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合格的走狗太监》英伦毛子

56、第 56 章 如今终于实

　　一夜过去，外边雪早已堆了厚厚一层。
　　地上的雪反射着刺眼的天光，叫两个刚从暗无天日的诏狱里出来的人极为不适应。

　　狱卒们都惊奇的盯着他们。在诏狱呆了一晚上，还能被送出去，这可是难得的际遇。毕竟，诏狱从来都是进来了，就出不去了。

　　铁铸的大门在面前缓缓开启，外边的风雪灌了进来。不知为何，踏出诏狱那一瞬间，西嵰雪竟有几分舍不得。

　　昨日虽身处囹圄，可有麟生的陪伴，竟是他近日这些烦心日子中，最快乐最轻松的一个晚上，也是难得睡了一个好觉的晚上。
　　那刹那，他脑海里竟然冒出了一个荒唐的念头——想再回诏狱里住几个晚上。
　　再与那奴才抱着，睡过几晚上。

　　可这念头终究是荒谬的，他很快就将思绪压了下去，掀开马车的帘子，坐入了轿厢。
　　马车才行到宅子所在的巷子中，萧寻就迎出来了。才一下车，便听见他哭丧一样嚎叫道：“世子爷可算回来了！”

　　紧接着，几个下人尽数冲了上去，将西嵰雪团团围住，麟生硬生生被冲到了外圈。
　　只见萧寻哭的鼻涕一把眼泪一把：“世子爷，在诏狱可受什么委屈了？若是世子爷出了什么事，小的们一百个脑袋也不够砍的呀……”
　　西嵰雪不以为意地摆摆手：“没什么事。”
　　又望向麟生：“有他在，我能有什么事？”

　　萧寻作为从小看顾西嵰雪长大的忠仆，他很灵敏的察觉出了，他家主子对这个太监的态度转变——与从前冤家一般的针锋相对不同，这一晚之后，他家世子对这小太监，竟莫名带了几分信任和依赖。加之昨晚上弄明白了，胡氏的事是这小公公帮的忙，因而萧寻也收了一副鄙夷的嘴脸，抛去了新仇旧怨和架子，恭恭敬敬地给麟生拜了一拜：“多谢麟公公照拂我们家世子。”

　　又无比妥帖地安排道：“世子和公公在诏狱呆了一晚上，想必滴水未进。属下早已备好了饭菜，请世子爷和麟公公用膳吧。”

　　萧寻考虑的着实周到，两人一晚上什么也没吃，确实饿的没什么力气。
　　两人共同坐在桌边吃着热气腾腾的饭菜，也没再摆什么世子奴才的架子，西嵰雪将一片冬笋夹在麟生饭碗里，便听外边急匆匆有下人赶来，跪下白着脸报丧：“世子——夫人经不住严刑拷打，已死在诏狱里了！”

　　在场几人皆是一惊，未想到诏狱速度这么快，麟生微微叹了口气：“死得快也算她运气好，她这罪若一证实，是要拉去菜市口凌迟的，如今死在诏狱里，也少受些苦了。”

　　萧寻回过神来，急匆匆道：“世子，那洛阳那边……”
　　他刚想对西嵰雪说什么，余光瞥见麟生，便住了嘴。西嵰雪皱眉：“你想说什么说便是，不必避着他。”
　　“是。”萧寻硬着头皮，“胡氏没了，洛阳那边如何，是否要让小陈将军的兵撤走？”
　　“不撤，按原计划动手。”
　　西嵰雪平淡地说出这句话，萧寻大吃一惊，声音难以置信地颤抖着：“世子？”
　　“别多嘴了，给秦先生去信。”
　　他平淡地说着，神情波澜不惊，好似全然没意识到这是一个让外人听起来如何骇人的计划。萧寻面色复杂，低头应了句“是”，便退了出去。

