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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残缺之身,不可见人 难不成给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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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入宫前?”
西嵰雪愕然,他从未听说过麟生入宫前的事,在他意识里,这个小太监是打小就存在于深宫之中的。他陡然来了几分兴趣,耐着性子想等他继续说。
可麟生却不再说了,只堪堪提了那么一嘴,向他解释了自己的动机,就闭口不言了。
西嵰雪等了许久,也没等到下一句,忍不住发问道:“你是那十万灾民之一?”
“启元十三年,世子爷!”麟生说,“但凡您掐指算上一算,那年我已十二了,早就在宫里了。”
麟生虽未得黄万里救济,但他也清楚,为百姓着想的父母官甚是难得,更何况此人曾救过的青州老百姓都是他的父老乡亲。看来他还有那么一丁点残存的良心。
西嵰雪见他又把嘴巴牢牢闭上了,便知他不想说,既如此,自己也不逼他。
“我叫人给你打热水来,擦洗身子。”西嵰雪道。
“擦洗?”麟生的眼睛动了动,声音紧了一下,“不必了吧。”
“需得擦一下的。”西嵰雪耐心地认真解释道,“你身上的血迹和碎肉还未完全清理干净,你昏着时不好动手,怕你着凉。
“罢了,不是什么大事,我又动不了。”麟生摆了摆手。
西嵰雪蹙了眉,他不知麟生为何一而再再而三的否决他的提议,于是话里带了几分恼意,“又不叫你自己擦,有人伺候!——萧寻!”
萧寻应声而来,西嵰雪吩咐道:“打桶热水来!”
“我说了不必——”麟生忽然激动起来,险些从床上翻下去,使劲扯高了哑掉的嗓门,咳的惊天动地:“咳咳咳、咳……不必!不许打热水!”
“你!”西嵰雪正要暴跳如雷地怒骂他不识好人心,忽然瞥见他煞白的脸色,好似全然惧怕着什么,于是话到嘴边停了停。
“为什么不要?”
他放轻了声音问着。
麟生闭口不答,西嵰雪耐心又问了一遍:“为什么?”
“别叫别人来。”麟生这才呼了口气,他深深低下头,将脸埋在手里,声音颤抖着呢喃:“残缺之身,不可见人……”
西嵰雪愣住了。他忽然想起之前麟生还昏迷之时,自己要给他上药,就险些被他给推开了,原来是因为这个。如果麟生不说,其实西嵰雪甚至记不得他是个“残缺之人”这个事实。毕竟他身上并无半点阴柔之气,他这个太监竟比许多武官还要威风。可如今却知道了,这终究是他内心深处不可见人的伤疤。
西嵰雪吸了口气,好脾气地劝说道:“大夏天的,若不快些清理,恐怕会生疮。”
“生就生吧,反正都这副样子,死的活的都无所谓,还在乎生疮么。”麟生像一条半死不活的咸鱼一样吐着泡,喃喃说道。
这场面多少有点让人啼笑皆非,平日里张牙舞爪的东厂走狗现在像一条死鱼一样直挺挺地趴着,说着这种自暴自弃的话。可也就是这个时候,他身上才像是有几分人味儿的。他又比自己大多少呢,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罢了。如果放在寻常富贵人家,恐怕还是个不知人间疾苦只知风花雪月的纨绔。
西嵰雪有几分好笑,又有几分心疼。
“其实……”西嵰雪咳了一嗓子,有些不大自然地说:“你昏迷的时候我给你换过几次药,所以……”
麟生一听这话,脸愈发的白了,更是没有丝毫血色。他整个人都要弹了起来:“你、你怎么敢!”
说话间萧寻提着木桶进来了:“世子爷,热水来了。”又半蹲在地上,“属下给公公擦洗。”
“不用你了,你下去吧。”
“世子?”萧寻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心道,上药就算了,难不成给人擦身子这种脏活世子也要亲自来?“还是属下来吧!”
“滚吧,快滚!”
西嵰雪不多说废话,挥手驱他走,又将屋子里的下人全赶了出去。他将帕子丢在水里沾了沾,好着性子哄道:“我亲自给你擦洗,不让旁人看见,行吗?”
他话都已说到这份上,麟生还能如何。千娇百贵的世子爷亲手伺候,若再说不可,岂不是也太不识抬举。
麟生眼睛一闭,心一横,心道随便吧,他看就看了。反正他们相识这么多年,世子爷本就对他鄙夷,也不怕更瞧不起了。
衣物从身上解开,那些尚未烂掉的好肉暴露在空气中,被沾过水的巾子轻轻擦拭过,感受到几分湿润之意。
身前有几处血迹结了痂块,和碎掉的皮肉衣服板在一起,极难清理。西嵰雪怕扯到伤处,已尽力放轻了动作,可还是听他“嘶”的抽了口冷气,忙问:“疼?”
麟生咬着下唇摇头。
“疼就说,我没伺候过人,手上没轻重。啊?”
那最后一声“啊”活像在哄不听话的小孩子,无端透出几分无奈和惯着的意味。麟生用余光瞥见他的动作,闷闷地想着,他从小就是个草根贱命,在外边做乞丐,进了宫做奴才,被打被骂都是常事。何时有人把他的命当做命,还叫他“疼就说”呢?
