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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残害忠良之路 无感情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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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东厂的番子就带了一队禁军,往周遂英府上去抄家了。
官兵喊打喊杀地冲进宅院里,后院的妇孺尖叫着,府中的家丁逃的逃,跑的跑,来不及逃走的下人就被一刀砍了。东厂所至之处,如蝗虫过境,一片狼藉。府中能翻出的珍宝都被抢走了,带不走的就砸,砸不碎的就烧。周府的老管家眼睛里含着泪,手颤颤巍巍地指着他们怒斥:“你还算是禁军吗?你们还算是天子之师吗?!”
他话没说完,就被某个禁军一刀捅死了。
活生生一个人死在眼前,但大理寺和刑部噤若寒蝉,视若不见。
禁军本是保卫京城安定的,可自从裴皇后砍了安统领之后,禁军就成为了东厂的爪牙,专门做些杀人放火的事。
东厂的番子们在府中大肆搜罗翻找,无一处遗漏的,最终,竟在周遂英的卧房中“搜”出了一件龙袍和若干兵器。
在大理寺和刑部的见证下,这可谓是证据确凿,周遂英谋反的罪名成立了。
及至中午,所有被查抄出的物件都被带到了麟生面前。整整装了二十八个大箱子,摆在东缉事厂的院落中,满满当当的,险些要摆不下了。
几个小太监在盘点核对数目,汇集成了一个长长的单子。
其中最重要的是几箱来往书信——这有书信来往之人,恐怕一个个都要抄家砍头了。
除此之外,还有几箱金银玉器,几箱珍宝字画。
麟生一个一个箱子地看过去,语气里不无嘲讽:“果然是个读书人,和别的大官家抄出的东西不一样。十几个箱子里都堆的是名家字画,真是风雅的很。”
牢里做出一副道貌岸然、宁死不屈的模样,可若不抄家,谁能知道其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贪了多少银子收了多少贿赂?好一个清清白白、刚直不阿的读书人!
小太监将抄好的单目递给他,他接过一看,摇了摇头。
他往前走了几步,从一个箱子最上层捞起一个装书画的筒,将画抽出展开,在眼前看了看,又摇了摇头。
“啧啧……以他的俸禄,哪买得起米芾的字?”
麟生冷笑一声,将那卷画装回筒中,又丢回了箱子里。
这一整箱里堆的全都是顶好的东西,每一幅都价值千金。麟生蹲下身/子,一个个地仔细翻看核对,这样贵重的东西,可不敢有半点差错。
“阎立本的画,赵孟頫的字……”麟生一边核查,一边摇头,“真行啊,宫里都没有的好东西,全从他府上搜出来了!”
过了一会儿,他核对完成,正要起身,却在箱子最底层看见了一筒泛黄破旧的卷轴,没记录在小太监给他的单子上。
“这是什么?”
麟生皱了皱眉。他将那筒卷轴抽出来,将里边的东西铺开来一瞧,也是一幅字。
这幅字写得相当好,行云流水,遒劲有力,但并不是任何一个大家的笔锋。麟生的目光移到纸面上的落款处,正赫然落着三个字:黄万里。
“他?”
麟生愣了愣,旋即眉头皱的更紧了。
黄万里并非什么书画大家,而是当朝一老臣,已于几年前致仕。此人为官一生清廉,从不拉帮结派,在朝中威望极高,是个真正的为民着想的好官。约摸二十年前,他曾在豫州洛阳周边的汝南县任职知县,那年豫州旱灾,他未经豫王审批便开仓放粮,救济了无数即将饿死的灾民。后被调离豫州时,当地百姓十里相送,就连豫王西昶本人都为他写了一幅字,称赞他高风亮节。
黄万里甚少与朝臣有交情。他的书法,怎么会在周遂英府上?
麟生蹙眉想了片刻——大概是因为黄万里此人精于书画,他赠别人的书画几经周转,落到了周遂英手上,被周遂英拿来收藏。
麟生敏锐地察觉到了,此事可大可小。
若是裴皇后认为,这字是黄万里赠与周遂英以示交好的——到时再扣上个私相授受,勾结叛乱的罪名,那便是杀头的死罪了!
