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机琴》南之焱

10、解语花

　　花满枝听见老神仙让敖子青去拿青草膏，怕他露馅，已做好硬抢的准备。她的手放在剑柄上，随时准备出鞘。
　　敖子青平静地说：“她手上的伤，我可以治。”
　　他取出一个白玉盒子，打开，里面是羊脂一样的膏体，挑一些摸在仙娥的手腕上。他指间过去，伤口愈合。
　　“小元稹，你们家元君复刻出云英膏的配方了？真是太好。”老神仙哭声再次止住，高兴起来。
　　花满枝心想，自己千辛万苦才搞了半盒云英膏，他竟有满满一盒，还口口声声说没有解语花？难道是不敢回家拿？
　　仙娥向敖子青行礼道：“谢过元稹仙官。”
　　敖子青问道：“你这解语花可以给我吗？”
　　仙娥莞尔道：“我本就是去送一朵给你们家元君的。方才紫霞殿的仙娥说她去银河了。元稹仙官既然回来了，给你也是一样的。”说完，双手奉上一朵。
　　敖子青双手接过并道谢。
　　花满枝大喜，暗道多情种有多情种的好处。
　　仙娥又将属于老神仙的解语花双手奉上，老神仙双手都没空，喊敖子青拿进后院。仙娥于是又将两朵放到敖子青手上，然后行礼告退，回去复命。
　　敖子青拿着花，问老神仙说：“老君，你这解语花可以给我吗？”
　　老神仙一口回绝道：“这花给了你，桃花会我就去不成了，不行。”
　　花满枝暗骂：这痴儿，花都在你手上了，拿着赶紧跑啊，还在这啰啰嗦嗦。
　　敖子青闻言，坚持道：“老君，我需要这花，可以跟你换吗？或者哪里还有？”
　　“一朵花可以带两人，你们家元君一定会带你去的。你要来何用？”老神仙不解。
　　花满枝怕他实话实说，开口道：“老君，我自有用处。你若将这花给我，我有法子救你的魔貉。”
　　他们俩均变作仙官模样，老神仙当是敖子青说的，抱着魔貉，献宝一样塞到他怀里。“你早说呀。刚刚还让我去找大罗金仙。区区一朵花，送给你好了。”
　　花满枝又说：“我需要一间安静的房间。你把猫抱好，你们就在这等，别打扰我，不然不灵。”
　　老神仙满口答应，带敖子青到旁边的一间静室内，之后生怕打扰他，抱着猫走了。见老神仙离开，花满枝推门进去，将敖子青推了出去。“你也出去，别让人进来。”
　　静室内没有桌椅，只有一张蒲团，她往上一坐，将魔貉放在面前。
　　魔貉有魄无魂，容易依附于人，变成乖巧粘人的宠物。也正因为它有魂无魄，能被复活。花满枝通常不愿意这么做。一来，是因为得费不少魔力；二来，要复活，得先将它的魄修好，再将它体内的血换成宿主的。从此以后，它的命就和宿主共生。宿主生，则活；宿主亡，则死。可是说复活后，是原来那个貉儿，又不是原来的那一个。
　　花满枝在静室内忙活的时候，老君殿来客人了。
　　紫霞元君从银河回来，碰上送解语花的仙娥，得知元稹回来了，就来寻他。
　　老君拦住她说：“小紫霞，难得你来我这。这么着急做什么。来，来，来，先看看我新养的小宝贝。”
　　一条硕大无朋的巨蜥从天上落下，趴在他们的脚边。这巨蜥通体紫色，长长的舌头也是深紫色，唯独眼皮和瞳孔是大红色。
　　“怎么样？是小紫霞你最喜欢的颜色呢。”
　　“老君，我今天没时间陪你玩。我找元稹有重要的事情。他在哪？”
　　“有什么比得上生灵更重要？”
　　“唉，我跟你说不明白。”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明白？”
