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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你猜洛阳有谁 我给他写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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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大太监徐麟生奉命,携太后身边的宫女莫问出京。从直沽渡口出发,沿水路南下,往东南一带巡查百官。
此行明面上说是巡查,实则为战争饷银谋划。每到一处,都要当地总督巡抚“乐捐”银两,以供军需。不出一个半月,麟生所带的一队人便“募捐”了数十名大大小小的当地贪官,大多数人虽然心生不满,但不得不选择忍气吞声,花钱消灾。
天色阴沉,风波不静。
海面上,一只竖着桅杆的福船随着波浪浮浮沉沉。
他们离京已有近两个月了,大多时间都是在船上漂泊,如今过了福建两广,准备返程北上。
舱室内,一个身形清瘦的男子披着外衫,借着透过舷窗的黯淡天光,聚精会神地算着面前的账簿。
舱门被轻轻叩了几声,麟生没听见。莫问推门走进来。她此时已是个少女的模样,十五六岁,容貌秀丽,身量纤细。
她瞧他看的如此专注,便帮他点了豆烛火端来。自己也盘腿坐下,凑在麟生身边与他一起看账簿。奈何麟生字写的潦草,她瞧的眼睛疼,便歪着脑袋问:“麟公公,已抢……捐多少银两了?”
麟生头也不抬,只是伸手比了个数字。
莫问吃了一惊,十分惊喜:“竟已这么多了!”
麟生还是没搭腔,但是隐隐可见唇角有一丝微微翘起的弧度,暗示着他此刻心情尚佳。
一路上远比他想象的要顺利。他最先“巡查”的是东南总督申祺钰,此人做到总督,可见是个聪明人,极为识趣,一句废话也没有痛痛快快地交了数十万两白银出来,免了一场灾祸,临行前还得麟生笑道:“等回去了我在娘娘面前多为你美言几句!”
总督都这么大方的掏了腰包,余下大小官员也痛快地交了银两出来。不过也有狡猾奸诈者,不愿出私,好在麟生还有一番手段,拿了那些人贪污的证据要挟,也能将他们吓的乖乖听话。
“够了么?那我们是不是很快就可以回京了?”莫问拉着他的胳膊,央求似的问他。
麟生不禁失笑:“你急着回去做什么?出京玩一趟不高兴吗?”
这次他出宫带着莫问也是裴太后的旨意,裴太后说她小小年纪呆在深宫久了,怕她闷得慌,就让麟生带她出来走一走。
“高兴是高兴,但是,”莫问声音脆生生的,埋怨一般地问麟生:“你和我都在外边,娘娘在京城没人照顾,你就半点担心也不曾有?”
原来是为着娘娘,麟生又笑了一声,耐心解释道:“娘娘叫你跟我出来,是要你和我学本事,多见见世面,娘娘这是栽培你,以后等你长大了,在娘娘身边做女官,成为她的左膀右臂。懂了么?”
麟生说的话,莫问从来不会有任何怀疑,她虽不大情愿,但还是点点头,噘了嘴:“好,知道了!从来就你道理多。”
十五六岁的少女生起气来,神态颇为娇俏。麟生瞧着她长大的,莫名带了几分宠溺。他笑了笑,又道:“你不必急,我们再去一趟扬州,找个肥羊宰一宰,就能回京了。”
天下共有三大盐运衙门,其中两淮盐运衙门正坐落扬州。其长官盐运使主管盐务,是板着指头能数出的全天下最肥的差事之一。如今的盐运使名为潘允,正是麟生口中的“肥羊”,他在任上不下十年,早赚的盆满钵满。如今打仗既然需要银子,怎能不让他“捐”些出来?
莫问想了想,从麟生身边站起来,走向墙壁上挂着的水路舆图边上,向麟生比划:“我们从京城南下,为何不直接顺着运河去扬州,再从扬州去福建?反倒绕这么大一个弯?”
麟生脸上的笑逐渐顿时僵住了。
莫问好奇地看他:“怎么了,麟公公?”
麟生无奈地叹了口气:“你瞧,要从京城直接去扬州,须得走哪条水路?必经何处?”
莫问的手指在舆图上沿着河道滑动,答道:“得走内运河,必经过……洛阳。”
“是啊。”麟生耐心很好地答,“你猜洛阳有谁啊?”
莫问愣了一瞬,立刻明白了洛阳有谁,她小心翼翼地问:“公公,你就这么不想见他啊?”
麟生无奈哼笑一声:“不是我不想见他,是他不想见我。”
“啊?”
“那年他走了,我没有跟他一起回洛阳,他生了我的气,”麟生解释道,“很大的气。我告诉过你的。”
“可是……”莫问确实记得有这么回事,她道,“那都好些年啦!他不会还气着吧?”
麟生又无奈地笑了。他伸手将莫问鬓边的头发别在耳后,又叹气道:“我心里过意不去,这些年,我给他写了不下一百封信赔罪——可他一封也不曾回过我。”
“……啊?”
“你猜他还生气吗?”他看着莫问目瞪口呆的神情,虎着脸做阴沉状,吓唬小姑娘,“你说我还敢途径洛阳吗?恐怕我们才一到港口,就得连人带船一起被打翻沉进河里啦!”
