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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杀猪宰牛 元泰十二年 ...

  •   元泰十二年到元泰十五年之间,发生了许多事。

      其中最重要的有三件事。
      第一件事,为非作歹多年的大太监许禄印在菜市口被处斩。
      第二件事,远在洛阳的豫王退位,世子西嵰雪继位。
      第三件事,胡人与大魏的战事愈紧,连年战火不断。

      元泰十二年那一晚太后的千秋宴,胡人刺客混入皇宫,意图刺杀裴太后,被宫人当场抓获。从此两国间看似的和平出现裂纹,边防常有摩擦,战火愈演愈烈。

      -
      “哟,督公,这衣服穿上可真精神啊,胸前还打着补子呢!”

      瓷瓶内插着清香的兰花,香气袅袅弥漫。华丽的金漆镶边屏风将内殿隔开,麟生的脸庞雾蒙蒙地隐在屏风薄纱后。

      身边的小太监将内务府新制的官服为麟生披上。不是从前那件蟒服,而是件补服,形制像正儿八经的文官才能穿的。绛色衣领盖住冷白的脖颈,遮住了他身上的阴冷戾气,反倒凸显出几分文雅。
      麟生抬了抬下巴,瞧着铜镜里的人。
      不像是个手上沾满鲜血的宦官,竟像个清清白白的读书人。

      这样的补服是给正经的士大夫穿的,他一个宦官,按理是不能穿的。而特意赏赐类似形制的赐服给自己,麟生也摸不大准太后怎么想的。
      虽然心里有个若隐若现的答案,但他不能问出口。

      麟生伸出一双瘦白的手,小心翼翼地将乌纱描金冠帽带在头顶,稳稳扶正。

      原先被封的宅子又还回来了,到宫里不过小半个时辰的路程。
      麟生从轿子里出来,直奔凤仪殿。
      还未进门,就感到院内一片死寂。殿外跪了一圈的太监宫女,一个个垂着头,大气也不敢出。
      麟生随手拉了一个小宫女,低声问:“怎么了这是?”
      “方才兵部的刘尚书来过,不知说了什么,娘娘发了大火呢。”小宫女答道。
      兵部的事,那必然是和胡人打仗有关了。近日战争陷入僵局,也难怪裴太后气儿不顺。
      麟生这么想着,放轻脚步进了殿。

      靴子还没踩在殿内的软毯上,一只茶盏就凭空砸了过来,撞在地上,碎的四分五裂。

      “和亲?你好大胆子!”
      随着破裂的茶盏声一同响起的,是裴太后暴跳如雷的声音,“哀家从哪儿找一个公主去给你和亲?!”

      殿中央有一个老臣,弓着背跪在地上,被那茶盏砸的瑟瑟发抖,往旁边挪动着避了避。他颤颤道:“我朝虽没公主,但按着祖制,娘娘只需封一宗室女为公主,便可……”

      “俸禄养着,军饷发着,你们连一个弹丸之国都打不下来,竟还敢提议叫一个无辜的女子和亲,”太后怒火冲天地吼叫,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她平日庄重的面容已然愤怒到扭曲,抓起身边所有能砸的东西挨个砸了过去,“你们平日不叫女子抛头露面,不叫她们读书做官,如今出了事,又大言不惭地叫女人去和亲,好啊,你们真是,好啊!好大的脸!”

      “娘娘……”那老臣瑟缩着开口,好似有什么要辩解。

      “给哀家滚出去,滚!”
      她打断了老臣的话,显然不想再继续听下去。

      老臣闭了闭眼,还是视死如归地开了口:“连年战火,国库要撑不住了,”他将头磕的砰砰作响,“娘娘万不可穷兵黩武,置天下苍生于不顾——”

      “——滚、出、去!”

      在殿外候着的麟生眼瞧着情况不对,立刻上前两步,将那恨不得磕头磕死的老臣硬生生拉了起来,连拖带拽地扔出了凤仪殿。

      裴太后的呼吸急促,显然还未从暴怒中缓过神。
      麟生知道,太后这是想起她女儿了。若成阳公主还活着,这次的对话定是指向了她。

      地上散乱着几本奏折,莫问大气不敢出地在收拾着,麟生示意她也先出去。
      他上前几步,将奏折放回桌案上,又挽起袖子,绕在太后身边,为她轻轻按着太阳穴。

      “娘娘消消气。兵部尚书纯属一派胡言,娘娘不必放在心上。我大魏天威显赫,胡人也只是硬撑罢了,假以时日,必定功成。”麟生轻声细语地安慰着。

      裴太后听了他宽慰,却并没感到半分愉悦,反而眉头皱的更紧了。她不耐烦地道:“你不必哄哀家!如今战事什么情况,哀家心里有数。”

