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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剧变 “干爹,你 ...

  •   元泰十五年。
      裴太后执掌朝纲多年,手腕铁血严厉,朝政清明,海晏河清,百官之中再无反对之声。

      俗话说:狡兔死,走狗烹。
      没人再反对裴太后,就不再需要有人为裴太后杀人。

      东厂首领太监许禄印,因残害忠良作恶多端,招致民怨四起。裴太后为堵朝廷众人的嘴,终于将其诛杀。

      “阉贼!”
      “狗官!”
      许禄印被关在囚车里,押送至菜市口。
      沿途老百姓们往他头上丢烂菜叶,臭鸡蛋,往他身上吐痰,一人一口口水都能把他淹死。
      曾经风光无限、身披蟒袍的大太监,如今头发脏乱,身穿囚衣,狼狈不堪。他面如死灰地站在囚车里,奔赴刑场。

      从诏狱到菜市口的这条路,许禄印走过很多次。
      他少年时还是个小太监,只能贼眉鼠眼地跟在麟生后边押送犯人;再长大些,他自己做了大督公,趾高气扬地骑在高头大马上押送那些明知被冤枉的忠良;如今不想竟轮到自己亲自站在囚车上,听着车轮吱呀呀的碾过这条路,自己成了被押送的犯人。

      一颗臭鸡蛋的蛋液顺着额角下滑,味道腐烂不堪,臭气熏天。
      这些老百姓还是一样的面容可恨,许禄印木然地想。
      他们这些人真好笑,也配侮辱我?我如今虽要死了,可我也曾是大督公,你们一些蝼蚁蛆虫一样的平民,也配羞辱我?
      可笑至极。
      许禄印忍不住冷笑出声。

      囚车的门被打开,许禄印被几个侍卫从里扯出来,像一只螃蟹一样捆好了,扔在刑场上。他背后顶着一只亡命牌,上边还拿朱砂圈了一个“斩”字,这牌子不重,却竟将他压的抬不起头来。

      刑场上,刺目的阳光下,坐了两个人。
      一个是监斩官——太后新提拔的心腹,刑部侍郎周亨。
      另一个是麟生。

      麟生穿着一身朴素青衣,身上没有任何品级纹样。他如今二十五岁,面容虽是年轻的,可几经大起大落,身上竟沉淀出了一种人到中年才有的风霜之感,一切的轻佻与张狂都已褪去。他静静地看着许禄印,一言不发,眸子里饱含了许多厚重的情绪。

      监斩官周亨捋着胡子,朝着跪在刑场上的许禄印,不无嘲讽:“哎呦呦,许大督公,上次见您还八抬大轿,威风凛凛,不曾想这才几日,您老怎么沦落到如此境地了?”

      许禄印虽面容破败,却把嘶哑的嗓子吊高了,气势丝毫不肯输,“你算什么东西?敢这么跟本督公说话!”

      那监斩官不料想他沦落至此还敢这么嚣张,登时瞪大了眼,大喝一声:“大胆!你死到临头,经还敢如此猖獗!”

      刽子手一脚踹在他身上,他摇晃着应声而倒,又被重新揪着头发拉起来。

      那监斩官不欲再与他废话,“来啊,行——”

      “刑”字没说出口,却忽然被一个淡淡的声音打断,“周大人,且慢。”

      开口的正是麟生。
      监斩官立刻住了嘴,挂上了有些巴结的笑:“麟公公,您还有何吩咐啊?”

      “我还要问他几句话。”
      麟生说。他眉眼淡然,看不出丝毫情绪。

      “是,是!您问,您问!”

      麟生静静凝视着眼前的囚犯。那一瞬他想了许多,他这个干儿子,巴结过自己,陷害了自己,如今临死前竟是由自己监斩,何曾不是命运无常。

      “小禄子。”麟生低声道,“我一早就叫你懂分寸,做人要给自己留点后路,你若听了,如今也不会沦落至此。”

      “干爹,你这话可说错了。”囚犯抬头看他,浑浊的眼神里闪过一分厌恶与阴狠,“无论我怎么做,今日我都会死。因为该死的不是我,是大督公。”

      “干爹!”他忽然嘲讽地大喊了一声,“我是替你死的!”

