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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夜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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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回到院子里,安置好云恕,蹑手蹑脚地向自己房间走去。
“站住。”经过穆子协窗前,清清冷冷的一声传来,长年的威压使我被迫停住脚步。心中暗叫不妙,谁知回来的路上云恕那小妮子又吵着要吃糖葫芦,不得已只能去买,等回来已是一更天。
穆子协倚窗而立,墨黑的长发高高绾起,姣好的面容在月色下散着柔和的光晕,眼里似有风华流转。
“臭小子在湖里游了一圈再回来的?你何时会的凫水我竟不知道?”
“呃……”我尴尬地用手挠挠头,不知道说什么。
我突然想起了要说什么,高兴:“夫子,今天恕儿带我去了个好地方……”
穆子协却是不耐地打断我:“好地方?我倒要看看是什么地方能把你整的这么狼狈。”
我脸顿时红起来,尴尬地不知如何是好,是好垂了头等着他的训斥。夜风袭来,身上都起了寒粒。
他轻叹一声,走出门来给我披上一件大衣,衣服上混有清淡的薄荷气味:“体质这么弱还敢给我弄到一身湿回来,再有下次小心我把你丢到冰窟里去让你一次性冻个够 ,”忽而戏谑地笑,“到时候可别哭着叫着夫子饶命,我可不会救你。”
我自知理亏,披上大衣后抖抖索索地走,力图做出“人比黄花瘦”的娇弱之感。
“明天开始,你跟我习武。”穆子协清淡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我诧异地站住脚步:“你会武?”
他斜睨我一眼:“你关心的重点不应该是你吗?再说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不会武了?”
我忽而醒悟过来:“我不学!”笑话!多学一门就多一分危险!
穆子协冷淡地转身扔下一句话:“由不得你。”
我看着他清俊的背影说不出话来。这算什么?被揭穿了目的索性破罐子破摔?我不是他利用的棋子!凭什么!
“就凭你的命是我救活的!”穆子协的声音突然间带上了金石之气,相识那么久,我从来没有听到他用这么重的语气说过话。
我怒视着站在窗前的穆子协:“那也不代表我以后就要听你说话!如果我活着只是当你的棋子,我现在就走!”
穆子协的眼睛锐利得就像一把出了鞘的刀,在夜色下凉薄似冰,直直地刺过来,扎得我肌骨生疼:“穆彦!你给我好好地想清楚!你现在走,我不会拦你!”他顿了顿,眼眸微眯,忽而轻蔑地笑起来,看我就像看着一只令人生厌的蛆虫:“你以为就凭你能做什么?你什么都做不了!你居然质问我说你是我的棋子?你未免太高看你自己!穆彦我告诉你,就算是棋子,你也是个废棋!难成大器!”他重重地合上窗,再不愿看我一眼。
我闻到大衣上的薄荷香眼睛蓦地发酸,突然间狠狠地将大衣摔在地上,大衣落地发出沉闷的声响,我闭上眼,倔强地站直了身子走开。
言语能有多伤人,我现在才真正领教清楚。
只是这一走开,没有听见窗子里面清淡的叹息。
我几乎是冲出院子的。这个院子里的空气太过压抑,弥漫着挥之不去的火药味,我仿佛就要快窒息。这是我和穆子协第一次争吵,我向来敬重他,但今天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像是潜藏着的暴戾的性格在他的目光下再也藏不住了一样。我不想受任何人的控制!我是自由的!为什么哪怕我到了这里也要这样压抑地活着!我发了疯地跑着,跑着,感觉呼啸着的夜风从我的耳侧狠狠地刮了过去,就像他!就像他用冰冷的语气对我说你是颗废棋用厌恶的眼光看着我!
口腔里已经发痛,冰冷的空气刺得我的喉管里像是割裂一样疼,血腥味慢慢地溢上来,我猛烈地咳着,拖着步子迈到一颗树边,突然间吐了起来。我本就没吃什么东西,现在竟也是停也停不下来,呕出的胃液已经发苦。此时我再也忍不住,屈辱感爬满了我整个躯体,我的眼泪不断地滚落下来。
“哟哟哟这是哪家迷路的小鸟……”忽听见一个陌生的声音笑道。我大惊抬头,看见一个素服男子坐在树上,悠悠然地咬着一根树枝,闭目并不看我。
我开口,沙哑的声音简直不像是我的:“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
那男子睁眼,翘起腿戏谑地看着我,我这才注意到他长得很……女气。朦朦胧胧间看见他似乎是掩在月色下的妖精……我果然是糊涂了。
男子看见我打量他,不悦地直起身来:“我还没说你挡着我晒月亮了呢,臭死了,去洗洗吧你,真晦气。”说着几下就消失在树林中。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轻功。
我晃了晃昏昏沉沉的脑袋。
刚想席地坐下,头一歪却闻到了熏人的气息,我吓得连忙打起精神,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到小河边。冰凉刺骨的河水让我的头脑稍稍清醒。在河边洗了洗脸,看见天上冷月森森,无力地瘫坐下来。手脚再没有力气,疲倦像潮水朝我涌来。裹了裹还湿着的衣服,我闭上眼睛。
好累。好累。
不知道过了多久,梦中始终是一片阴阴凉凉的荒芜,突然感觉到有一个热源靠近了我。本能驱使我向那块热源靠近,眼睛却怎么都睁不开来。只听得一人轻轻叹气,然后裹紧了我。我终于沉沉地坠入梦中。
醒来的时候,头痛欲裂,脑袋好像被一百匹马踏过一样昏沉。我忍住不适睁眼,发现这并不是我的房间,清逸的薄荷香气淡淡地萦着。果然……我看见穆子协正坐在桌边阅读,背影清绝挺拔。也不知道是几更天了,天色微微地有些发亮。他竟是一宿没睡。
我不知道要不要叫他。那样陌生而冰冷的穆子协……就像是一块铁,坚硬而果,让我感觉似乎与我隔了一条鸿沟。或许他有什么苦衷?