　　紫霞元君走一步，看一步；老君则东扯西拉拖住她的脚步。她到静室外围的时候，敖子青没找躲避的地方，被她撞了个正着。
　　敖子青平生第一次有慌张的感觉，就像偷东西偷到一半，屋主回来了。他转身看了看静室，她还没有动静。
　　他们的对话，花满枝听得一清二楚。只是那魔貉还没吸够自己的血，怕被反噬，所以她没出去。她一边加速喂血给魔貉，一边代敖子青回答道：“我找老君是想确认一些在人间发现的线索，查明再行回复。老君让我医治他的魔貉，所以耽误了。”
　　紫霞元君见他转身，又给出这个答案，心里更是疑惑，问道：“什么线索？”
　　老君打断紫霞元君道：“你先别管人间的事情。事情要一件一件的办。你不是在忙桃花会的事情嘛。先把那边的事情办好再说。就留小元稹在我这玩几天。”
　　“老君，等我的事情办完，我们都来陪你。元稹，快随我回紫霞殿。”
　　这时，花满枝将房门打开，示意魔貉往外跑，跑得越快越远越好。然后她对敖子青说：“盒子给我。”敖子青本就想将盒子给出去，她一问，即时拿了出来。
　　花满枝左手将盒子扔给紫霞元君，右手拔剑划下一道剑光，嘴上叫道：“快走！”
　　敖子青就等这一刻，他捉住花满枝的手，一边跑，一边念动符咒。
　　紫霞元君见有个东西迎面而来，又见着两个元稹，大怒。怎料老君一把拉住她。她怒极甩手，生生甩开老君，一道霞光砍向他们俩。老君这一拦，让他们俩逃了。
　　敖子青想起他还有小仙官的尸身，坚持要还给紫霞元君。他这一停，又让她追了上来。她接到尸身时，更是怒不可遏，命令满天霞光追杀他俩。于是，他俩跑路跑到一半，借道符被霞光烧得只剩一半，两人直接滚下半空。敖子青赶紧召唤一片白云托着他们，从天上回到人间。
　　平安地回到花府，花满枝心情大好。她也算是去过九重天的了，这殊荣是独一份。她笑着向敖子青道谢，顺便找他要那两朵解语花。解了兰精之毒后，她将张承木赶了出去。并正色对玲珑说：“最近越州城不太平，你不要离开这个宅子了。有什么事情，吩咐别人去做。”
　　玲珑知自己闯祸了，垂头应了一声。
　　花满枝见她来人间后整个人闷闷不乐，碍于敖子青在场，也不好说什么，只让她回房休息。玲珑走后，她对敖子青说：“走，我们去看看那屋子究竟有没有鬼。”
　　敖子青有点犹豫，那条小白龙一直在不安分地挣扎着，在他袖内滚来滚去。“不如先把那小白龙给放了。”
　　“不行。他欠教训。今天算运气好，明天呢？没有实力，走不远。”
　　听见他们还不肯放自己出来，小白龙闹腾得更厉害了。
　　“的确不可只靠运气。但这一次是因我们而起。他行事偏激，亦有我们一份。姑娘，还请放他去象国。”
　　她笑了笑，弹指一挥，解了自己的封印。他亦收了结界。小白龙小脸憋得通红，死命挣扎，想挣脱捆仙索，嘴上嚷嚷着：“你们放开我，快放开我！不然，我不会放过你们！你们给我记着！”
　　她讽刺道：“本事不大，脾气倒不小。你这是急着去投胎吗？”
　　敖子青听花满枝语气不善，怕她突然又下杀手，出手想解那捆仙索，哪知这索不听他指挥，微微一怔。她笑着说：“公子，我的捆仙索只有我能解。”
　　同时，小白龙嗷嗷叫：“你们不肯去就罢！快放开我！我要去救我三叔！”
　　“放了你？放你去送死吗？就这样，免得你惹事。”花满枝非但没解开，还牵住捆仙索的一端，扯了扯小白龙说：“你爹娘倒是放心你出来，不怕有去无回。”