　　西嵰雪继续自顾自的继续吃着菜，抬头一瞧，发现麟生正愣着神看他。便又眉头一皱：“怎么不吃？”
　　“啊？”
　　麟生一低头，才明白他说的是刚刚给自己夹的那片冬笋。
　　他对对方这不动声色显出的亲昵有些惊讶，但却又觉得是情理之中。他没说什么，夹起来吃了，不咸不淡地说了句：“多谢世子爷赏菜。”

　　西嵰雪的眉眼这才舒展了，满意地眉开眼笑。他放下筷子，神色轻松，“想问什么，问吧。”
　　麟生本不想问的，他在宫里呆的久了，知道有些话该问，有些话不该问。只是他听了一句“陈小将军的兵”，心中微微有些慌张，西嵰雪要兵做什么呢，他要干什么？他把兵放在哪？麟生不关心别的，只是怕他做出什么对裴太后不利的事……他垂下的睫毛动了动，好似根本不在意：“世子说哪儿的话，奴才怎敢过问您的家事。”

　　西嵰雪不跟他绕弯子，直道：“我离开洛阳前，曾与秦先生见过一面。”
　　“秦先生知道胡氏此次进京的目的，他劝我娶林家小姐为妻，以保住世子之位，但我拒绝了。”

　　麟生不动声色地问：“为何要拒绝？”
　　“……因为我不想成为我爹。”西嵰雪沉默半晌，终于揭开了自己一直不愿启齿的一道血淋淋的伤疤，“我爹当时为争皇位，想得京中名门望族支持，才执意娶了我娘。后来他夺位失败，败给先帝，夫妻恩爱也再装不下去，就此冷落我母妃，我母妃也因此郁郁寡欢而终。我不想把责任推给别人，更不想耽误一个姑娘一辈子。”

　　麟生默默感慨：他爹真是没有最烂，只有更烂，果然做出的事一件比一件禽兽。“所以，你的计划是什么？”
　　西嵰雪望着窗外白皑皑的院子，目光里是麟生从未见过的事故成熟，夹杂着一分悲凉，“昨日在诏狱中，你提到那年太后去青州祭祖，我师父陈廉将军也殒命于当日。”

　　“陈将军满门忠烈，也没有子嗣，他死后，仅留下一个不满十五岁的侄子，是他大哥的儿子，名为陈熙。这少年无依无靠，我为报答陈将军，便将他送去西南军中。我外祖家娘舅镇守滇州，我将陈熙送入他军中历练，此人骁勇，颇有他叔父当年之勇，几次战役都拔得头筹，如今已任中郎将。”
　　“我离开洛阳之前，我发密信将他召回。另有几千精兵，化身普通百姓藏匿于洛阳城中，我临走前已选其中精锐易容为下人，潜藏在王府中。但凡胡氏得了裴太后的旨意，我便发密信与秦先生，让他协助小陈将军动兵……”

　　西嵰雪闭了闭眼，缓缓道，“将我父王扣下。”

　　麟生浑身一颤，旋即瞪大了眼。
　　“你……你……”他没想到西嵰雪竟能做出这么冒险的事，可转念一想，他打小胆子就大，不然也不会十五岁时带着十几个死士就闯诏狱。
　　可这毕竟是他爹……
　　他怎么敢的？

　　若说是恨胡氏恨急了，也是情有可原的，“可是，现在胡氏死了，你还要……？”麟生结结巴巴地问。
　　“没了胡氏，兴许还有什么陈氏、李氏。问题出在我爹身上，不把我爹解决了，我将永无宁日。”
　　西嵰雪坚定地说。

　　麟生悚然。他浑身起了鸡皮疙瘩，被他出乎意料的举动吓的说不出话，如一尊冰雕一样立在原地。他没想到这个在他眼里一向重情义的少年竟然能做出“大逆不道”的事，可震惊过后，却摇了摇头，捂着脸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西嵰雪问。
　　“我笑你爹。”麟生按了按眉头，拭去眼角笑出的泪花，“当年他说过那句‘世子没了还能在立’的话，如今终于实打实遭了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