更何况,他在豫州任职那几年,与豫王一脉颇有交情。若这谋反之事再牵扯上豫王,那就更麻烦了……
麟生心念电转。正巧此时,小禄子走过来道:“干爹,前边那几箱都核对完了。”
“是么?我知道了。”麟生脸上没露任何声色,只将这卷画又悄然放回了箱子里,“下去吧。”
小禄子却没离开,站在原地搓着手望向他:“干爹,您看,是不是……”
“这一箱拿去分给底下人,权当犒劳。”麟生指着其中一箱堆满珠宝的箱子,对小禄子说,“还有禁军的弟兄们,也别忘了分一些去。”
“是!”小禄子喜道。
他到底年轻,眼皮子浅,看见贵重东西归了自己便忍不住得意忘形,抬腿就要走,不过才走至门口,又退了回来,问道:“干爹,剩下的东西,儿子下午便差人送进宫里吧?”
麟生不动声色道:“不急。待我先过筛一遍,再交到宫里。”
小禄子觉得有些奇怪。麟生从来不爱这些金银珠宝,抄家抄出的东西也从不私藏,怎么这次倒是一反常态,要自己要先“过筛”一遍了?
兴许是这三朝元老的东西实在是好,连干爹也忍不住吧!小禄子这么细细思忖着,答道:“是,干爹!”
麟生见满院子的人都走光了,这才将那卷黄万里的字挑了出来,放进了一个甚少打开的柜子里,上了锁。
倒不是为着别的什么。
只是五年前,那个小世子擦掉自己脸上血迹的场景,依旧历历在目。
不如送他个顺水人情吧……
到了晚上,太后的懿旨传了出来。
周遂英意图谋反,诛九族。与其勾结官员,证据确凿者尽数诛杀。证据不足、仅有嫌疑者,一律抓入诏狱,审后再做判决。
下边附了一个长长的名单,是与周遂英此案勾结相关的官员。
名单密密麻麻的,特别长,人数之多,抵得上先帝时的大半个朝廷。
麟生明白这是裴太后铲除异己的手段,自然是牵连的人数越多越好。他没有深究,只是瞄了一眼那名单——然后他便愣住了。
“黄万里……”麟生难以置信地想,“他怎么在这名单里?”
自己不是将他的诗集扣下了么?怎么他如今又作为嫌疑者之一,名字被写进了要抓进诏狱的名单里?
难道是……裴太后有意想杀他?
麟生一时也摸不准裴太后的心思了。他将那圣旨握在手里,想了许久,最终决定进宫一趟,问问裴太后的想法。
此人在朝中德高望重,刚正不阿,又一向与世无争,不拉帮结派。杀了他并不能带来什么好处,反倒会引得众怒……麟生思索许久,才猜测裴太后并非有意要杀他,而是想接机教他屈服。
翌日,京城黄府的门被撞开了。
几个东厂太监带着一队禁军冲进了黄府,为首的大太监正是麟生。他将他们早已备好的伪造信件抖落出来:“前日东厂从案犯周遂英府上搜出了黄万里的手迹,证据确凿,不容抵赖。来人啊!”
几个身着华丽曳撒的东厂番子向前一步。
麟生喝道:“将黄万里全家押至诏狱,明日听候太后娘娘懿旨,再行发落!”
黄万里年过七旬,大清早穿着一身单薄的素衣,在家中妇孺家仆的哭嚎声中,被粗暴地押送上了诏狱的囚车。
一个个百年名门望族的府邸就这样化为了灰烬。火烧了起来,麟生穿着一瞬华丽的曳撒,站在庭院中,看着那慢慢升腾起来的黑色烟云。
自裴氏成为太后之后,整个京城的官场都笼罩在了长久的黑烟之中。
黑云慢慢缠绕上了身体,仿佛要将麟生吞没了。耳边是极为嘈杂的声音,声音忽大忽小,麟生听不太明确。细细辨来,无非是骂他的话:“阉人!” “走狗!” “丧尽天良,连畜生都不如啊!”
