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第 45 章 狗奴才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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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更天。
案几摆着的香炉里香要燃尽了，东方泛着微微的亮光，透过窗子照进大殿。
皇帝的按了按些许酸涩的眼睛，将呈上来的奏折合上。
“陛下，歇歇吧。”从豫王府带来的那位老仆恭敬地递上一盏茶，“您已看了一宿了。”
皇帝长长地叹了口气，“是啊，看他的罪状竟看了一宿，可见他做了多少坏事。”
再也没有比这更熬人的事了。看着自己心爱之人犯下的种种的罪状，看完还要再看一遍满朝文武如何口诛笔伐，如何要将他杀之而后快。
一字一句，都令他心如刀割。
“陛下若不想看，就先放放吧。”老仆道。
皇帝苦笑一声：“我倒也想放放，可你问那些人叫不叫朕放？”
新皇登基，依照惯例便是要清算前朝旧臣，平复冤假错案，大赦天下。这是等不得的。
老仆自然晓得利弊，也知道他主子就算再不情愿也得硬着头皮看完，于是也就不劝了，只默默做好自己的本分，将茶水伺候好。
又看了一个时辰，天已大亮，皇帝才堪堪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今日不上早朝，宫人正要劝他回去歇息，忽然外边又来了人。
当值的太监一掀帘子，“陛下，刑部的陈大人来了。”
“宣吧。”皇帝无奈地道。
没时间休息，天不亮就得见大臣，整日整夜的看奏折……皇帝心力交瘁地叹了口气，倚在龙椅上。他早知道这龙椅是不好做的，他也一早就知道做皇帝必定会累，足以叫他心里憔悴，精疲力竭。
他从没想过当这皇帝，也从不愿意当这皇帝，可他不得不做这皇帝，他没得选。
刑部陈尚书一来便跪下：“参见陛下。”
“免礼平身吧。”皇帝的语气透着浓浓的疲惫，“陈卿天不亮就进宫，着实辛苦。”
“臣等所做是分内之事，若论及辛苦，不及陛下万一。”陈尚书毕恭毕敬地说。
是的，做皇帝辛苦，有时候皇帝也不晓得，当年那个裴姓的女人也是这样辛苦吗？
“刑部尚书当的可还舒服，底下的人用着可还顺手？”关怀一般地说了几句场面话，皇帝终于问起正事，道，“既还顺畅，那么朕叫你做的事，你做的如何了？”
“回陛下，依着陛下所嘱托，臣已为黄万里平反，洗清其和其家人身上的冤屈罪名。”
“那便好。”皇帝重重出了口气，既然这件重要的事完成了，他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想必黄先生泉下有知，也能瞑目了。”
陈尚书听着，垂眸想，果然这皇帝是有情有义的，哪怕一个曾经的旧臣，都能记到现在，登基第一件事就是为他平反。“只是……”陈尚书话锋一转。
“什么？”
“当年都察院众御史上书为黄万里求情，反被牵连，获罪者众，仅斩首者有百人之多，更不消提在诏狱中被折磨而死、在家中自戕、在京外被暗杀者。如今一时半刻，难以将这些人全部查出。”
这虽是已后话了，不过须得借着给黄万里平反一事将这些御史的反也平了。皇帝嗯了一声，道：“朕给了你不少时日，你查便是。”
陈尚书道：“裴氏掌权近二十年，举国震惊的冤案竟有数千起，臣须得兼顾其他案子，恐怕得多些日宽裕。”
皇帝皱了皱眉头，心说，若事事都要朕给你出主意，还要你做什么？只是他如今不再是那个口无遮拦又冲动的少年了，很是客气地道：“陈卿辛苦。朕忽然想起，当今礼部尚书曾任职都察院左都御史，相必他知晓那日内情，也记得那些被冤杀的御史名字，你叫他同你一起查便是。”
“回陛下，礼部尚书正忙于大选一事，恐怕难以分神。”
“大选？”皇帝一下子就愣住了。
大选什么？什么大选？
陈尚书：“是，素来新皇登基，须得大选秀女，以充后宫。礼部尚书正是忙于此事。”
皇帝闻言，微微有些恼怒：“给朕选秀女，朕怎么不知道？朕从未下令要大选，他怎么自己擅作主张？”
“回陛下，这是我大魏礼制，素来新皇登基都得如此，礼部尚书不过是按着规矩提前备下。”
“简直胡闹！”皇帝呵斥道，“朕绝不可能选妃！”
他眸底跃动着显然意见的怒火，唤道：“萧寻，去，告诉礼部尚书，叫他别再操办此事了！”
选秀是祖宗立法，陛下不叫选秀，这怎么可能？陈尚书想说什么，可想了想，这终究不归自己的事，于是把话又咽进了肚子里。
他正要开口说另一件事，忽然外边匆忙跑进来一个宫女。见有人在殿里，便福了福身子，凑近皇帝跟前说些什么。
“陛下，‘那位’醒了。”宫女低声道。
本来疲惫倦怠的皇帝听了这话，好像陡然精神一震，连珠炮似的问：“醒了？他可有说哪里身体不适？说腿疼了么？”
