魂魄。仿寂界是用来截断天地之灵气,让它不能休养魂魄。鬼阵则是为了压制仿寂界,用幽冥之力强行打开休养通道,助其魂魄合一。”
“幽冥之主为何要帮它?”若敖子青承认与幽冥有交情,她还信多一点。
“不知。”
“两百年前的事情,你可搞清楚了?”
“好像是记忆有误,不确切。”
“算了,都过去这么久了,你也别纠结了。现在这越州城太平得很,我们来这还没出去玩过,要不我们今天再去游船?好好领略一番春光?”她说着说着,好像看到一道灵光飞进敖子青体内。她定睛再看,却什么也没看见。
敖子青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这阵千真万确是师父所布!他留下法器的分身,是借法器的神力护着连小岳,不让别人伤他,确保投胎转世。连小岳一进入轮回,它便自动回归!他想到了另一个可能性,脸上忽红忽绿。
她想问他怎么了?还没开口,表情古怪的他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