      “大胆!”那监斩官呵道,“死到临头还敢嘴硬!”
      麟生一抬手,示意那监斩官闭嘴。他看着许禄印,眼里闪过一丝悲悯,“小禄子,我问你,你后悔吗?”

      “后悔?”许禄印愣了愣,对啊,他后悔吗?
      他后悔自己踩着别人的鲜血爬上高位吗?他后悔自己杀人无数残害忠良吗?他后悔自己嚣张跋扈敛财无数吗?他后悔自己如今年纪轻轻就要被斩了么!
      “后悔么……”
      许禄印低着头想了许久,忽然抬头,“我不后悔!”
      他吐了一口血沫子,眼神极为阴冷,忽然诡异地笑了起来:“我一个太监……我一个卑微的奴才!我官至二品啊!我杀了多少大官,我享了多少荣华富贵,我老许家上下数三代,也没我一个这样有出息的……我不后悔,我这辈子,我,光宗耀祖啊!哈哈!”

      他诡异的笑响彻整个刑场,没人再说话,他的笑停了,死死地看着麟生,“干爹,你以为今日是我替你死了,来日你就不会死么?”

      “——如今是娘娘护着你,可若有一天娘娘不在了,你又该如何?”

      “——别得意太早,你早晚也有这一天!”

      许禄印抬起三白眼,阴冷地瞪着他:“——到时候,我们地底下见啊,干爹!”

      眼瞧他越说越离谱,周亨脸色一冷,不再听他的疯言疯语,从筒里抽出令牌掷了下去,高声道:“行刑!”

      刽子手高高举起手臂,刀在太阳下反射出刺目的光。手起刀落,随着喷溅出来的鲜血,人头骨碌碌地滚了下来。

      “好!”
      “为民除害!”
      围观百姓一片叫好,情绪激动,兴许是压抑了太久的缘故。官兵们竟拦不住,百姓们如潮水一样冲断了阻碍,蜂拥而上地涌进刑场,将许禄印的尸体争相抢夺,以发泄怒火。

      人潮散去,地上竟只剩下寥寥几片布料。

      这场面叫监斩官员们都看的目瞪口呆,他们看了那么多罪大恶极的囚犯处刑,可引得百姓如此恨之入骨的可是第一个。

      站在一边的一个小官差,看着这一幕,犯了难。他原是负责收殓尸身的,可这尸身竟然都被义愤填膺的百姓们分抢了,只留下一摊鲜血。
      犹豫了一会儿,只得捡起那几片囚衣布料,放在一个盒子里,准备回宫交差。

      麟生木然着面孔,待官差百姓都散去,这才慢慢走近。

      他手里提着一坛酒,看着地上的鲜血,长叹一声。

      他总觉得小禄子目光短浅,愚蠢至极,可唯独这件事,他不得不承认小禄子说得对。

      他从前也怪过裴太后的心狠,也因她厌弃自己而伤心欲绝。直到小禄子被晴天霹雳地扔进诏狱那一刻,麟生才恍然明白,原来太后剥夺他的官职,把他赶出京城,是为了保全他。

      如若不是许禄印代替自己成为众矢之的,恐怕今日被斩首、被分尸的就是他了。
      “小禄子,”麟生低低道,“可怜你,替干爹做了替死鬼了!”
      他将手里提着的那坛酒倒在那摊血上,算是给这位干儿子送最后一程。

      麟生倒不是觉得许禄印可怜。出卖别人、不择手段的人,本就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他是感慨自己。小禄子说得对,他又比许禄印能好多少?

      他做的坏事,比许禄印少多少?