      裴太后这点是同别的君王不一样的,她生气归生气,但总归是理智占了上风。她知道国库确实撑不住,连年的战争,随之而来的总会是国库空虚,无论是多圣明的君主,都无法解决这个问题。

      “就为着打胡人,这两年花了多少银饷。白花花的银子砸下去,像石头砸进水里一样,听个响罢了。”裴太后愈说,情绪竟愈激动起来,拍着桌案,“可又能如何,难不成要哀家低声下气的去求,要大魏向胡人和亲纳贡割地赔款?!放他的狗屁,这绝不可能!只要哀家还活着,就没有这么一天!”

      一旦有战事,朝中就会迅速的分成主战与主和两派。朝中主和派居多,用来反驳裴太后的理由便是国库空虚。麟生一边给太后轻轻按着太阳穴,一边轻声地说着,“奴才听闻,三十万两的军饷,发到士兵手里的,不过也只有十万两。除去路上的运输损耗外,饷银都去哪儿了,娘娘想必也都清楚啊……”

      裴太后不置可否,只是冷哼一声:“你这又是从哪儿听闻?”
      麟生悠悠道:“奴才有奴才的路子。若奴才一点儿路子也没有,也不配在娘娘身边伺候了。”

      裴太后从椅上站起,将手轻轻搭在麟生胳膊上。麟生弓着身子,轻轻扶着她转到后殿。
      她在后殿的梳妆镜前坐下。
      麟生站在身后,低眉顺目地,替她卸下满头珠翠。

      “朝中吏治不清,只是从高宗起便如此,非哀家一人一力可改。从前未加严管,不曾想此刻竟成了拦路虎。”她享受着麟生的伺候,轻轻喟叹,仿佛极为疲惫。

      “都是些蛀虫。”麟生为她卸下繁杂的发髻,“不过,奴才幼年在乡村时,逢年过节见人杀猪宰牛——不知娘娘是否知道,乡下杀牛羊,总是要养肥了再杀的?”

      裴太后眉心一抽。
      空气陡然安静了不少,裴太后没搭腔。麟生也没再说话,安安静静地拿起翡翠玉梳,轻手轻脚地顺着她的头发向下梳。

      “继续说。”太后沉吟片刻,道。

      “东南总督申祺钰,在福建一带作威作福,几年赚的盆满钵满。依奴才看,他是一头可宰的肥羊。”麟生压低了声音。
      “哀家知道。但是这些人在朝中结党严重,东南一带地方官全是他的门生。若哀家寻个由头杀了他,恐怕兹事体大。不可。”太后一口否决了他的意思。
      “娘娘不必杀他。”麟生轻轻笑了,“叫他‘放放血’就是了……”

      “小麟子,你不晓得打仗多耗银两。只叫羊放血,远远不够的。”太后叹道。
      “娘娘,”麟生意味深长地道,“肥羊也远远不止这一头啊。”

      “……”
      裴太后终于明白了他话中深意。
      她微微睁眼,凤目里闪过一丝似笑非笑的寒光。

      “徐麟生。”她朱唇轻启。
      “奴才在呢。”麟生幽幽答道。

      裴太后看着铜镜里,自己身后的男子。他小时候个子很矮,还没自己坐下高。后来长成一个高挑的少年,现在成了一个风流倜傥的成年男子,弓着身子为自己梳头。

      “这差事是得罪人的。去找全天下的贪官‘打秋风’,你让哀家派谁去?谁敢去?”

      麟生为她按摩着后脑,恍然间,发现那些乌黑的发丝里夹杂了一根白发。
      他莫名有些愣住。
      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个事实,这个无所不能的女人正在老去。她竟是会老的吗?

      这个平淡的现实化作一记惊雷,狠狠冲击到了他,以至于太后问了他两遍,他才从怔忡中回神,回道:“……奴才肯去,奴才敢去。”

      “哦?你不怕么?”
      “奴才既敢提出这个法子,就做好了亲自去的准备。”

      裴太后看着铜镜里的他,忧心多日的眉头终于舒展,笑了,“好,小麟子,果然得是你。哀家没看错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杀猪宰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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