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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阉贼 有个百姓往 ...

  •   这晚,夜黑风高。

      青莲已睡下了。庭院里窸窸窣窣的,西嵰雪从卧房偷偷摸出来。
      他手里拿着一件长条状的东西,正是那些兔子皮做成的。他将这件东西背在背上,捏了鼻子,噗通一声跳进水里。

      西嵰雪曾在黄河边上见过当地村民拿牛羊的皮做皮筏,称作“浑脱”,将四个脚扎起来,再吹上气,就能在汹涌的河上飘许久。他此刻是弄不来牛羊皮了,幸而弄来了多许多的兔子皮,仿照着那些村民的手法,将兔子皮一个个都扎成小气囊,再捆在一起背在身上,便不会沉下去了。

      果然,不一会儿,他就浮了上来。
      他抹了把脸上的水,手脚并用,顺着那条通向庭院外的河流,十分费力地划游着。
      初冬天冷,水寒的刺骨,他打了个颤,却一刻也不肯停留。西嵰雪算准了日子,两日后,就是黄先生处斩的日子,待他出去,和死士们汇合,正巧赶得及将人救下。

      -
      其实裴太后并不喜欢杀人,可若有人挡了她的路,她杀起来也绝不手软。
      她天生是个杀伐果决的女人,从不在没用的地方心软,她为了达到她的权力巅峰,可以牺牲掉一切东西。

      无论人们希望还是不希望,时间总会一点点过去,该来的事情终究是要来的。
      翌日午时,在全城百姓的哭悼声中,黄万里的斩刑如期举行。

      诏狱之中,番子们来来回回地跑着,将牢房门打开,给黄家人带上镣铐。
      “去、去!”
      番子们将黄家人毫不留情地推搡着,扔进囚车。
      每塞一个人进囚车,小番子就在黄家的人丁名簿上勾下一笔,防止有遗漏。

      诏狱里一片哀恸哭声,黄家的大儿子、大儿媳、小儿子、小儿媳依次被从诏狱中带出,扔上囚车。黄万里坐在牢房里,闭着眼,面上波澜不惊,可眼角却滑出了一滴眼泪。这泪不是出于他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因为他连累了家人,他内心有愧。
      一双暗纹织锦靴出现在眼前,阴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黄大人,终于心疼了?你一人的命你可以不在乎,但牵连了你的家人,你当真不觉愧疚吗?”
      黄万里闭着眼,嘴唇哆嗦了几下,好似有那么几分动摇。可最终,他长长叹了声气,摇头道:
      “吾得志时,吾亲曾受吾荫蔽,富贵非常人所能及。今吾失势,吾亲被累,谁又敢称其冤乎!”

      麟生不曾想他竟如此倔强,哪怕眼睁睁的瞧着家人死在眼前也绝不松口。他的脸色微微变了,哑着嗓子:“下官最后一次好言相劝,黄大人,不要不识抬举!”
      “督公的好意本官心领了。”黄万里微微一笑,那笑容有点悲怆。
      在最后几日,麟生不再拷打他,把他再带入刑讯室也只是做做样子,不再上刑,以保全他最后的体面,于是他分明感受到了麟生身上那一丝残存的善念。可他却依旧摇了摇头:“只是人活一生,需仰不愧于天,俯不愧于人。见风使舵,栽赃陷害之事,本官若做了,又如何面对天下万民,如何面对地下的列祖列宗?”

      “既如此,”麟生的喉咙动了动,“黄大人,下官言尽于此,既大人实在不听劝,下官也保不住大人了!”
      几个狱卒上前,将他押解出去,登时牢房哭声响起一片。这牢房里不少被关押的人都听闻过黄万里的事迹,因而不忍猝视。

      黄万里被押解出去之后,这间关押着重刑犯的牢房就空无一人了。
      小番子清点完毕,把名册给了麟生,麟生望着这写的满满当当的名字,只觉得心里一阵阵针扎般地疼痛。这名单上除了黄万里一家,还有数十个黄万里的门生,都遭了连累。
      “干爹。”许禄印在一边恭恭敬敬地提醒道:“该押送犯人至刑场了。”
      麟生“嗯”了一声:“我知道。我先去更衣。”

      麟生转身进了值房,换好太后亲赏的蟒袍,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觉的头晕目眩,一只手撑在了桌面上。
      “干爹,干爹,您没事吧?”小禄子听见声音不对,赶忙冲进来搀扶他。
      麟生摆摆手。
      “你先出去准备着,我……”他喘了口气,从桌上倒了杯水,“我喝口茶,马上就来。”
      “是。”小禄子退了出去。
      麟生将茶盏里的水一饮而尽,但他并没立刻出去。他坐在椅子上,手不动声色地按在了桌面的名簿上,然后风驰电掣般地一个动作,谁也看不清楚,名簿就被掉了包。

