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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你不要我,要她 她在等,在 ...

  •   京郊。

      一架马车驶过官道。金丝楠木的宽阔车身,车顶镶着一颗硕大的明珠,帘布都挂的是最好的牡丹纹样,主人一瞧就是天潢贵胄。
      远处一边厚重阴沉的乌云滚滚压来,遮住了大半边天。
      坐在外边驾车的萧寻抬头望了望天,转头朝车厢里道:“世子,这天看起来要下雨了,要不明日再走吧!”

      “不行。”西嵰雪的声音毫不犹豫地从车厢里传出。
      “世子,我觉得萧兄弟说的有理……”麟生的声音弱弱响起。
      “你闭嘴。”
      麟生不做声了。

      萧寻简直能想到他家世子恶狠狠地凤目一瞪的模样,无奈摇头。
      马车的帘子被撩开了,麟生从窗子探出头来,看向前方的路。

      乌云下方,京城的城门近在眼前,马车从城门驶过,城楼在身后渐渐远去。不消片刻,他就要离开这个他呆了十多年的地方。

      “等回了洛阳,我立刻就把你引荐给我先生,我答应过你的。我给先生看过你给黄万里写的批注,先生对你赞不绝口。”
      麟生有些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西嵰雪看他怏怏的,以为他是舍不得京城繁华,继续为麟生构想着他回了洛阳后的好前途:“洛阳不比京城差,我带你去洛阳城最繁华的街市,给你置一座大宅子,你想出来就出来,再也不用一直呆在宫里了。”

      “哦。”
      麟生嘴上应付着,时不时将脑袋探出马车,频频后望,好似期待什么人来找他一样。

      西嵰雪用手遮住他的眼,一把将他拉了回来:“别看了,没人来找你!”

      “你干什么!”麟生被他捂得喘不过气,手忙脚乱地把西嵰雪的手从脸上扒下来。
      他有点失落,靠在了车厢壁上。

      马车一颠一颠的,已然出城好远了。终于离开那压抑的叫人喘不过气的地方,西嵰雪心情也肉眼可见的好起来,他颇有闲情逸致,在马车里的碳炉上架了个罩子,把些干果橘子烘的暖暖的剥来吃。麟生没他那么好兴致,忍不住一直往外边瞧,他透过摇曳飘起的帘子,呆呆望着官道边上一棵高大的槐树,忽然有几分惆怅地冒出一句:“这么多年了,真快。”

      “什么真快?”
      “我小时候,进京要饭时,也是顺着这条路进来的。”麟生出神地道。

      西嵰雪原本还快乐地哼着小曲儿,听了这么一句,心中被猛的一刺。他停了手上的动作,望着麟生的侧脸,尽量放轻了声音:“你那时还小吧,竟还记得清?”

      “记得清。”麟生道,“一路上所有的树都旱死了,临近京城才看到一棵活着的槐树,上边还有树叶。”
      西嵰雪“哦”了一声,麟生继续道:“我太渴太饿了,没有吃的,看到树上的叶子就像看见至臻美味,扑了上去吞咬……”他看着西嵰雪陡然震惊的面容,有些疲惫的笑了一下,“世子没见过灾民吧?树皮都是能吃的,树叶更好,还有汁水。”

      他停了停,继续道,“你在受灾的旱地,见不到有叶子的树。大多树都旱死了,没旱死的树皮叶子都被啃光了。”

      西嵰雪沉默着,半晌才问:“……后来呢?”
      “后来,进了京城,为了一口馍馍被骗进敬事房阉了,改了名,送去太子身边当奴才。”

      进宫的奴才大多都改了个方便叫的名。他们的名字被主子决定,也由此开始,他们的人生也从此被主子全权掌控。
      改了名,代表他们入宫前的过去被抹杀了,世上没有别的清白人家的孩子,只有主子身边低贱的小奴才。

      “你从前叫什么?”西嵰雪忽然问。

      麟生愣了一下,一恍的竟没答上来,那名字已经过了许久许久没人叫了,猛然被人问起,他几乎都要忘了。

      他探过手,将炉上一只桔子拿在手里,“原来那名儿叫……什么卿来着。”他想了想,“好像是尧卿,对,尧卿。”

      “哪个尧?”
      “尧舜的尧,公卿的卿。”
      “这名字是你爹娘起的?”
      “我爹娘是庄稼人,大字不识几个,怎起的出这么个名字。”麟生漫不经心地道,“我们那村十里八乡里,就一个教书先生,兼做半个算命的。他给我看了相,说是我以后有大出息,能做大官,辅佐尧舜那样的明君,就起了个这样的名字。”