我突然惊觉,我心里竟然毫不恨他,即使他完全否决了我。
穆子协突然起身向床榻走来,脸上不辨喜怒,只有那眼睛深不见底,直直地打量着我。我竟不知道如何是好,直觉地闭上眼睛假寐。我忐忑不安地等着他走近,却听到一声关门声。干脆而利落。
睁开眼,房间里已是无人,房门紧合。
穆子协果然不愿再理我。
他这么骄傲,想必还是第一次有人如此不识抬举。
想到他对我以往种种,不是不挂念,但是我们……就这样?
如飘忽云端,无处皈依。惶惶然避趋于世,苦果终自酿矣。
我蜷缩起身子,好冷……又好热。身体是灼人的温度,心里却是一片冰凉。想起共渡几年,穆子协带我如父如师如友,虽然看不透他在想什么,但他确实给了我我从没有得到过的东西。
再也不会了吗……我缩紧了身子,寒意还是源源不断地侵蚀我的身体。
“起来。”短促的语气让我一惊,抬眼看见穆子协立在床边,手里似乎端着药碗,蹙了眉看我。
我一用力想直起身子,奈何全身都跟钉在床板上一样使不上劲。穆子协扶了一把以后,索性就在床上坐了下去:“喝药。”说着慢慢扶起我,让我靠在他的身上,一只手将药碗送到我嘴边。
我渐渐不自在,就着他的手慢慢地喝药。药苦得难以想象,我几乎就要推开药碗。穆子协仍是淡淡的:“喝掉。”
我苦笑一声,屏住呼吸饮尽。
他看我喝完了药,并不走:“我竟不知道你是这样看我,看来这几年我教的都白教了。你说的没错,你是一颗棋子。我说的也没错,你的确是一颗废棋,”声音俨然,“对于我来说,你并没有多大用处。所以穆彦,你若喜欢平平淡淡的生活,一辈子呆在这昭华村,也未尝不可,你只管做你想做的事就好,我不会再逼你。”说着他让我放平躺下,起身。身影竟是掩不住的疲惫。
我眼睛酸涩,看他动作却发现不对,他竟是在收拾东西!我大惊,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力量让我一跃跳下了床铺,扯住他的衣襟:“你要干嘛!”
穆子协侧首看我赤着的双脚,微蹙眉:“不是病着呢吗,快回床上去。”
“你……你要走?”我颤声。
“我不能留下来。”穆子协见我不听,突然把我抱起来,放到床上。转身继续做事。
他要走……他居然要走!这个经常逼迫我的男子突然跟我说我放弃了你自由了!
那这个自由我宁可不要!
……因为,我连自由,都是他给的啊。
我忍住脑中的混沌,慢慢慢慢地直起身来:“我知道了。”
“什么?”穆子协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别走……我会认真学。”喉咙干涩,连说一个字都是痛苦。
穆子协轻叹,走过来:“我不是为了你不学才走的,我想过了,我达不成你的愿望。”
“……那就不要达成了,别走……”
熟悉的薄荷香气浅浅地袭来,他坐下来,温和地看着我:“穆彦,以你的聪慧,必定已经猜到什么,你想清楚,若是你点头,那以后哪怕药再苦,你也得喝。”
我埋在他的怀里,蜷起身子,微微地点了点头。
穆子协并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帮我拉起被子,掖了掖被角。在薄荷的气息中,我沉沉睡去。
我并不知道。
穆子协吹灭了烛火,起身望了一眼,眼底是波澜不惊的平静。
他走出院子,天色已经亮了。
墨色的长发在风中划刻出薄凉的弧度,穆子协疲倦地合上了眼,涩然开口:“还不走?”
“难得一出好戏,我怎么舍得走。”一个悠然悠然的声音从树上传来,素服男子悄然落地,很是吊儿郎当地衔着一根稻草。
穆子协微泯嘴角:“也不怕被人看见。”
素服男子一双桃花眼笑的很是明媚:“这方圆百里,我若是想走,谁能拦的住我?”说着突然靠近,眼中更是戏谑,“师兄可是好一出以退为进,好计谋。”
穆子协后退一步:“一股脂粉味,离我远点儿。你也该收收心,整日游手好闲像什么样子!”
男子不耐地皱眉:“一天到晚老不死的教训我也就算了,什么时候你也这样无趣!女人可比对着你们这张死人脸要有兴致的多,我看你以后死了一准是被闷死的!”
穆子协闻言冷哼,一甩袖:“我管不着你,自有人乐意管着你。师弟放心,以后我要是死了也轮不着你来收敛,请回吧。”
“哎我说你这人真是……”男子见真被惹恼了不由苦笑,“好生无趣!我只是来提醒你时间不多了。”
“我自有估量。”
“……好我走了石头师兄保重。”
“嗯。”
“……师兄你可要好好爱护你的小鸟。”
“滚。”
穆子协靠在树旁,手指微动。
计谋吗……是,也不是。
年轻男子微眯着眼看着东边出升起的太阳,如果此时有人看他的眼睛,墨染成的沉寂的湖水像被投入了石子起了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