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普照》白昼狄生

3、残阳 起风了

　　霸凌欺辱的猎食盛宴一旦有了开端，那么在以后冗长的日子里，他都会过得不安宁，张钦便是如此。

　　张钦自己也很清楚，自己是个外来异者，无论是对于李连风原本和睦的家庭，还是本就相安无事的川中，他都彻彻底底地是个局外人，无论他付出多少的能力与热情，都融入不了的圈。

　　所以他一开始就保持缄默，端坐在教室的最角落，将自己边缘化，默默地收拢起自己初露的光芒。

　　但是李连风不允许，他开始煽动起霸凌的风，将他侵蚀地体无完肤。

　　张钦起初并不明白那些人为什么要做出那些如盘蛆蠕动的恶行。

　　无端端会把他的作业本撕烂扔在垃圾堆里，体育课上用篮球肆无忌惮地砸他背，吃完地剩饭剩菜总是戏剧般地倒在了他的餐盘里。

　　最严重的那一次，张钦记得是在厕所里，如果非得说这一次事件的性质和其他的恶行有什么区别的话，那就是他狼狈不堪的那一面，全都被许昭扬看在了眼里。

　　而许昭扬也在那一次答应了他，还给了那个被张钦珍藏起来很久的人情。

　　元旦晚会的开幕式枯燥乏味，台下涌动的声音和乌泱泱的人群让许昭扬烦躁得很。

　　因为外形条件过度优越，声线好听的buff加成，他成功被班里的文娱委员举荐参加了元旦晚会的领唱人。

　　那晚的他，西装革履，刀削脸，三七分，整个人焕发着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成熟与张扬。

　　在后台候场的时候，许昭扬突然想到了张钦，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他就是凭空地在脑海里刻画出了张钦那白皙的脸庞，羸弱的身姿。

　　这样的想法转瞬即逝，他上台演唱，悠扬动听的钢琴声伴随着他的歌声，如潺潺流水，抚慰着台下听众的心。

　　“我曾难自拔于世界之大，也沉溺于其中童话。”

　　张钦在被叫去厕所前听到的最后一句是这样的。

　　可惜后面的他都听不见了。

　　他被李连风叫去厕所，说是谈些什么事，其实心里大致也有了个底，但是他执拗偏执，想要以忍声吞气覆盖住所有的不堪。

　　但是天公并没有庇佑他安宁，这样的心理换来的下场，是日常的被殴打，是被锁在厕所单间，是被倒下寒冷刺骨的冷水，和接受垃圾篓里的“白色物体”的洗礼。

　　他浑身发颤，想要喊，却又感到耻辱，身上的污秽和水渍，把他残存的羞耻感席卷一空。

　　“兄弟们，谢了啊，替我出气。”
　　“小事一桩，风哥，我们都看不惯这死娘炮，他妈的，没个男人样。”

　　“他妈的张钦，你给我听好了，没人逼你妈做小三，都是你们一家子傻逼作来的，只要你一天待在我李家，我就想着换法来搞死你！”

　　“嘭”厕所门被踹开。

　　恶毒的话语破门而入，他们无恶不作，继续把事先准备好的“礼物”朝张钦的头上砸，一团团纸巾，包裹着黏腻的流质，臭腥味瞬间裹狭了张钦的四周。

　　“给你的礼物，收好不谢。”

　　许昭扬在领唱完了曲目之后，便去了厕所。

　　他刚来到门口，就听到了李连风一行人的破口大笑，震得整个厕所都晃了晃。

　　他冷着脸，指尖抵在鼻尖，试图阻隔那些难闻的气味。

　　李连风看见人来了，便收敛了几分，招呼着一帮兄弟准备往外走。

　　许昭扬本想着与他们擦肩而过，但当他走到中间的一个隔间时，他看到了倚在墙壁，落魄难看的张钦。

　　怒气开始积攒，他看着张钦，又转头看了看走出厕所门的李连风。

　　嘴里硬生生地扯出几个字，“谁干的。”

　　李连风随即停下脚步，打着响指，慢悠悠地转过了头，眼神里是不屑，“我干的，怎么了，你小子有什么意见告诉我听听。”

　　这句话落下后，整个厕所静谧得异常。

　　就在所有人都等待着许昭扬的回应时，他突然两步并作一步，脚步快得像是生风，用尽全力的一拳精确完美地落在了李连风一侧的颧骨。

　　“我操，你他妈造反了！”

　　张钦靠在冰凉的墙壁哆嗦发抖，他看不到外面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外面一阵动乱，乱哄哄得让他感到很难受。

　　他慢慢地探出身，视野逐渐开阔，他第一时间看见的，是许昭扬的背影。

　　他在打架，在和李连风打架，但是人太多了，他敌不过的。

　　他颤抖着起身，用手拨开身上的纸团，他奋力跑出去。

　　用了他此生最大的力气朝着混沌的人堆吼出了一句，“滚！”

　　6
　　张钦带着许昭扬去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

　　医院里灯火幽明，不名状的气味和气氛混杂在一起笼罩在病房外的走廊。

　　其实许昭扬觉得李连风那一行人出手出得并不是很重，合计着只是想给他来个下马威，但是他斗不过张钦的坚持。

　　“你傻不傻，我们才认识多久。”

　　张钦站在素白的病房里，拿着热水壶倒着水，冒出的热气糊成了一团雾。

　　许昭扬背靠在病床上，手伏在额间休息。

　　“我说过了，我欠你个人情。”

　　张钦有些不好意思，“没人会像你这样还人情。”

　　“你就任由着他欺负，也不反抗吗。”

　　像是说到了张钦的难隐之处，他垂下了头，“不然我还能做些什么。”

　　因为身上的污秽还尚未清理干净，看着洁白的床单，他自觉地坐远了一点。

　　“你告诉你爸不就好了，他可是你哥。”

　　“我说过了，他不是我哥。”

　　“幼稚。”

　　“……”

　　张钦回忆起他在去厕所之前听到的歌，声音很熟悉，但他没有听到主持人报幕，所以也不确定那个领唱的人是不是许昭扬。

　　“你刚刚有上台唱歌吗？”

　　许昭扬撇了他一眼，“怎么突然这么问。”

　　“我听那个唱起风了的男生都声音挺像你的。”

　　许昭扬摆出一副得意门生的表情，“如果我说就是我呢。”

　　张钦咬了咬下唇，“那你唱歌挺好听的。”

　　许昭扬不语，张钦就拿起柜子上的纸巾，擦拭着身上的脏东西。

　　许昭扬也拿了几张纸巾，跟着他做一样的动作，张钦连忙推开他的手，小幅度地摇头，“你别碰，脏。”

　　许昭扬无所谓，以略显冷淡的眼神砸过去，像是在告诉他，这些事情于他而言并无所谓。

　　张钦推搡不开他，直接坦诚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许昭扬不再保持一贯的缄默，“我是看不惯李连风那蛮横的样儿，也看不惯你。”

　　张钦擦拭的动作一顿，“我？”

　　“你是我见过最傻最蠢的人。”

　　张钦皱眉，却半天也憋不出一句话，因为从某种角度来看，他确实很蠢，但也没办法，他不能看着他妈被赶出来。

　　张钦整理好了医生刚才开好的外敷药，重复了一遍上面写着的医嘱给许昭扬听。

　　最后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别离我那么近了，我是个怪人。

　　许昭扬走向窗子，外面的光照进来，穿过他，在背后落下来一大块阴影，沉默是他的回答。

　　“你那个人情，算是还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