　　小白龙双眼气得通红，瞪着花满枝恨不得吃了她的样子。
　　花满枝视若无睹，又扯了扯他道：“带路。”
　　“去哪？”
　　“象国啊。你不是要救你三叔吗？是我杀的人，自然不能拿别个顶数。”
　　小白龙惊讶道：“你肯去自首？”
　　“自首？”她莞尔道：“也可以试试。”
　　敖子青召来白云，停在他们脚下。
　　“敖兄也去？”
　　敖子青点点头。
　　她毫不客气地拉着小白龙站上白云，笑道：“敖兄人美心善，世间难得。”
　　敖子青报以眉头一皱。
　　小白龙心没在这上面，一味要快，再快些，更快些。他将他们去到象国的一座城堡——说是城堡，其实是一个建筑群，由石头建成。
　　她的注意力不在城堡，却在城堡外。
　　城堡外不远处，象兵像呼喝奴隶一样，扬着鞭子驱赶群龙，将一车车火矿石运往城堡。天气闷热，连擦汗也不许，由得汗水糊了双眼，看不清前路。有条小龙走慢了一点，龙背就被鞭子招呼了，它不由得尖叫了一声。象兵紧随其后高声骂着不许偷懒。
　　她问小白龙：“那是你的族人吗？”
　　小白龙恨声道：“是！”
　　敖子青问小白龙：“据我所知，火矿石是南海独有，专专供九重天做贝壳弹之用。你为何不跟九重天说象国盗挖你们的火矿石？”
　　她闻言一愣，转头望向他。光看他的表情，那是真真儿的关切，一点都不惨假。“敖兄，南海现在归东海龙王管。这事要么是他不想管，要么是不敢管。小白龙，你觉得是哪一样？”
　　“有什么区别！”小白龙粗声，将满腔怒火都放在了这句话上。他讨厌她脸上的笑容，也不喜欢那白衣上仙的假仁假义，只恨自己修为太浅！
　　敖子青竟然有些吃惊，他凛然道：“为何不想管，又为何不敢管？”
　　“好了，敖兄，我们不去管别人的家务事。小白龙，你想怎么做？是单纯救你三叔一个呢，还是把困在象国的族人都救出来？”
　　“你会这么好心？”
　　“我没有，他有。”花满枝指了指敖子青。
　　小白龙迟疑地问：“怎样能全救？”
　　“看你配不配合。”
　　“你要我配合些什么？”
　　“一会儿，我会去找象王要人。我要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花满枝将自己变作元稹仙官的模样，解了小白龙的捆仙索。敖子青疑惑道：“你这是做什么？”
　　“救人。”她突然想起，他的本相也许比紫霞元君座下仙官更好用，笑着说：“是我唐突了。上仙大人在此，自然用不上这雕虫小技。那就有劳了。”
　　敖子青脸上的疑问更深，他一头雾水问道：“我不知道你想怎么救人。可否明说？”
　　“小小的一个象国，据我所知是分不到龙车的。而且，龙车也不是运货用的。可眼前，它们不单拿龙车来运货，运得还是九重天违禁品。如果没有人在背后撑腰，九个脑袋也不敢这么嚣张。明摆着是欺负龙族没人，紫霞元君素有清名，不妨借来靠上一靠。早上，连她都没看出破绽，说明我这扮相不错。不过，若是上仙大人肯帮忙，借你阿爹名头用一下，效果更好。”她笑吟吟。
　　敖子青皱眉道：“不可。为何要靠别人？此事，他日总会败露。”
　　“那你打算怎么做？”她抱着手，望着他。
　　“象国逾制在先，输理在前，为何不申诉？”