      他们这种人,恩宠荣辱不过是一瞬间。兴许生前呼风唤雨,死后却荒凉无比,也许他死后没人肯来看,坟头草都能长的几尺高。

      麟生长长叹了一口气。
      监斩官在后边试探地叫道:“麟公公?麟公公!”
      “嗯?”他转头,那人道,“公公快些拾掇拾掇,还得回宫里向娘娘复命呢。”

      -
      凤仪殿。
      裴太后鬓边银发渐生,眼尾也有了几道浅浅的纹印。她的皱纹不显老,反而显得愈发富贵了。麟生曾听民间的算命先生说过,那道褶皱叫凤尾。

      她在批折子,是西北战事的折子。最近战事吃紧,她眉头紧皱,脸色并不轻松。身边侍奉的是长成一个少女的莫问,身形修长,如柳条一样亭亭立在一边。

      她看见麟生,悄声对太后道:“娘娘,麟公公来了。”

      “嗯,”裴太后头也不抬地问他,“小禄子死了?”
      “是,娘娘。”
      “你瞧见他死了,”裴太后加重了语气,“你亲眼瞧见他死了?”
      “是,娘娘!”

      裴太后这才放下手中的御笔,她呼了口气出来,凝视着麟生,“小麟子,哀家与你说句知心话。哀家不傻,你对哀家忠心,哀家对你自然也是真心的。”

      她慢慢地说,“哀家只问你一句话。你还想不想在哀家手底下做事?你若不想,天南海北任你去,哀家绝不会伤你分毫。”

      一旁的莫问看着此情此景。不知为何,她有种强烈的预感,她感受到,娘娘此刻其实希望麟生说的,他是不干了,他要出京。

      但麟生好似并没有随着她的预想发展下去。他长长跪地不起,表着他的忠心:“奴才受娘娘大恩,自小便发誓此生追随太后,愿为太后效犬马之劳。”

      裴太后定定看了他一会儿,眼里也不知是感动,还是可惜。她已经过了女子最美艳的年纪,可她的双目还是依旧漂亮夺目,未显疲态。

      “这次是许禄印替你挡了一刀,哀家便是想让你看清楚他的下场。你说你瞧见了,你亲眼瞧见了!”她走到麟生跟前,用带着掐丝珐琅金护甲的手指托起麟生的脸,咬着牙:“你想好了,你若执意跟着哀家,下次死的就是你了!”
      那双眼里有惋惜,不舍,甚至隐隐地有种期盼,希望他说出拒绝的话。
      可麟生定定看着她,说:“奴才绝不后悔。”

      裴太后看着他,幽幽叹了口气。
      “小麟子,你啊……”
      她伸出手想摸摸麟生的头发,像摸一只毛茸茸的大狗。可伸到麟生头顶时,还是蜷缩回了手指。

      “拟旨吧。”不知过了多久,裴太后疲乏地长长叹了口气,吩咐莫问,“徐麟生官复原职,依旧为东厂督公。着内务府三日后将官服送去。”

      -洛阳-
      “王爷,京城来报,太后身边的大太监被当街斩首了!一块完整的尸体都没留下!”
      “什么?!”
      二十二岁的西嵰雪心中一慌,心脏如同被一只手紧紧握住。他霍然起身,只感觉眼呼吸不畅,险些没站稳摔在地上。
      身旁的萧寻赶忙扶了上去,劝道:“王爷,不是麟公公,麟公公已经被革职了,被斩首的那个是许禄印!”
      西嵰雪这才回过神来。对,大太监换人了。他长呼了一口气,可还是忍不住有点后怕,生怕那日当街凌迟的人是他。

      还好不是他,幸好不是他。
      做大太监实在太过凶险,西嵰雪一早就知道,所以才想把麟生带走。还好死的是许禄印……西嵰雪心下劫后余生一般,正庆幸好在麟生被革职了,谁料那来报信的小厮还没走,还欲言又止地站在一边。

      他支支吾吾道,“那个,王爷,还有一事……”

      “什么事?”

      小厮眼睛一闭,牙一咬:“……麟公公官复原职了!”

      “什么?!”
      尊贵的豫王殿下一听,差点气的犯了心脏病。他两眼一黑,直接厥了过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剧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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