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晚》孟复礼

36、回国·出国

　　参加完饭局，他跟赖山同一班飞机回上海。距离上次回上海已经五年了。

　　“我比你大十岁，我25岁的时候可没你这么潇洒，回回头等。”赖山现在养生了，保温杯里时刻是枸杞，“我们现在发展成这样主要还是幸运，踩中了时间点，三年前要是不抓住机会给你股票，就没有我们了，运气好啊。”

　　“嗯，对了，”余远朝拆了颗口香糖，丢嘴里嚼，“老赖我要和你说个事儿。”

　　“你说。”

　　薄荷味弥漫在鼻腔，“我想辞职。”

　　赖山：“？”

　　余远朝坐在飞机头等舱，慢悠悠嚼着嘴里糖，一派像西装革履的华尔街banker精英，皮革鞋锃亮，不过整个人看上去仍有些半推半就的意味。

　　帷帘透着他冷淡的身影。余远朝搭在扶手，微仰头，他现在是十足的绅士狼。

　　但那双眼睛，始终明亮。

　　“你就照着公司战略这样走下去没错，不会出大问题。我不想干了，老赖。”

　　赖山：“你打算去哪？”

　　“我要说等死，你信不信。”

　　“我信。”

　　“嗯，那说实话，就是我身体出了问题，说了你也不懂。要么是我心里出了问题。”

　　赖山抽纸巾伸他面前，示意他口香糖吐进去，“是不想当头儿了吗？我知道当头儿被人盯着不痛快。要不你就是缺姑娘了。”

　　他睨了眼赖山，把他手推开。

　　赖山不爽：“要不你就休息一段时间，拿点钱出去花一花，刺激刺激，你上海不也有老朋友？小利曜，听说在连总她家律所上班了，过的好开心。”

　　“不要。”

　　“去哪都一样，去哪你都不开心。我最近找了个心理医生你要不要看看。”

　　余远朝看他，“咱们俩不能用同一个心理医生，不然他很容易就知道你心理问题出在哪了。

　　“啧哈哈，”赖山笑了下，“你别老瞧不起人，我也有我烦心事的。”

　　余远朝默了一会儿，突然问他：“要是没这公司你干嘛？”

　　赖山：“我就开别的公司。”

　　“我要是不干了，这公司还会存在吗？”

　　赖山一脸信誓旦旦：“你不会不干的。你这人中途可不会跑，最差咱们也要干破产啊。”

　　“没发现，老赖，你幽默感挺强。”

　　……

　　屋外松柏摇晃着长触手一下下碰撞击打窗。

　　玻璃上的女人影子是半透明的，慢慢摇晃着。

　　室内拥挤低矮昏暗，落地窗外，行将就木的路灯勉强照亮半条街。她借着光，看到路对面一个庞大黑影轰然倒塌，砸上一辆轿车顶。

　　轿车的警报声骤然响起。

　　“你那边怎么了？”电话那边问。

　　“树断了，砸了一辆车，”温情捂紧胸口，让自己在可怕的极端天气里，能听清利曜的话，“你没感觉到？”

　　“芝加哥的冬天就这样，”利曜泡了杯咖啡，还不忘嘲笑她，“不听我话，你就自求多福吧。”

　　温情连抱怨的力气都没了：“我都三天三夜没睡好觉了，你今晚一定要帮我搞定酒店。”

　　“还要让我再说一遍吗，温情。” 他那边传来小勺搅动杯壁的微微响动，慢条斯理说：“跟利老板住。”

　　她果断掐了电话。

　　温情疲惫地回到案牍前，翻卷宗。

　　谁会想到，她头回出国就能遇到恶劣天气。

　　先是在机场延误五小时起飞，飞越茫茫大洋抵达芝加哥。因为极端天气，飞机降落是难题，在大洋上空盘旋了两个多小时，还是去了洛杉矶。

　　当晚，洛杉矶酒店全满，航空公司也无力安排住宿。

　　温情和利曜在候机大厅，她睡长椅，利曜睡地板，跟着一群滞留旅客等第二天的航班。不像来谈业务的，更像是来逃难的。

　　次日他们在机场卫生间洗漱完毕整装待发。又从清晨等到天黑，才被安排上了去芝加哥飞机。

　　这回运气好，终于降落。

　　飞机刚停稳，金发碧眼的漂亮空姐又通知众人，芝加哥没有停机位，乘客都不能下飞机，请等机场安排。

　　在机场睡了整晚的一群人，继续在飞机上蒙头大睡。

　　等了五个小时后被双语广播叫醒，红着眼、耷拉着脑袋排队下飞机。

　　下飞机后，他们疲倦的靠坐在手推车上，等行李等得再次睡着，又等到黄昏，行李终于被传送带送了出来。本以为终于看见曙光，结果酒店来了诚恳的致电：由于您们没有准时入住，两个标准间都取消了。

　　还不退定金。

　　温情举着电话，面无表情：“f**king bull shit.you have a lot of nerve.bastard！asshole！jerk！ess……

　　温情站在入境口，差点哭出来，利曜在一旁幸灾乐祸事不关己的夸她脏话骂得溜。

　　她有些怀疑，自己以后世界观，一定就是被这个美国大陆的第一声欢迎定住的。

　　万幸中的万幸是，一起在芝加哥睡机场的一个华裔男生在出关后叫住她，说自己有家人开车来接。对方告诉他们，在这想打车比登天还难。他建议温情先蹭他家人的车离开机场，去曼哈顿，总比留在机场好。

