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镜非台》归兴如酒

3、【练武】

　　第三章
　　眼睛酸胀，似乎是睡得太久了，四肢生锈地仿佛不能动了一般，发出“咯咯”的声响。我尝试着活动手指，但是一股酸麻从手臂爬到整个身体，我就如一条失了水的鱼动弹不得。
　　死鱼睁开眼睛，满室的阳光洒满了秋日的房间，微不可查的灰色微末静静地散落。我看着穆子协的房间，突然间有种流泪的冲动。
　　我屈从于现实的温暖。

　　我尝试着起身，冰凉的手指一点一点地恢复着知觉。一时失手不小心打翻了床头放花盆的架子，重物落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怎么了？”穆子协闻声立刻推门而进，见到我张皇的表情不由微微一笑，“小懒虫终于起了。”
　　“……我睡了多久。”鬼上身成这样。
　　“不长，现在是第二天。”
　　我低头平静：“饿了。”
　　“外头有粥。”
　　“我要吃肉。”
　　穆子协平静回头微微提高了声音：“云恕帮穆彦端碗粥来。”
　　云恕古灵精怪地从门缝探出一个小脑袋：“哎哟喂彦哥哥醒了哟小的这就给大人端粥去～”
　　我翻了个白眼往床上一蹬：“寡人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穆子协端起粥往床榻上一坐，端的那叫一个严肃认真：“是自己了断还是为师喂你？”
　　我一个咕噜立刻从床榻上翻滚起来，接过碗谄媚地笑：“这点小事怎劳得夫子动手，小人自己来，自己来。”
　　一旁的云恕盯着我的脸半响，啧啧地赞叹：“谄媚，真谄媚。”
　　我转头怒瞪：“小孩子家家懂什么！”一边回头继续笑，“夫子您饿了不？渴了不？要小人叫云恕给你捏捏肩捶捶腿不？……”
　　云恕不屑地撇了撇嘴，少年老成地“哼”了一声出去了。

　　穆子协眼中有了几丝笑意：“还贫，吃你的。”
　　“哎——”我忙不迭地答应，低头喝粥。糯米熬得晶莹软糯，入口有一种清新的香。
　　正喝着暖洋洋的粥，忽听穆子协道：“休息会就开始练武吧。”我一惊，一口气呛到喉咙，不由涨红了脸，支吾道：“我……我睡了两天才吃一碗粥怎么够饱！”
　　穆子协站起身来，衣袂翩卷，淡淡地看着我：“你大病初愈，忌口。”
　　“可是……”我还欲再辩，忽见穆子协半威胁半无心地掏出一把戒尺，在指尖漫不经心地舞弄着，我话语一下子梗塞在了口中，差点咬掉自己的舌头。
　　别闹了。我脑中不断盘旋三个大字。听闻穆子协当了这里的夫子，我起初还忐忑古时私塾里的先生有体罚的习惯，但几年来穆子协虽然戒尺不离身，但那柄戒尺因为重量恰合他心意，一向都是给他当镇纸用。
　　当然，震住我们这群混小子，他向来有更高明的办法。
　　除了那一次……

