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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你可真是没福气 这可如何是 ...

  •   裴太后从床榻上醒来时天已大亮了,她盯着明黄色的帐子愣了会神才想起今日还有很多奏折要批,翻身起来,朝身边的太监怒喝道:“混账东西,怎么不叫哀家!”

      太监瑟瑟发抖地跪在地上,才要辩解开口,莫问从外边轻快地踏进来,看见她已醒了,赶忙替那太监解释道:“娘娘,是奴婢吩咐的,昨儿个娘娘劳累一夜,奴婢想叫娘娘多歇一会儿。”

      她的嗓音稚气未脱,还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但尤其懂事,也是真心爱护裴太后。

      裴太后心中倏然一软,看向莫问的眼神充满了怜爱与怜惜,放轻了声音责怪道:“下次不许擅作主张,哀家还有奏折要批,歇不下的。”

      “是,奴婢知道了。”

      太后被莫问伺候更衣,又被服侍稍进食喝水后,坐在御案后,小太监呈着今日要处理的折子。裴太后拿来批了几本,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小禄子那边怎么说?哀家要他给哀家个说法,他可想好了咬怎么对哀家交代?”

      “回娘娘,督公说是下边一个叫李贵的太监为了父亲的药钱,收了胡人贿赂,将那刺客放进宫的。”小太监低头道。

      “那李贵呢?”
      “今早畏罪自戕,死在值房里了。”
      裴太后摇摇头,嗤笑一声,充满嘲讽地对莫问道:“瞧见了吧?不出事都是他的功劳,出了事便拿下边人抵罪,反正死无对证。不止太监,我大魏百官大多也都如此行事,也难怪吏治不清!莫问,你以后可要多当心这种油滑之人!”

      莫问低头应声,紧接着问道:“娘娘既知道许督公是在说谎,可要惩治他?”
      “惩治他做什么?”裴太后批折子的手不停,漫不经心地道:“惩治了他,哀家用谁。”
      “可是……”莫问有点失望地问:“许督公并没有把娘娘安危放在心上,可见他对娘娘不忠。这种人,娘娘也敢继续用吗?”

      裴太后停了御笔,拿修长漂亮的手指撑了一下脑袋,“莫问,你很不喜欢许督公吗?”
      莫问心里确实极为讨厌许禄印,她虽然年纪小,但觉得做人要知道好歹。像他这种为了荣华富贵出卖干爹,又为了一点蝇头小利而置太后安危于不顾的人,简直要遭天打雷劈。她一张小脸皱成一团,愤慨道:“他险些害了娘娘,我自然厌恶他!”

      裴太后被她极为单纯的话语逗的笑了一笑,捏了捏她的脸蛋:“等你长大就知道了。当你坐在哀家这个位置上时,你看人时,不再是看你喜不喜欢他,而是看他对你有没有用。”

      说完,裴太后正欲继续看折子,忽然宫女佩心从外边进来,后边还跟了个公公,是太后派去在西嵰雪那里伺候的。那太监跪下,递上一本折子,“娘娘,豫王世子说千秋宴已过,今日启程离京,写了折子差小的送来。”

      “哦?”藩王离京之前需得向太后禀明辞行,他这事做的还算符合礼法,裴太后失笑,她本以为依着西嵰雪的性子走就走了,才不会给她打招呼。于是拿过奏折粗略看了一遍,道:“行,哀家知道了。”

      然而那传信的太监还没下去,继续低着头道:
      “世子还求一事……他要把麟公公一起带回洛阳。”

      一旁伺候笔墨的莫问闻言,手中的朱砂锭滞住了。裴太后则眉心一抽,仿佛动容了那么一瞬,笑道:“哦?世子离京不问哀家讨些别的赏赐,竟是要带走一个残废的奴才?”她将奏折合上,“若哀家说不准呢?”

      “回娘娘……”那小公公头皮发麻,“世子说,您不准也没办法,他专门吩咐小的这时才送来,此刻恐怕已经携着麟公公出城了……”
      裴太后:“……”
      她还以为西嵰雪长进了,没想到还是这样胆大包天,这次胆子更大了,先斩后奏,玩的溜溜的。裴太后无奈叹笑一声,不以为意地挥挥手:“一个奴才而已,随他的便,他想要就给他吧。”

      莫问回过神来,漆黑的眼睛瞪大了,虽明知不合规矩,但还是问道:“娘娘,麟公公毕竟打小伺候您,您当真舍得把他给了别人?”
      裴太后挥手赶那太监走,又把周围宫女都摒弃而去,待殿里只剩下她们二人,才耐心问:“莫问,你是不是觉得哀家无情?”

