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赌你这次修的不是无情道》送荷

45、血月

　　月已西斜，境中瘴气四起。
　　步微云暂时恢复了视力，刚睁眼便见天边歪歪挂着一轮红月，被周序符咒打伤的几只邪祟正摇摇晃晃朝红月而去。

　　血月替日，境中秩序已经彻底乱套。
　　步微云攀上窗台，翻窗回了房间，结果刚落地便看见周序捏着白昭的手腕目光灼灼盯着白昭看。

　　听见动静，周序迅速松开握着白昭手腕的手，转而教育步微云不体面的习惯：“翻窗子不好，下次记得从门进。”

　　步微云点点头，目光从两人交叠的手上收回来，指了指屋外两轮月亮：“师叔，太阳没出来，出来的是血月。”

　　“血月替日？”周序兴致缺缺朝窗外看了一眼，塞了个储物袋给步微云就把人往屋外推，“对你来说也许是件好事，毕竟瞎子没法独立完成替物。”

　　步微云一头雾水地被周序推着往前走：“什么替物？”

　　周序偏头看了看窗外那轮血月，催促道：“我教过你的，再仔细想想，没有比月上中天时候更合适的替物时机。”

　　步微云依旧一头雾水，她捏着储物袋，疑惑道：“可此处并没有适合替物的材料，也没有需要替物的人。”

　　周序指了指白昭，笑眯眯道：“这不就是现成的替物材料吗？”

　　白昭：……
　　人在地上坐，锅从天上来。
　　她缩在床脚下，尽可能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师叔，那是少君，不是替物。”步微云眼神微动，将目光从惊惧不定的白昭身上移开，“能替物的东西被我放进天音寺门口的玉茧里了。”

　　周序道：“我取出来了，不知道你要哪个，我两个都取出来了。”

　　步微云僵硬地将右手伸进储物袋，拿出来后腕上多了条寒铁的青蛇，青蛇像是有生命般以头追尾在腕上游移。步微云抬起手指，青蛇一路而上，蛇头靠在食指上。它吐出鲜红的蛇信子，轻轻嘶了一声，竖瞳闪着紫红的光。

　　周序伸手去摸蛇头，青蛇龇牙咧嘴去咬她，她迅速缩手才避免了这场见血惨剧。
　　“这两个小东西可凶得厉害。”

　　步微云将储物袋归还给周序，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劳烦师叔把另外一个送回去。”似乎感应到什么，青蛇收敛鳞甲贴着她的皮肤焦躁地游移。步微云用左手轻轻抚摸着青蛇，试图让它安静下来，但收效甚微。

　　“九头龙在此处，它安静不下来的。”周序坐到白昭身边，笑眯眯将手放到白昭的肩膀上，“行了，你放心出去吧，我会帮忙照顾好少君。”

　　白昭的表情有些狰狞，天知道周序究竟用了多大的力气，她觉得自己的肩膀要被周序捏碎了。

　　步微云有些犹豫，但现在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分辨周序是不是有其他目的。周序与白昭没有什么过节，也没有直接的利益冲突，想来应该会和睦相处。想到此处，步微云稍微安心了些。但离开前，她还是鬼使神差般看了一眼缩成一团假笑的白昭，犹豫道：“少君要和我一同出去吗？”

　　一想到远离步微云就会倒霉，白昭忙不迭点头，但周序轻飘飘睨了她一眼，笑眯眯道：“她不愿意哦。”白昭感受着肩膀上的压力，含泪点了点头。

　　步微云久久未归，白昭坐在烛火边，点头如捣蒜，周序幽幽道：“犯困可以睡，我会守夜。”

　　白昭一个激灵，瞬间清醒过来，忙堆笑说自己不困。白昭不是傻子，周序对她的不喜几乎明晃晃写在了脸上，这种情况下她如何敢让周序守夜。

　　“我没有休憩的习惯，不代表我看不惯别人睡觉。”周序微微起身，隔着陆筠的皮囊和白昭对视，眉头微蹙，“在少君眼里，我竟是这种冷酷到不近人情的恶人吗？”