　　猴子向来爱玉器。一日我与猴子他们打赌，赌我定能将穆子协腰上那块让我们都垂涎已久玉佩偷出来。众人一听，立刻起哄，纷纷撺掇我定下赌注。我脑袋一热，就嚷嚷着谁输了谁就在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吊一个晚上。
　　谁知道当时我是怎么想的，猴子事后惋惜地总结：打夫子的主意，谁去谁死。
　　结果自然是输，我一边大笑着躲闪众人不满的抓捕，一边做着鬼脸撂倒了几个就向学堂外面冲想耍横抵赖。这种赖账的行为我不是第一次做了，可偏偏不巧，正撞上不知站了多久的穆子协。
　　这件事情从此成为了众人津津乐道的话柄，林轩一度幸灾乐祸地向众人描述：“啧啧啧，当时夫子的脸色可真是青中带白眼风似刀，声音都结成了霜，而那穆彦就成了那战战兢兢的小白鼠，一副讨打相……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夫子这般模样……啧啧啧……”
　　穆子协只打了我三下，只三下，手掌就青中带紫肿起了一寸高，把周围众人的脸色都唬成了寸寸白，脸上的表情竟像比我还像要哭出来一样。当时的滋味……掌心像被烙上了印，钻心的疼逼得我流了一身的汗。又羞又气，直想找个地洞把我埋起来。
　　这还没完，穆子协还亲身上阵把我绑了起来挂在了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猴子他们歉疚地想偷偷爬上树去将我解下来，却被穆子协厉声喝止。我硬生生被吊了一个晚上，第二天穆子协将我放下来时我整个跟从水里捞上来的一样，面色青白，直养了几天才恢复了元气。
　　为此，猴子偷偷地向我诽谤：夫子这么小题大做定是记恨你想偷他玉佩，他小气着呢！
　　我也是这么认为，为此我还差点又被他打了一顿。
　　只是后来……
　　“我不责怪你狂妄自大不自量力，我教训你只是要让你记住，人不可言而无信，哪怕是朋友之间的玩笑，一旦答应，也要认真执行。做庸才可以，但为人，便不能失了人之脊梁！”他语气突然放轻，眼中微微泛起笑意，“或许是我小题大做，但这种事情，你不是第一次做了吧，嗯？”
　　……噤若寒蝉。

　　我还记得他说话时轻但是坚硬的语调，眼中的清明让我羞愧。
　　这件事情的后遗症就是，猴子林轩他们再也不敢和我打任何赌约，让我的生活好生无趣。

　　穆子协轻咳一声，淡淡地瞥向我：“可是什么？”
　　我一凛，浑身上下的感官好像又开始发痛起来，连忙摇头：“没什么没什么我过会就去……”
　　穆子协盯着我的眼睛，似乎在看我有没有半点不情愿，我连忙收敛了眼中的神色，力图表现出对武学喜爱非常的情绪。
　　他忽然轻笑：“穆彦，你在怕什么？让你习武，想要学有所成，你早过了那个年龄，现在开始起步，不过强身健体而已。”
　　被他一语说中心思，不由懊恼，跳下床来想要送客：“劳烦夫子了，夫子请去院子里等着小人更完衣立刻就到。”

　　我换上衣裳，来到院子。秋日里的阳光却有灼人的温度，穆子协一身黑色劲装，身姿清俊挺拔，看到我踏进院子，微微点头示意。
　　他就像一棵树一样，让人不由自主地去信任他、追逐他。

　　除了一开始穆子协测验我的体力，整个练武的时候基本没有太多话。他沉默着，往往只有偶尔提醒我一两句或者布置下一个任务。偶尔我分心想去看他，他也是蹙了眉，半是责备半是赞许。我在树下坐着，渐渐地，仿佛是进入了一个奇妙的安静的世界里，身上的燥热不再。身边流淌着的空气像是变成了可以触摸的实体，我的思绪一动，它们就像是我的朋友一样轻轻跃动着，跃动着，带走了我一切的情绪。
　　不知过了多久，等我浑身舒畅地睁开眼睛时，居然已经是黄昏。鸟儿归巢，闲云潭影。

　　穆子协倚在树旁不知在想什么，见我睁开眼，浅笑：“这下可好，又省了一顿饭钱。”
　　我早已是饥肠辘辘，眼中恨不得放出绿光：“肉！老子要吃肉！”起身时腿居然没有酸麻，不由地跺了跺脚。
　　穆子协见我这幅神情，施施然转身道：“本来是要忌口，看你这样子也差不多了，走吧，到饭点了，”忽而顿了一下，声音清朗，“穆彦，很好。”

　　清风与闲云相和。
　　穆子协夸我……很好。
　　我的脸上不受控制地咧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忙不迭地跟上：“……哎夫子等等我！不许抢我肉吃！”

　　树上的男子看着少年亮亮的眼睛和远去的身影，叼起一根稻草：“……唉师兄我接了你这么多招也没吃饭呢呀真偏心亏我天天想着你……”
　　说着悠悠然唱起：“英台若是女红妆，梁兄愿不愿意配鸳鸯……”①
　　风儿悠悠地叹息。

　　①出自《梁祝》
　　虽说在架空的故事里是不会出现这个的但我就是想用怎么办呢怎么办呢来抽打我呀【顶着自备小锅盖奔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