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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我净身入 ...

  •   京城不乏名医。其中东城有家百年医馆,老大夫十三岁就云游四方四处行医,在京城乃至整个大魏朝都赫赫有名。
      萧寻毫不耽搁,带人就直接冲向了医馆,将人连请带绑地抓来了麟生的府邸。

      老神医初听说是来东厂太监的府邸,还当是自己犯了什么事,加之萧寻的神情也过于凶神恶煞,便吓得抖得如筛糠一样。及至到了府邸,他大吃一惊,不曾想眼前这个被打的奄奄一息,险些没了气儿的人,正是那个臭名昭著的大督公。

      平日里张牙舞爪的走狗头子鲜血淋漓地趴在榻上,像一只被痛打的死狗。榻边坐着那个白净富贵的少年,目露急切,一见了萧寻便骂:“怎么去了这么久!”
      一边骂骂咧咧地挪开了,腾出位置给老神医。
      老神医留了个心眼,心道这公子气势一瞧便是天潢贵胄,名门世家,可京中达官显贵的公子他都瞧过,哪来这不曾见过的一位呢。再者,这样清白富贵的公子怎会与臭名昭著的阉人扯上关系,偏偏眼瞧着那公子还极为担心忧虑,仿佛这伤是打在他自己身上的。
      老神医默默想着,又把目光挪向了麟生的伤口——这一看,连他也吸了口凉气。
      那阉人下半身一片鲜血淋漓,衣服和皮肉粘连在一起,透过模糊的碎肉,甚至能看到里边的森森白骨。
      这伤一瞧就是宫里廷杖打的,稀奇了,从来都是东厂打旁人,什么时候东厂也被打了?
      老神医行医数十年,可也少见这般重伤的伤者,因为一般被打成这样的宫人早就咽气了,幸好麟生命大,还吊着一口气。
      老神医不敢再耽搁,他查看了伤口,又把了脉,对伤情了然于胸。

      旁边那富贵的小公子急切道:“大夫,他的伤如何?”

      “行刑之人恐怕是下了狠手,皮肉烂完了不说,大腿骨硬生生折成了几块儿。”老神医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此处髋骨更是重伤,几乎碎成粉末了。若养不好,以后这双腿就算废了;就算养好,也得落下病根,不知还能否像平常人那般走路。”

      西嵰雪倒抽一口冷气。
      他一时间不知自己为何会这样担忧,分明做奴才的命贱,死了残了再寻常不过。可心上仿佛有人在拿刀一点点地割肉,疼痛难忍。他的目光望向了半死不活的麟生——他会因此而变成一个残废吗?他分明生了一双那么漂亮修长的腿,功夫也那么好,他才十八九岁的年纪,会变成一个后半生动弹不得的废人吗?

      “他这需养多少日,才能养好?”沉默良久,西嵰雪问。
      “伤筋动骨一百天,他这何止伤及筋骨,还是重伤,起码也要小半年了。”老神医一边答,一边提笔写方子,“此药外敷,将这药敷在伤处,前三日每六个时辰一换,三日后再换成此方……”又给开了几张内服的药,将名类斤两一一标清,竟有百十种之多之杂。
      西嵰雪看的头皮发麻,赶忙打发萧雨去抓药。又问:“他何时能醒?”
      “服了药,烧退了便醒了。”老神医提起药箱,转身欲走,又嘱咐道:“公子须得留心派几个细心的小厮侍女看顾,他身边儿必须得有人伺候着,片刻离了人都不成。”

      萧寻将老神医送回医馆,快去快回的将药全部抓齐,回来又将先前那些被绑的下人松了绑去煎药。当端着药再踏进卧房时,却被眼前的画面吓了一跳——他们世子爷正小心翼翼地将那阉人皮肉上的碎布剥离,亲自给他上药。
      萧寻吓的险些将手里的药碗给砸了,大步冲了上去:“将世子爷万金之躯,怎能做这种脏活,还是让属下来吧!”

      世子爷正剥碎布剥的焦头烂额,不耐道:“少废话,去找把剪子来,将他的衣裤剪开!”
      萧寻不敢怠慢,只得按着吩咐去找了剪子,递到西嵰雪手里。西嵰雪小心地用剪子将那片血肉模糊的地方剪开,正要解其衣裤上药,忽然一只血淋淋的手伸过来,将众人吓了一跳。定眼一看,原来是那半死不活的狗贼迷迷糊糊地推拒着他:“滚……滚开……”
      “有气儿了?”西嵰雪哂道,让萧寻把他双手固定住,又让萧雨按住他,亲自给他上了药。
      上好药,又伏在床头,掰着他的下巴将药给他灌了下去,才终于松了口气。
      千娇百贵的世子爷什么时候这么伺候过别人,一摸后背,早已累的汗湿透了衣服。眼瞧着麟生又重新昏沉睡了去,他才揉了揉酸麻的手臂和腰背,也坐在一旁歇息了。

      ……

      麟生又做了一个极为冗长的梦。他总是做同样的梦,一遍遍的,已经成了他的梦魇。
      梦里他又回到了入宫前,饿的在大街上要饭;梦见自己在敬事房被净身;梦见自己被当年的太子打骂要拖出去斩了,是皇后裴氏救了他一命;然后又梦见自己成了皇后的小太监。之后他杀了安统领,成了督公,杀了越来越多的人……最后他梦见他自己作恶多端,结局是脑袋被挂在了城门口,寒冬腊月里被风干了。