　　望着眼前这个晶莹剔透的上仙，她有一丝妒忌，忍不住讽刺道：：“如果九重天一点漏洞都没有，象国敢这么做吗？就算小白龙现在按流程去申诉，以他的位份，离九重天隔了不知多少层级。每一层都有权驳回。就算不驳回，留上个十年八年也不是什么难事。你以为是黄马褂告御状？上仙大人，你试过朝不保夕，前路茫茫，还拖家带口的日子吗？”她指了指小白龙，继续说：“你以为他不想靠自己？他不为族人着想？明知实力远不如我们，还来送死，他图什么？你和他差不多年纪，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岁。你是上仙，他呢？他看着像是有人教的样子吗？南海龙王直系全被处以极刑，剩下的，没被株连，还能活着就不错了。你敢帮他们吗？就算你愿意，你父兄肯吗？”
　　这一连串反问不带喘气地炸向敖子青。他语气迟缓地问小白龙道：“这些年，你们过得如此难吗？”
　　小白龙听花满枝将他的艰辛一一陈列，无异于将他心底最深处的痛暴露在阳光下，眼泪从他眼里喷涌而出。他带着哭腔，悲怆道：“是又怎么样！”
　　敖子青沉默了一下，低声说：“对不起。”
　　小白龙很久没听过这三个字，有些意外，嘴上犹自骂道：“上仙了不起吗？我要是有个好师父，比你还好。”
　　花满枝拦着小白龙道：“哎，这话就过了。走吧，还救不救你三叔？”
　　现在修仙，除了看悟性，看机缘，也要看是否有祖荫。祖荫好，各种仙丹金丹加持，更有甚者直接渡修为给小辈，天劫一过，就可飞升。敖子青这种由内而外干干净净，一看就知有父辈护佑，从未吃过现实的苦，迟早飞升上神。无论是先天，还是后天，小白龙都输了不止九条街。
　　小白龙擦了擦眼泪，没理敖子青，带着花满枝往象国王宫去。
　　敖子青跟在他们后面。
　　花满枝带着小白龙大摇大摆地走到象国王宫前，报上紫霞元君的名号，指名道姓要马上见象王，有要事，不得有误！等了一炷香，还没见到象王，她竟用剑幻作霞光将象王的寝殿砍塌了一半。生生将象王吓得从床上滚了下来。
　　这动静太大，象兵纷纷赶来，剑拔弩张围着他们。在诸多兵器面前，她笑着问：“你们这是要抗命不遵，外加袭击九重天上仙吗？”
　　她不怒而威，无人敢动手。
　　紫霞元君在四海八荒素有清名，象王不敢怠慢，只是没想到来使如此性急，只得匆匆穿戴完毕，赶紧接见。象国国师已着人看过，是紫霞殿的元稹仙官无误，身旁还有一身份不明的上仙。所以，花满枝虽然砍了寝殿，还是被客客气气地迎了进王宫内。
　　小白龙见她突然出手，吓了一大跳，又见对方不怒反而厚礼以待，疑心是否有诈。想提示花满枝一下，哪知她摆摆手说：“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依然大摇大摆走了进去。这次被怼，他一点都不恼，乖乖地跟着她后面。
　　敖子青全程不语，跟在后面。
　　见了象王，她一改嬉皮笑脸，脸色倨傲，也不行礼，直接说自己奉紫霞元君之命，需借南海龙族协助办差。龙族少主说人在象国，特来一借，请象王成全。她说着成全，语气是斩钉截铁，没有半分回转的余地。
　　小白龙以为象王会拒绝或者是设个障碍，再不济也拖一下。哪知象王一口答应，花满枝让小白龙清点人数后，跟象王说它日他要用龙族，可以去九重天紫霞殿问一下紫霞元君。说完，带着大龙小龙一干人等，施施然离去。
　　小白龙像做梦一样，她让他清点人数，他就清点人数；让他带人走，他就带人走，一切顺利到匪夷所思。直到一行人走出象国，他才相信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