      西嵰雪把他手里揉捏的不像样的橘子拿出来剥开,扯了一半塞进他嘴里,轻飘飘地道:“这名字比小麟子好听。”
      “好听是好听,”麟生苦笑,那桔子不是熟的,酸的他险些流泪,“只是这名字太大了,我命格弱,压不住,才小小年纪惨遭横祸,阉了送进宫。大官没做成,倒成了个低贱的奴才。”

      “尧卿。”西嵰雪念了一遍。
      时隔很多年,再从别人嘴里听到这两个字,麟生竟觉得极为陌生。
      “我觉着这名字好听。”西嵰雪又重复一遍,“反正你现在也是我的奴才了,你就叫回这个名字吧。”

      他在说“我的奴才”时,大言不惭。
      麟生愣了愣,不知他又哪门子心血来潮,却听他又问,“你说你想做官是吧?”

      “……啊?”
      “正好,我手边缺人。只要你跟我回去,全洛阳的大官随你挑!”

      麟生:“……”
      他瞥了西嵰雪一眼,目光骤然就凉了。他冷笑道:“我道是什么,原来是世子闲着无聊,消遣我玩呢?”

      “小麟……尧卿,我没有跟你开玩笑!”西嵰雪听他误会了,急的一张白净艳丽的面容堪称花容失色,“我做了王爷,我自是能做主的!”

      “行行行,你做主你做主。”麟生敷衍应付,哪有让太监——还是一个劣迹斑斑的太监做家臣的,就算他肯,洛阳那些人也绝不会同意。太监只在皇城内有用,出了宫,能保全性命就已是奢求,还妄想什么荣华富贵高官厚禄。

      西嵰雪看他还是不信,更急了,双手掰着他的脸,叫他正视自己,一字一顿的吐出句话:“我说到做到!”

      麟生心里叹气,想他也不小了,十八九的人了,还总说点异想天开的话。
      可瞧他一脸郑重的样子,心下还是有一股暖意流过,说不感动是假的。他失笑道:“那我可真是受宠若惊。不过我不太明白,为什么世子对我这么好?”

      西嵰雪被他问到了点子上。一时间,那张常年高高在上的美丽面容惊慌失措。
      他想说他钟意麟生,可……他是个奴才,还是个太监,这样的话当真能说出口么?

      先抛去自己那点所谓的面子和尊严不说,若是说出来,恐怕麟生又误会他拿自己当笑话。他们的身份之间,有道深不见底的沟壑,那是永远无法跨越的。可若是不说,他又怎么才能让麟生相信,自己是真心对他好,而不是随口?
      冲动之下,他竟一把握住了麟生的手,紧紧抓着:“尧卿,因为我……”

      他涨的双颊通红想说什么,但他支支吾吾很久,说不出口。
      他总在耍脾气轻而易举,却在说“喜欢”的时候难如登天。

      麟生被他忽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皱着眉等他说,可等了半晌,也不见他憋出一个屁来,只是那手颤抖着,将自己的手越握越紧。
      麟生感受到他手心炙热的温度,几乎要出了汗。
      他看着西嵰雪的模样,心里忽然有了个隐隐约约的猜想。

      为何他一定要把自己带回去?为何他对自己这么好?为何……
      可这猜想也太过荒谬,麟生的瞳孔一点点缩紧了,如当头棒喝一般,他脑中受到的震撼远比从前任何时刻要大。

      “你,你……”
      他的眼神变了,他想说“你疯了”或是“你糊涂”,可过于震惊的情绪麻痹了他的神经,他甚至连话都不会说了。

      然而正这时,一声隐隐约约的呼唤,从马车外很远的地方传来:“麟公公!留步!”
      麟生一下子就分辨出来了,那正是裴太后身边的大宫女佩心的声音。

      他的耳朵一动,刚刚那震惊早已被他抛出脑海,意识里挤满了太后宫女的声音,如一只听见主人呼唤的小狗。
      “是佩心姑姑!”麟生激动地想要起身,朝马车前叫道:“停车,快停车!”

      西嵰雪抓着他的手,一把将他拽了回来,朝驾车的萧寻喊道:“不许停,快走!”

      萧寻一抽鞭子,骏马长嘶,猛然带着马车向前奔去。麟生急了,耳朵听着佩心的声音越来越远,几乎要给跪在西嵰雪面前:“世子,让我看一眼,就一眼,我只是问问刺杀娘娘的凶手抓到没有,问完就走!”

      西嵰雪看着他苦苦哀求,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痛,他清楚的知道绝不能让马车停下,他将麟生双手绞住,死死按在怀里:“等到洛阳,我就发信问京城!你跟我回去!”