宫女摇了摇头，“回陛下，他什么都没说。太医悉心伺候着，想必并无大碍。”
皇帝微微松了口气，可下一句，宫女的话又叫他的心重新吊了起来，“可‘那位’怎么也不肯吃东西。”
“不吃东西？为什么？”
“他说……”宫女小心翼翼地看着皇帝的脸色，“ ‘我带罪之身，本该是已死之人，何必苟活于世？’ ”
皇帝闻言，脸上怒意又添了一丝，低骂道：“狗奴才说的甚么狗屁话！朕废这么大劲儿当这个皇帝，还不全是为着他？朕累的比猪比狗还惨尚且没说什么，他倒在那寻死觅活了！朕救他做什么，叫他死了算了！”
他话语出乎意料地粗俗，说这话时一向冷淡漂亮的脸上难得五官动作极大，可见是气的不轻。宫女脸上虽规规矩矩，可内里实打实地憋着笑，强忍着，“请陛下一句话，该当如何？”
皇帝纤长的睫毛都颤了颤。他又是长长叹了口气，挥了挥手，示意宫女下去：“罢了，你先回去，朕待会儿亲自去见他……”
朕亲自去伺候，服侍喂饭，他总不该还不吃吧？
真是说来奇怪，他们认识那么多年，这个当奴才的从没伺候过自己，倒是自己这个当主子的要时不时当牛做马伺候他！
他被打断了腿，自己亲手伺候，他寻死觅活，自己还得亲手伺候！
真是……说什么好！
宫女走后，皇帝显然心不在焉起来，对还垂头站着的陈尚书说：“爱卿还有何事？没事就先退下吧！”
陈尚书知道，皇帝是要去忙了，许是和刚刚那宫女说的事有关。
他看出了皇帝的意兴阑珊，也不再拖沓，而是简洁地道：“都察院被牵连的御史臣会早日查清楚。只是还有一案，臣不知该当如何处置，还得请个陛下的旨意。”
“什么案子？”
“正是陛下的姨娘胡氏一案。其曾于昌宁十二年被东厂抓至诏狱，拷打致死，没有口供，不知是否为冤案。”
陈尚书顿了顿，道，“此案涉及陛下家事，还请陛下定夺，该当如何。”
“哦，她啊。”
皇帝才想起来这么个人。说来也奇怪，那曾给他留下了巨大障碍的姨娘，被设计害死后，也忘的差不多了，若非今日提起，他甚至不记得还有这么个人了，“这件事就不必管了，她罪有应得。”
“是。”
陈尚书虽微微有些愕然。既是他们王府里的人，皇帝怎么不愿为她平反？
既然得了皇帝的令，便行了礼，转身就出了御书房。
皇帝这么说，究竟是为着公允，还是真这么想？自己到底该不该为此人平反？若摸不住皇上心意，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陈尚书捉摸不定，浑身上下冒着汗，开始心慌了。
出殿走了两步，才擦了把额头上的汗，就被人拦住了，“大人留步。”
陈尚书听见声音抬眸一看，正是皇帝的御前带刀侍卫萧寻，忙客气行礼：“萧大人。”
萧寻回礼，将他拉至一旁，打听道：“陈大人，刚刚你在里边时，陛下忽然叫我去找礼部尚书说什么不选秀……是怎么一回事？”
他压根没明白自己要去干什么，只记得那时皇帝的怒气还挺大，虽不懂是怎么回事，但也不敢再问。
“嗨，是这么一回事……”陈尚书将礼部尚书那来龙去脉一说，却见萧寻脸上一副高深莫测、似笑非笑的表情，于是住了口，改问：“怎么了，萧大人”
“没什么！”萧寻强憋着笑，“你可记得，以后别在陛下面前提什么选妃了！”
“啊？为什么？”
“当年陛下还是世子时，豫王爷给他择了镇南将军之女做世子妃，他说什么都不应，还险些因此被废了世子之位！”萧寻摇头，“他连他父王的面子都不给，又怎会听由你们的选妃！”
陈尚书心道：这皇帝可真够奇怪的，别的帝王最好美人，一登基就三宫六院的，搜罗天下美女，怎么偏偏这个不肯？
不过想了想，这个皇帝确实不大一样，都说薄情帝王，但他却有情有义。
可若说有情有义，那为何自己姨娘的案子却漠不关心，还说不必翻案？想到这个，他又流起了冷汗，把萧寻当救命稻草一般：“对了，还有一事望萧大人指点。陛下姨娘胡氏的案子，臣该如何是好？”
“哦，她啊。”萧寻摇了摇头，“陛下吃尽了她的苦头，她也确实罪有应得，你不必管了。”
既然萧寻都这么说了，陈尚书也放下心来，转身告辞。
萧寻目送陈尚书离去，正要回御书房当值，忽然远远瞧见銮驾急匆匆地经过，眼瞧着是往西宫去了。
西宫里住了谁，萧寻自然清楚。
萧寻摇摇头，笑了一声，心想，自家主子哪怕做了皇帝，还是被那狗太监吃的死死的。稍有点风吹草动，就得亲自去照看着，这算什么呢？
萧寻虽不喜那太监，但想了想，也得多亏那太监了……
若没有他，恐怕当年那世子之位早就被胡氏计划夺走，又何来今日的陛下？
这么一想，萧寻又笑了，摇了摇头。
好吧好吧，陛下喜欢当奴才伺候人，那就让他去吧！
毕竟那是人小两口的乐趣，自己一个孤身三十多年的汉子就不乱发表什么看法了。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第 4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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