      “不……奴婢不敢这么想。”她小声答道。

      莫问为麟生担心,当年她被麟生救下时在他府中呆着,亲眼见到西嵰雪气势汹汹地冲进去要找麟生算账。她以为这位世子是要羞辱麟生,才将他带回去。她更想不明白的是,为何娘娘对那个薄情寡义的许禄印多加重用,却对麟生不管不顾、刻薄寡恩?她想起刚刚太后的话,壮着胆子道:“是不是娘娘觉得,麟公公对你没用了?”

      裴太后又笑了,拿帕子擦了擦手,搁下了笔,唤宫女送上些蜜饯甜食让莫问吃。
      “你坐下,哀家和你说几句话。”
      莫问极为乖顺地点头,跪坐在一侧。太后看着她的乖巧的动作,眼里流露出几分怀念:“哀家其实本来有个孩子的,是个女儿,先帝封她为成阳公主。她走那年,和哀家初见你那年的你一个岁数。”

      莫问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忽然提起这个,只能懵懂点头。
      “那年,哀家只是个小小的贵人,但因先帝宠爱,和元皇后积怨已久。”

      “那日,下了雪,成阳在御花园里玩。她那时很小,很活泼,她穿着她最喜欢的藕粉色袄裙。”裴太后回忆起了她女儿的样貌,依稀浮现出了一丝属于母亲的笑容,“她跑的很快,手里还折了一枝照水梅,清亮亮的颜色……”

      那本是一个听起来美好的回忆,但她的笑容转瞬即逝,很快变得悲戚。
      “那天下了雪,御花园的石子路滑,她跑的快,不留神冲撞惹怒了元皇后所生的太子。哀家和元皇后积怨已久,成阳又被我宠的娇蛮惯了,没有向太子认错,于是……”

      裴太后闭了闭眼,喉咙动了一下,艰难地吐出一句话:“本就对哀家不满的太子,竟把她推进了湖里。”
      莫问瞪大双眼,双手捂住了嘴。
      这是宫里不为人知的密辛,众人都知道太后曾有一个女儿,但说是急症暴毙而亡,只有裴太后知道事情真相到底如何。

      心中最为痛苦的回忆被唤起,撕心裂肺的疼痛,她努力了好几次,颤抖着下颌,才终于说了下去:
      “虽然成阳被捞上来了,但是那是隆冬腊月的天,很快还是因得了风寒不治而亡……”

      她悲戚地说着,眼泪不由地就流了下来。

      这是莫问第一次看见这个刚强的女人哭过,她从来都是一个雷厉风行、杀人毫不眨眼的女人,她好像从没有无能为力的时刻,更是从没在外人面前流过泪。
      然而在提起她唯一的女儿时,她却哽咽着泣不成声,眼里饱含泪水,“哀家知道,是哀家没保护好她。”

      莫问有些手足无措,拿帕子轻轻给太后擦拭眼泪。
      太后接过手帕,沾着眼角的泪珠,“那时哀家就明白了,哀家站得越高,身边的人就越会死的越惨。”

      小麟子打小就跟着她,这些年他帮自己做事,锋芒毕露,不知得罪了多少人,不知有多少人想置他于死地。裴太后自认为她并不是什么好人,她并非心疼麟生,只是在看到他那鲜血淋漓的手时,那颗常年在朝堂上角逐而变得冷硬的心脏稍稍软了那么一点点,稍稍动了一点恻隐之心。她尚残存的人性在内心呐喊着,让这个从小伺候自己的奴才离开京城这个是非之地,才能保全他的性命。

      他虽然只是个奴才,算不上贵重身份,但奴才的命也是命——
      在西嵰雪身边,总比呆在自己身边枉死要好。

      “他走了,那是好事。”裴太后拭泪,抚了抚莫问柔顺的头发,“等过些年,等你长大了,哀家给你许个好人家,你也嫁出宫去,别在哀家身边……”

      “不,娘娘,奴婢哪也不去,奴婢要陪着娘娘一辈子。”
      莫问用稚气的嗓音说。裴太后似哭似笑,将她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好孩子,说什么傻话。”

      天空有些发暗,乌云滚滚。
      守在殿外的大宫女佩心感觉脸上忽然湿了,抬头一看,又听见耳边的隆隆雷声,咕哝道:“是要下雨?”