      煎熬的梦经常伴随着发高烧。麟生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要烧起来了,嗓子眼里干涸的要冒烟。他浑身上下痛的没了知觉,痛苦地从声道里挤出一句话:“水……小禄子,给我水。”

      身边的人窸窸窣窣一会儿,水却没递过来。他又迷迷糊糊喊了一声,终于一只温热的手握住了他的手,将杯子凑在他唇边。
      麟生只觉唇边润了润,紧接着听见耳边捎带着一声清冷的讥诮,插进了那黑压压的梦境:“你干儿子早已荣升大内总管了,你竟还妄图他伺候你?”
      眼前和脑海里的乌云逐渐消散,周围一丝丝光照入,显得亮堂起来。
      麟生饮了几口水,意识缓慢地清醒了,抬头望去,竟看见那朵雍容华贵的牡丹世子坐在自己床头,脸上带着毫不留情的嘲笑看着自己。

      “你……”他有些错愕地看着西嵰雪,一时间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又发生了什么。他下意识想起身,可浑身上下钻心的疼痛如闪电一般击中他,叫他又趴了回去。
      终于,记忆一点点重新回到脑海。

      黄清清,殿里的四十大板,被打的血肉模糊的后背,告密的小禄子……
      麟生霎时间全记起来了。

      一切回忆忽然闪出后,就显得眼下的情形愈发奇怪,“你怎么……”他蹙眉看向西嵰雪,堪堪张口,可嗓子已经哑了,一句话也说不出。
      西嵰雪仿佛知道他想问什么,连珠炮似的回答:“你想问我为什么在这儿?我是怎么从你那大宅子里逃出来的?哼,这些你不必关心了。你还是担心担心你自己吧,督公!”
      “不……不是督公了。”麟生闭了眼。他一开口便牵动了身上的伤口,吸了几口凉气,“督……督公,快是小禄子的了。”
      这话一出来,西嵰雪也默了一瞬。
      “倒是……世子爷你……”麟生又费力地说着话,断断续续,“怎么肯……贵临移贱地,不怕阉人的地方……脏了世子殿下的鞋底?——咳、咳……咳咳!!!”话才说完,又咳得地动山摇。

      西嵰雪冷眼瞧着他,“我若不来,公公恐怕死在这儿了都无人知晓。”话虽不好听,可还是伸手在他背上拍了几下,倒了杯水递到他手里。
      又招手唤来萧寻换了壶新茶,转头不冷不热地道:“更何况,前几日被公公关了那么久,早已被阉人的臭气熏出味儿了,索性也脏不到哪去了。”

      麟生润了润干涸的喉咙,又重新趴了回去,淡淡道:“……还是多谢世子爷了。”歇了歇,又道:“黄家的孤女呢?世子爷可将她也照看好了?”
      西嵰雪便知道他一醒来就要问这个,便唤了萧寻带黄清清进来。

      黄清清此刻一踏入屋内,便对着麟生躬身一拜:“恩公!”
      这一声“恩公”差点把麟生吓得炸了毛,整个人都蜷了起来。西嵰雪眼疾手快地按着他,防止他动作太大牵了伤口。他急促的呼吸着,仿佛是受了很大的刺激,过了许久,才渐渐平复下来。
      他极力压抑着声音里的颤抖,冷淡地说:“小姐,你叫错人了。我不是你恩公,我是杀了你全家的仇人。”
      “要杀我家人的并非是恩公,但救下我的却是恩公。”黄清清噙着眼泪,抽泣一声,“我虽年纪小,但并非是如此是非不分之人!”
      麟生听着饱含稚气的声音,一想到她的家破人亡是自己一手促成的,而她却还要视自己为恩人,就觉得万分难堪。他痛苦地将脑袋别了过去,手脚开始颤抖。西嵰雪见状,赶忙让萧寻又把黄清清带了出去,麟生的战栗这才逐渐的平复。

      西嵰雪冷眼看着他。有些不知接下来的话该说不该说,可犹豫了一瞬,还是过于直白的发问了:“我不知你为何要救她。这不像你。”
      “为何不像?”
      “你在我眼里,从来是一个足够心狠的人,为了目的不择手段。即使心有不忍,也从不耽搁你砍掉他们的脑袋。”
      麟生有气无力地笑了一声:“世子爷真是了解奴才。”
      “我自然了解你。我与你自小相识,但我也清楚,若我挡了你的路,你同样会砍我脑袋。”
      “奴才不敢。”他淡淡地说。
      “你有什么不敢的?”西嵰雪摇摇头,嗤笑,“——所以,为什么偏偏这次,你冒着违抗裴太后懿旨危险,将黄家唯一的血脉救出?”
      麟生不答话了。他闭着眼,呼吸逐渐均匀绵长起来。
      正当西嵰雪以为他睡着了的时候,他却忽然低低开口了。

      “启元十三年,予州大旱,时任予州刺史的黄万里违抗上命,开仓放粮,救济予州数十万百姓。”
      麟生平淡地道,眼角好似有一滴看不甚清的泪水,“我净身入宫之前,是予州人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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