　　靠着中国人的帮助，他们被送到这里。

　　一家酒店只剩一套一人间，还有一家小旅社剩一间标准间，温情说什么也不愿跟利曜一块，自己心甘情愿去住小旅馆简陋的标间。

　　利曜还在给她发消息。

　　利曜：【温情，嘶。我突然想起来，你是不有位老朋友在纽约。】

　　利曜：【我说呢，连总问谁去谈这比生意，你那么积极，是不是想去见那位老朋友啊。】

　　温情：【大哥！是你要带我去的好吗，你说带我这种土鳖见见美利坚大世面，我什么时候求你了？？】

　　她真无语了，手指冻着，抖着打字。温情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他解释。

　　温情：【我在纽约的确只有一位老朋友，他是我初恋，前任。】

　　利曜那边秒回：

　　【所以，你求我带你来美国，是对他余情未了？？】

　　温情：【……】

　　她几乎是咬牙切齿打字，如果文字能杀人，那利曜应该死几千回了。

　　温情：【对，我就是对他余情未了，怎样？？！】

　　他那边又带着电话很快拨过来，语气欠揍：“难怪看你这几天逃难还不忘画全妆呀。”

　　很难听不出他的恶意满满。

　　温情拉开铁卷帘门，去吧台端自己那份定量的食物，道谢后边往回走边说：“女性解放任重道远，有个原因就是怕你现在这种对女性的态度将来无所顾忌的蔓延。”

　　利曜顿了几秒，“你也知道我这种恶意不是对女性的。”

　　温情把手套围巾棉帽全部戴上，冷的有些发颤，“我知道，你这种恶意是对所有严肃的人和事，你总觉得我们是装的，就你是真的。我都懒得搭理你。”

　　“我觉得拜登至少幽默感比你强。”利曜死皮赖脸，慢条斯理地咽口咖啡，“你到底选择冻死在旅馆，还是来跟我住。”

　　“你去死吧。”

　　电话再次被温情掐断。

　　利曜骂了声操，对着手机喊：“就等着冻死吧你！”

　　两分钟后。

　　“……”

　　4：20分。

　　利曜睁着眼望着天花板，又抬眼看墙上钟表，等她求和的电话。

　　二十分钟后。

　　“我的话这么灵验？怎么他妈还不打电话？”

　　五分钟后。

　　“我操，不行。她肯定是手冻僵了。”

　　某位啪啪打脸也不顾的男人雪夜狂拦taxi，给自己朋友拨电话：“喂，Tyan。不管怎么样，帮我个忙。”

　　温情快要冻疯了，几小杯whisky下肚体温才渐渐回升。

　　她放了首老歌，眯着眼惬意享受，时不时喝口小酒。曲调悠扬，充斥满屋，像烈日，像热恋，像海边，这首歌能让人回想到所有与夏日有关的画面。

　　“Everywhere I go，所到之处，”

　　It's a dream I will not walk through，是我未曾经历过的梦，

　　Everybody says it's a treat，世人都说那很美妙，

　　Starting from today，始自今日，

　　I won't sink, I will follow you，智者不入爱河，我只是随心而动，

　　Everybody thinks it's a trick，世人皆道这不过自欺欺人罢了，

　　You would never really understand the way you make me feel，你永远不会真正知道你带给我的感觉，

　　I will lie a million times but you’re the only thing that's real，我多次欺骗自己但心动是真的，

　　Keep me in your pocket, I will jump up when you need a kiss，随身带着我，当你需要一个吻我会立刻回应。”

　　是iogi的单曲《bliss》。

　　到了最后，温情听到了踹门声，一阵一阵，判断是自己的门，原地愣怔两秒，没来得及害怕前她先感慨了句：“现在，美国治安，都，这么差的吗？”

　　门外还有呼唤声。

　　“温情！”

　　“你在里面吗？”

　　“温情！”

　　居然是利曜的声音。

　　外面还有旅馆大堂经理的声音，“I'm sorry，sir.please leave at once，or I'll let the FBI come and get you.（抱歉先生，请您立刻离开，否则我要报警了）”

　　她推开门，就见利曜还有位男士和大堂经理解释，瞥见门开了，他叹口气放了心，“I'm so sorry, ma' am. My friends thought I was in danger. I was in a hurry to kick the door. I'm so sorry.”

　　大堂经理询问的眼神看向温情，温情顺势点点头，然后才放心离去，临走前还不忘瞪利曜一眼。

　　利曜身边的男士穿着黑色御寒服，黑帽子。瞳孔琥珀色。皮肤偏白，脸瘦，下巴尖，鼻，颧骨很高。貌似混血。

　　见她关注点完全不在自己身上，利曜不满的哎了几声，“我命都不要了，生怕你有点事，你就在这光欣赏帅哥了？温情，你能不能有点良心。”

　　温情严肃起来，“谢谢你，利老板，大恩不言谢。要不是你，我差点冻死在这个温暖的旅馆了。”

　　“……”

　　利曜挑挑眉，心道你还嘴硬？咳了一声，“你没事就行。那我们就先走了，你好好待着。本来搞好酒店了让你住来着――”

　　说完就要走，“慢着。”

　　温情笑脸相迎，“我错了，利老板，带我去更温暖的酒店吧。”

　　“哼。”

　　“酒店截图和联系电话，我都发你了。曼哈顿能定的不多。给你定了皇后区，最后一间，快点儿去，人家只答应留两个小时。”利曜用手肘撞撞她，给她看手机。

　　“不过功劳不在我，不过也在我，”他继续说，“酒店是Tyam搞定的，Tyan是我搞定的，说服他老半天才肯来。”

　　“真的谢谢你们了。”温情这回的道谢很诚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