      从诏狱到菜市口一共几里的路程,道路两边跪满了百姓。群情激奋,百姓哭声不绝。

      东厂的人身穿华丽曳撒,骑着高头大马,押着一排刑车。刑车上的黄先生穿着脏污的囚衣,囚衣破损的地方露出破碎外翻的皮肉和骇人的血渍,可见是在诏狱里受了非人的折磨。

      百姓们群情激愤,要求放人。
      麟生骑马行至最前方,恍若未闻。
      有个百姓往他头上砸了一颗菜叶,怒骂道:“呸,走狗!”
      此人引来众人争相效仿,一时间,各东厂番子脑门上、衣服上全砸满了臭鸡蛋和烂菜叶。
      “阉贼!”
      “狗奴才!”
      麟生作为那个打头的,又是穿的最好的,自然遭到了所有人的围攻,鸡蛋液顺着眼角流了下来。他面不改色地骑着马,随着囚车向前行进。
      许禄印看不下去了,拔刀喝令道:“都要造反?都想被抓进牢里吗?!”又对一旁的禁军斥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这些刁民都带走?!”
      几个官差上前,驱散了义愤填膺的百姓们。许禄印这才收了刀,担忧地扶住麟生的胳膊:“干爹适才身体不适,现在又被这群刁民为难。可还好么?”
      “并无大碍。”麟生摆摆手,似笑非笑地道,“只是觉得滑稽可笑。过往斩首都是往囚犯身上扔菜叶鸡蛋,这往官差身上扔鸡蛋的,可是头一次。”
      许禄印义愤填膺道:“这群刁民当真可笑。一个个都不想活了!”

      刑车的轮子骨碌碌地转着,黄家人在百姓的簇拥之下行至刑场。
      台子上跪了密密麻麻的一整片人,黄万里的亲族、门客、妻儿,皆身着囚服,即将赴死。

      麟生一撂斗篷,坐在监斩案之后,高声问:“黄万里,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当真不认罪?”
      黄万里仰天长笑:“天日昭昭,人心灼灼!大丈夫当无愧于天,无愧于君,无愧于民,无愧于心!”

      麟生闭了闭眼。
      他丢下令牌,高声喝道:“黄大人,好走不送!”
      刽子手手起刀落。
      黄家一家老小,亲族门生,统共十九口人,全部人头落地。

      霎时间血流成河,百姓们一片哀恸哭声。本还万里无云的晴天忽然云滚滚而来,天色霎时黑了一半,倾盆大雨哗哗落下,将斩台上的血水一并冲走,混杂成一片红色的河流。百姓们在雨里跪着磕头,失声痛哭,哀悼着他们的黄青天。

      麟生立在雨中,雨水将他整个人浸湿。水挂在眼睫毛上,糊的他看不清眼前的惨烈悲壮的场景。

      这一日麟生没有回府。他呆在东厂的值房里,打灯临帖,累了便放下笔,看窗外的竹子被风吹雨打,摇曳作响。那竹子无论怎么被风折磨撕扯,依旧亭亭立在外边,不曾弯了腰杆。

      这一夜,京中几乎无人安枕入眠。

      翌日清晨,麟生早朝向太后复命,却被几个老臣当着面吐了口水。这些义愤填膺的老臣尤为不解气,竟然在朝堂之上对麟生大打出手,几个人年迈的文弱书生将他团团围住,拳打脚踢。人人都恨不得啖其肉,喝其血。麟生没有出声辩解,更没有还手,平静地忍受着平日里斯文的文臣痛殴和辱骂。

      直到裴太后一声怒喝,这场朝堂闹剧才暂时停歇。裴太后先是喝令了那几个人放肆,然而等散朝后,却又语重心长地对麟生说,“你最近不必来上朝,也不必来宫中见哀家了。你避一避,等风头过去了,再行商量。”
      麟生知道她是为着自己考虑,点了点头,便退下了。

      出了大殿那一瞬间,他看见外边清白的日光,缓慢地呼了口气出来。
      他知道,他从此就要作为残害忠良的权宦而遗臭万年。从此他就是青史上“奸宦”,他的名字会被人人知晓,但绝不会是任何好的名声,任何赞扬与赞颂的只言片语都将与他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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