      麟生挣脱他的桎梏,西嵰雪又来抓他。麟立刻甩开他的手,竟从飞速行驶的马车上往下跳!

      西嵰雪吓的脸都白了,脱口而出,吼道:“小麟子!”

      这一句话出口,西嵰雪也如同被雨当头浇下。
      他的心也凉了。
      对了,又是小麟子了,不是尧卿。

      从飞驰的马车往下跳,那真是不要命的行径,就连身后追他们的佩心和侍卫都惊呆了。好在下了雨泥土松软,麟生打了几个滚,站了起来,一瘸一拐地往来人那处走。

      “佩心姑姑,娘娘可有什么吩咐?”
      他声音坚定,一字一顿地问。

      雨点飘然而下,佩心带着斗笠,漠然看着大雨将他原本干燥的衣物打湿,声音里没有一丝感情:“娘娘叫你去抓刺杀她的刺客,你可愿意跟我回去?”

      西嵰雪从马车上跌跌撞撞跳下来,萧寻举着伞追在后边。
      “裴氏不要他了,也答应我把他带走,怎能出尔反尔?”他从未如此愤怒过,眼睛已然气的发红,几乎布满了血丝。

      佩心根本没看他,而是转而又向麟生道:“娘娘吩咐了,你想回就回,不想回就罢了,全由你!”

      麟生低着头不说话,仿佛在思考什么。
      西嵰雪又叫道:“小麟子,你答应跟我走了,你答应过了!”

      麟生依旧没说话。他背过身,慢慢朝西嵰雪走去,转身回了马车里。

      西嵰雪松了口气。他挑衅地看向佩心,用眼神告诉她,看到了吧,他是我的了,不再听那个女人的指挥了!
      佩心漠然地看了回去,好似在等待什么。

      果然,不消片刻,麟生又从那马车上下来了,身后跨了一个行囊,正是他走前收拾的行李。他朝着脸上的笑容顿时凝固的西嵰雪走去,从怀中拿出一件东西,往对方手里塞去。

      西嵰雪看清楚了那是什么东西,脸“唰”的白了。

      那是一个被摔的破破烂烂后又补过的玉佩,正是自己很多年前给麟生的那件。玉佩在手里冰冷,如西嵰雪此刻的心脏一样,如坠冰窟。

      那张艳丽无比的面容在已扭曲的极为可怕,盛怒之下,西嵰雪难以置信地说:
      “她不要你,我要。你不要我,要她。”

      麟生没听清楚他在说什么,却见他手指攥紧了玉佩,手背青筋暴起。他喃喃的,不敢相信地质问:“狗奴才,你为什么总糟蹋我的心意,为什么?”

      “不是糟蹋,”麟生用仅他们二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世子的好意太珍贵,我一个卑贱的奴才承受不起。还是全还给世子吧!”

      “……呵。”
      西嵰雪笑了一声,闭上了眼。

      麟生说完这句话走到佩心面前,背对着西嵰雪,再也没回头看一眼。佩心神情复杂地看着他,加重了语气。“麟公公,你可想好了。你要是回去了,可就再也没这个机会了!走了,娘娘也不会怪罪,回去,也不会给你官复原职!”

      “……我晓得。”他长长叹了口气。

      佩心没即刻回答。
      她在等,在等麟生后悔。
      麟生垂着眼皮,头发被雨水浇的湿透,脸上也被雨水模糊了面容,可他那么坚定,如一尊雕像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佩心也几不可闻地叹了声气。
      “——走吧。”

      麟生“嗯”了一声,“姑姑,且等我跟世子告别,他毕竟做了我许久的主子。”

      佩心摇摇头,苦笑:“你回头看,他早走了!”

      麟生略有愕然的回头看去,果然,那架极为华贵的金丝楠木马车早已远远消失在雨幕之中,只留下两条泥里的辙痕。

      “……”
      麟生的唇角似是微微上扬了那么一下,笑了,但笑的比哭还难看。

      “愿世子此行回洛阳,平安顺遂。”他撩开袍襟,朝那马车消失的方向跪下,磕了个头,“奴才没福气伺候您了!”

      在洛阳做个逍遥王爷,再也别进京了。

      -
      萧寻驾着车飞奔而过,听着他家主子在后边一声不吭,心里发怵地问:“世子,咱真的不回去把人抢回来啊?”

      后边依旧没声音。
      西嵰雪紧紧咬住牙,用很低很低的声音,喃喃自语,“从没人这么糟践过我,从没有人……”
      “狗东西,我迟早要了你的命……”

      “这辈子,别让我再见到你!”
      他再也忍不住了,在雨里放肆大哭,泪水滂沱而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你不要我,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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