      这时,殿外忽然飞奔而来一个侍卫,直愣愣就要往殿内冲。佩心将他拦住,喝道:
      “站住,娘娘在殿中,你不怕冲撞了娘娘?”
      那侍卫哭丧着脸:“佩心姑姑,小的正是要找娘娘禀报要事,还请姑姑快去通传娘娘!”
      “娘娘正和莫问姑娘说体己话,什么事这么急?”
      “是昨日那刺客的事!”

      佩心一惊,知道此事确实不容小觑,“你等一下,我这就去禀报娘娘。”掀了帘子进去。

      胡人刺客在千秋宴上意图刺杀太后,此事已成为当朝第一大案,其重要性凌驾于其他所有案子。大理寺刑部御林军一同稽查,片刻也耽搁不得。

      侍卫进到殿里时,太后脸上的泪水已经全然擦拭干净。
      “你这么急来找哀家,可是案子有什么进展?”
      她声音沉着,不怒自威。全然看不出刚刚哭过,是个失去女儿的脆弱母亲。

      “回娘娘的话!”那侍卫干脆利落答道:“昨日夜里,刑部带着我们御林军的弟兄在京城翻了个底儿朝天,终于在一家青楼得了蛛丝马迹。那家青楼的头牌红玉姑娘瞧见胡人的画像,说是那胡人曾在他们店里宿过姑娘。”

      “什么?”裴太后精神一震,没想到这么快就找到了重要的线索,“她还说什么了?那家店你们搜了吗?可有发现那胡人遗漏的东西?”

      “她……”侍卫却为难了。
      裴太后怒而一拍桌案,喝道:“你愣什么,还不快说!”

      侍卫被她吓得直接双膝一软,跪在地上,“回娘娘的话,是这样,这家青楼的老鸨,碰巧是徐麟生做督公时的暗桩。这家青楼老鸨也暗中做的有黑生意,不相信我们,也不肯叫我们搜查,说,必须要徐督……徐麟生亲自来,她才肯配合我们捉拿刺客。”

      裴太后了然。
      民间这些开青楼的鸨母们为保平安,大多和一些官员勾结,为他们提供线索,也同时借助官员的势力防止别人找她们麻烦。若是不幸牵扯进了官府的案子,为了方便和自保,也不肯对别的官员吐线索,而是叫那相熟的官员来。这也是人之常情。
      于是她不耐道:“好大胆子!你们直接带兵去搜便是,怎还叫她挑挑拣拣?成何体统!”

      侍卫斗胆道:“娘娘,不是臣等不愿,是那青楼连着一张江湖情报网,一直连通黑市。黑市中胡人最多,那刺客定曾在此出现过。若可得此情报,必定更快将那批胡人一网打尽。可这具体的情报网,恐怕除了徐麟生,再无人知晓……”

      裴太后这次全然明白了。她的小麟子在做督公时勤勤恳恳,为她搜罗情报,在京城布下了无数暗桩,帮她杀人,保她平安。现在小麟子不做督公了,再也没人能驾驭他留下的东西。她叹了口气:“真的必须要他?”

      “回娘娘,必须得让麟公公亲自来!”
      “……”
      裴太后苦笑:“这可如何是好,哀家刚刚把小麟子许给别人了!”

      她的小麟子,她养在身边的小哈巴狗,马上就要逃脱这个京城的牢笼,不必再为他抛头颅洒热血的卖命了。他马上就自由了,他本是再也不用替自己处理这些糟污事了……

      “娘娘,此时麟公公已经出京了,要吩咐人把麟公公追回来吗?”佩心看她愁眉不展,立刻上前低声问道。

      裴太后沉吟:“哀家已经许了他出京,怎能出尔反尔?”

      侍卫闻言,高声道:“娘娘三思,此事事关娘娘安危,这是头等大事啊!”

      是啊,头等大事。
      裴太后闭了闭眼。小麟子再可怜,那不也就是个奴才吗,不也是她养的一条狗吗?他再可怜,抵得过自己被刺杀一事来的重要吗?

      在侍卫焦灼的目光之中,她长呼了一口气,“这样吧……佩心,你带这位侍卫弟兄去城外,拦住世子的车。你问小麟子,他愿不愿意回来。他若不愿意回,就随他去吧!”

      “是。”佩心答道,转头对那侍卫说:“张兄弟,等我更衣,我们即可出发。”

      侍卫和佩心双双行礼退下。裴太后看着沉默的莫问,那孩子愣愣的看着她,目光真是五味杂陈。

      “小麟子啊,你可真是……没福气啊。”
      裴太后靠在冰凉的龙椅上。

      她浑身脱了力一样,很想嘲讽地、无奈地笑一下,却又觉得啼笑皆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你可真是没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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