若说没半点触动,那未必也太假,麟生以为自己见多了生死,早已心硬如铁,可这一刻,他的鼻尖还是有几分生涩的酸意。
当擦到那最为要紧之处时,麟生能感受到西嵰雪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他心里愈发酸涩了,恐怕这个高贵的世子从没见过这样残缺破败丑陋无比的男人。巾子拂过此处时,他浑身颤抖了一下,那一瞬,他听见西嵰雪平静的声音:“没事的,别怕。”
他的动作并无不妥,像对待身上其它的部位一样,也将那处的污秽细细的擦了干净,没有嫌弃,也没有厌恶。
麟生把脑袋埋在枕头里。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世子爷的恩情,他这辈子都报不完了。
浑身上下擦完,已过去了小半个时辰,那桶水都被抹下的血痂给染成了红色。西嵰雪细心给他穿回衣服,又唤萧寻将新煎的药又端来。麟生皱着鼻子喝了,不一会儿药效就起来了,他感觉身上发热,困意渐渐席卷而来,于是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次没再做噩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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麟生竟看不出,西嵰雪是个能有如此耐心的人。本以为他只是暂时可怜自己,才照顾自己几日,却没想他这一呆,就是小半个月。
这小半个月里,二人难得心平气和地待在一起,没吵架,也没打起来。
主要还是因为麟生伤了,想打也打不起来。
西嵰雪对麟生入宫前的事很是好奇,主要好奇在,他想知道这个尚有一丝良心的奴才经历了什么,才会变得如此丧心病狂。
他怀疑麟生被虐待,被人打骂,耳濡目染下才愈加恶毒,他不自觉地为麟生找着借口开脱。可麟生却说什么都没有,还被西嵰雪的想法逗的啼笑皆非。半晌,也只是有点感慨地说了一句,“世子爷,你还小,你不知道,能改变一个人的从来不是仇恨,而是爱。”
西嵰雪愣了愣,没听明白。再追问,麟生也闭口不言了。西嵰雪也就只能不问。
闲来无事时,西嵰翻看着麟生的藏书,有时也给他念上几段。若有在书里看到什么感触,两人竟心平气和地坐而论道,活脱脱像两个干净文气的读书人。
萧寻他们每日瞧着,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好似这不得不称得一句“岁月静好”。
他们在宅子里岁月静好,外边可是天翻地覆。
旨意一天一个,一天一个。
首先是许禄印取代麟生,被封做大督公,威风八面。再者是麟生被抹去了一切官职,京中各处的财产宅子都遭了查封,太后体谅他此刻不便挪动,允许这个宅子先留着养伤,但也只给了一个月的宽限时日。
太后也没闲着,先是从宫里派人将黄清清带走由她亲自教养,又给豫王写了封信将西嵰雪在京中所做之事和盘托出。裴太后不能与一个小毛孩子计较,心里有了刺也只能写信给豫王提点几句。豫王勃然大怒,给西嵰雪写信叫他赶快滚回洛阳,不要再在外丢人现眼,不过被西嵰雪轻飘飘地给烧了,装没看见。
又过了几日,宫里来人查封麟生此处的宅子,带头的正是小禄子。
他现在已荣升了大督公,身上的蟒袍是内务府刚做的,花纹都是金线绣的,极为华丽,熠熠生辉。
西嵰雪站着瞧了半天,却觉得此人阴柔瘦小,眉眼间还透着几分奸诈阴险。那么华贵的衣服穿在他身上没半点英气,反倒显得空荡荡的,十分滑稽——可谓是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
“干爹!”
小禄子,哦不,许督公,一进来就跪在地上哭丧,仿佛榻上躺的真是他亲爹,“竟不想干爹伤的这么重,我这当儿子的一心忙于公务,不能在爹床前尽孝,可真是该打!”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哭的那叫一个真心实意。莫说麟生和西嵰雪了,哪怕就是一边的萧寻都看不下去,忍不住出言讥讽道:“许督公歇歇吧,你如今好好的还没法尽孝呢,可当心哭坏了身子,就更没法尽孝了!”
屋里的死士和小厮们都禁不住捂着嘴笑了。许禄□□里白了萧寻一样,心道都是奴才,也轮得到你来出言糟践我。想归想,面子上功夫还得做,又扑倒麟生榻前:“干爹怎么就伤成这样了,殿前那些侍卫真是下手没个轻重,儿子回去便回了娘娘惩治他们!”
麟生并不领他的情,淡淡地道:“许督公折煞小的了。难道不是督公几个侍卫兄弟下的狠手么?怎么又要回了娘娘惩处?”
许禄印脸上的哭容僵了一僵,讪讪抽了抽鼻子:“我就知道干爹还怨恨着我顶了您的位置。可儿子也是有苦衷的!儿子都这个年纪了,想正大光明的娶了荷幼,可荷幼嫌弃儿子没有个一官半职,说什么也不肯嫁给儿子啊!儿子进宫侍奉已经对不住爹娘了,再不娶妻,如何对得起许家的列祖列宗……”
“小禄子,你听着。”麟生平静地断了他的话,“想往上边爬不丢人,但做了坏事却要把原因推给女人,这才叫丢人。”
这一句叫小禄子脸上那副假模假样的哭彻底僵住了。
他不再装了,脸上的神情从虚伪逐渐变成了嫉恨,还有一丝落井下石的快意。哭腔丢的无影无踪,从地上起来,一撂斗篷转身往院子去了,命令其他跟来的东厂番子抄家查封,一处也不能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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