莫问愈发惊讶:“啊?!”
麟生耐心解释:“所以啊,我还是不要见他为妙!”
莫问简直错愕不已,回过神来结结巴巴地问:“可可可……好歹他已经做了王爷啦!怎么这么小心眼儿啊!”
小心眼儿?
麟生愣了一愣,随即笑了,心想,他就这么小心眼!
海上起了风浪,麟生有些眼晕。他将簿子合上,悠悠道:“是啊,他就这样。我从小就认识他,他打小就这样,心眼还没针尖儿大呢。”
“打小就这样?”
“是啊,他小时候在宫里住过一段时间,我一气他他就哭,一气他他就哭,现在想起来还简直要乐死我……”麟生沉浸在当年的回忆里,毫不留情地嘲笑,“我真的从没见过那么好笑的人,像一只气滚滚的小兔子,气急了还会张口咬人!”
“不对吧。”莫问思考着,“我是知道的。那年你被打伤了腿,他日夜不离亲手照顾你小半年,这也叫小心眼儿吗?”
“他可是皇家血脉,肯照顾你一个太监,定不是小心眼的人。说来我那时就诧异,这根本不是一个主子该做的事,”莫问怀疑地看着他,“还是说,他对旁人不这样,只对你这样?”
不知为何,麟生心里猛然一慌,这话落在他耳朵里竟有些暧昧。
“——你打听这么多做什么!”话已先一步冒了出来,是肉眼可见的慌乱。
“我想听嘛,我很好奇哎。”莫问瞧他慌乱,越发觉得有隐情,脱口而出道:“麟公公,我分明觉得,他对你不一样……”
眼瞧她越说越离谱,麟生终于炸了毛,赶忙搪塞道:“听什么听,好了,我要休息了,你快些回去!”
说着不由分说地将莫问赶出船舱,灭了烛火,自己在铺盖上躺下。
心里砰砰直跳,睡不着。
他透过窗子,看外边满天星河,随着船行移动。
不由想起这些年的事。
那年,西嵰雪回洛阳后,洛阳就发生了一场剧变。
关于这场剧变,谣言四起。
有人说是豫王的家臣叛变,有人说是儿子掀翻了老子的窝,一个比一个离谱。麟生隐约猜到那传言不是空穴来风,只是更详细的消息被洛阳封锁的紧紧的,对外只宣称是王爷病重,世子继位。具体的权利更迭,外人一无所知,麟生写的所有信也都石沉大海。
虽然不知过程如何,但结局是老豫王退位了,西嵰雪成了新的豫王。
而在他初继位这两年里,洛阳平安无事,税贡照纳,一派祥和,次次上书太后的奏折皆是寻常事务,一点预想中新旧交叠时的鸡飞狗跳也没有。
唯一的问题时,洛阳愈发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铁桶,什么消息都传不出来。
麟生总觉得有点难以置信,他记忆里的西嵰雪是个意气用事的少年,虽胆大心细聪明,但一点稳重成熟的样子都没有,自己总将他一气就哭。然而这样一个人成了王爷,成了偌大豫州的新主人,还能将领土治理的井井有条。
按理说,昔日旧友继位,这样大的事,自己怎么也该呈上祝福。
哪怕对方不理自己,自己也该亲自去洛阳一趟送些贺礼。
而麟生却故意绝口不提此事,更从不涉足洛阳境内。不仅是因为他差事忙,没空出京,更是因为他一想到当年临行时,那人未曾说出口的话,那份令人错愕又心悸的感情——便什么都做不出了。
“你不要我,要她。”
那日的场景历历在目,西嵰雪眼里的失望,时至今日想起,还令麟生禁不住的心痛。
麟生不知道对方这份匪夷所思的感情是从何时萌发而生,他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只是逃避一般认为“这是错的”。
他能做到的极限,便是给西嵰雪写信赔罪,夹杂着小心翼翼的问候。
可再多的,他不能做,也不敢做了。
而一封封没有任何回音的信,更是令他不敢再轻举妄动。
麟生这么想着,从铺子上爬起来,从一个抽屉里拿出那些自己曾寄给他、又原封不动被退回来的信。麟生甚至不知道他看过没有,兴许压根没瞧过。麟生将信重新拆开,一封一封地读下去,心说自己也没有丝毫冒犯的话,他怎么就这样铁石心肠,一封也不回给自己?
这信他究竟看过吗?
麟生一封封的拆着,忽然,发现有一封似乎不大一样。
原来就是自己不久前寄过去的那一封,是自己告知他官复原职的消息。这封信和别的一样,被原封不动的退了回来,没有多一个字,但——里边的信笺被狠狠揉成一团,又重新展开,透露着收信人的愤怒。
麟生此刻才发现个中玄机,心下一热,知道他肯定每封都瞧了。
可他瞧了,为何不肯回自己?
“……小王爷,你到底想做什么啊?”
麟生将信重新叠好,塞回信封里。他靠在舱壁上,望着外边被晚风吹皱的水,长长呼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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