然后便是妇孺的哭喊:“爹——” “夫君啊——”
黄万里全家老小被投进诏狱一事,很快便传遍了整个朝堂。又一次,无数大臣义愤填膺的上奏折,然而这一次他们大多并非出于什么利益,而是出于内心的愤怒。这样一个与世无争的人,都要被卷进着黑暗的政治争斗中,这当真实在是太荒谬了。
他们每个人都感到了切身的恐惧,感到了不寒而栗。若说从前捕杀的周遂英之流也不算完全无辜,官员们还以“他罪有应得”来麻痹自己,那么这位彻底干干净净的黄先生遭捕一事,就彻底说明了,裴太后杀人不论好坏,只论立场。
他们清楚,如果黄万里倒下了,那谁都躲不过了,下一个就是他们自己。
这次是彻底掀起了轩然大波。不止是京官,就连地方上各道官员也纷纷上书,折子如雪花一样纷至沓来。
酷吏政治,特务政治,也不过如此了。
此时正值冬日,裴太后前几日得了风寒,麟生怕周边人伺候不好,便抛下手中的事亲自进宫侍疾。
殿里的炭火烧的很旺,麟生进来时,裴太后正在看全国各道上上来的折子。
见他进来,裴太后冷笑一声,将折子重重摔在地上,“小麟子,你瞧瞧,这些人是怎么骂哀家的!”
“娘娘,歇歇吧,先别看了。”麟生走到她身边,轻声宽慰道。
裴太后眉宇间是掩不住的怒意,这怒意却让她原本就鲜艳的面容又多了几分夺人的气势。从前先帝在时,她虽贵为皇后,但毕竟出身平民,打扮不敢太过张扬逾制。如今她做了名正言顺的太后,将天下掌控于股掌之中,再不必顾及这些。她带着纯金做的发冠,层层叠叠的宝石镶嵌在冠上,华丽无比,与她那张艳丽的面容相得益彰,叫人根本移不开目光。
麟生跪在她身旁,将药拿在手里,一勺一勺地喂给太后。裴太后的气这才消了些,闭着眼道:“难为你了,小麟子,你如今已官居二品,还要做这种伺候人的粗活。”
“伺候娘娘是奴才的福气,奴才乐得伺候娘娘。”麟生恭敬地答。
“小麟子,哀家就知道,哀家没看错你。这些年,只有你是忠于哀家的。你知恩图报,你是个好孩子……”太后说着说着,怒火就又上来了,“可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知恩图报啊!哀家免了民间多少赋税,修了多少堤坝,开仓救过多少灾民。可他们一概不知啊!他们对哀家的功绩视而不见,反倒指着哀家的鼻子骂……
麟生跪在她身边,给她锤着腿,状若不经意地说:“娘娘,他们此番轮番上表,不过是因为黄万里的缘故。此人在朝中威望颇高,人缘也颇好。不知娘娘为何非要奴才将他逮捕到诏狱?”
裴太后将黄万里置入诏狱,却迟迟未下处死他的命令,这证明她有她自己的盘算。麟生摸不透她的心思。
“哀家知道他在朝中有威望,所以哀家才要逮捕他。”裴太后说。
麟生不解:“娘娘何意?”
“周遂英谋反一案,哀家到底不能做到让所有人心服口服。一直到现在,都有人上书要求彻查。”裴皇后停了一下,才道,“而黄万里德高望重,他说话,天下众人都是信服的。倘若他能检举作证周遂英谋反,那天下众人都不会再有异议了。”
麟生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娘娘,你我心知肚明,周遂英并非是真的谋反,这本就是一桩冤案。黄万里此人高风亮节,刚正不阿,恐怕他不会答应这作伪证的事……”
“那就想办法让他答应!”裴太后的意思很坚决:“逼黄万里在证明周遂英谋反的供词上按手印,并当着刑部和大理寺的面出庭作证。如若不从,便严刑拷打,并以诛其九族为威胁!若办不到,你的脑袋也别想要了!”
她的话语坚定而不容置疑,她说出口的话,从没有人能改变。
麟生跪伏在座下,不再争辩,只冒出一句:“——是,奴才接旨。”
他从殿里出来的时候,便知道,裴太后这次是真的给他出了个难题。
黄万里此人素有“万里钢峰”之称,便说的是他的气节,宁死不从。
想要逼他屈服,哪就有这么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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