　　周序这身皮囊极是温柔，哪怕不带一丝笑意，随意一顾也足以让人心驰摇曳。

　　白昭看得有些怔愣，慌乱地移开视线，却听见周序下一句话是“多年未见，少君胆小了很多。”

　　像是被人泼了盆热水般，白昭原本有些混沌的神智瞬间清明，她觑了一眼周序，确认自己从未与她打过交道后才道：“晚辈愚钝，不理解前辈意思。”

　　周序勾了勾嘴角，懒洋洋道：“那我便说得明白些，少君如今已有卜云楼和鹤归门做后盾，何苦继续缠着银迢台的继承人不放呢？”

　　白昭面上的表情越发难看，她不爱和证道者或者即将证道者打交道的原因之一便是这类人通常拥有洞察旁人过去和未来特殊能力，几乎一眼便能看透她所有的秘密。从周序出现开始，她的心便高高吊起，像裹了一层薄冰后被人扔进油锅里炸，被无形的压力挤得透不过气。

　　她一遍又一遍复盘前几世发生过的事情，连细微的蛛丝马迹都没放过，却始终找不到周序存在过的痕迹……

　　她像是专为此方世界步微云来的一个不求回报的拯救者。
　　在知晓周序和步微云所有往事后的白昭给周序的存在下了一个简单的定义。
　　在周序的庇佑下，步微云原本多灾多难的少年时期几乎可以说是一帆风顺。换句话说，周序以一种伤害最小的方式帮助步微云掌握了那些原本需要濒临死亡才会领悟的东西。

　　她改变了很多事，也留住了很多人。
　　白昭心念一动，思索利用周序改变白微命运的可能。

　　似乎是看透了白昭的真实想法，周序竖起手指，将其置于唇边，笑眯眯道：“出境之后我会抹掉你有关我的记忆，作为补偿，我可以给你算一卦。”

　　记忆中好像有个在算计别人时摆出这种动作的人，白昭眉眼微怔，反应过来后迅速摇了摇头：“我不要算卦，未来会发生什么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她的心里陡然升起一股期待，只要周序问她想要什么，她就可以许愿白微长命无忧。

　　但周序只是冷笑一声：“你真的知晓那些事发生的缘由吗？”

　　白昭当然不知道，她已经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去保全想保全的人，哪里还有多余的心力去挨个算计入局的人。

　　“我真羡慕你这种无知无畏的勇气。”周序意味不明地感慨一声，笑意不达眼底，“输了这么多次，连自己真正的对手是谁都不知道。”

　　白昭处在自欺欺人和期待妄想之间的神志被她带了回来，多次重生、逐渐麻木的神经突然又动了起来，却一反常态地带来了怒气。在那一瞬间，她完全不在乎周序的身份，只想破口大骂。
　　“你要我怎么办？我本来就是个普通人，就算重来几次依然如此。就算我能用前世记忆去算计别人，可我的对手又不是傻子，他们很快就找出新的法子来对付我，到时候我一样救不了我妹妹。”
　　“我能怎么办？我该怎么办？从一开始我就只是个普通人，天赋才智无一样突出，就算提前知晓命运，也逃不过重蹈覆辙的命运。重生除了让我一遍遍体会早知结局却无能为力的悲哀，什么都没给我……”

　　周序歪了歪头，似笑非笑道：“能够重生，你已经比大多数人幸运了。想想那些因你而死的人，他们可没有重生的机会。”她打了个响指，步微云离开前布下的结界瞬间散开，瘴气一股脑涌了进来。

　　白昭意识到不对，转身欲逃，却被周序勾住了脖子，白昭僵硬地扭头，对上一双无悲无喜的眸子。掌心温热，带着明显的剑茧，不同于她对神明养尊处优的预期。此刻，那双温热的带着剑茧的手正不带任何特殊意味地抚摸着她的脖颈，随着抚摸的动作手慢慢收紧。

　　在短暂的呼吸不畅后，周序俯身直视她的眼睛，幽幽叹了一口气：“无情道杀妻证道果真后患无穷，早知今日，我当初就不该顾念旧时情谊出手相助。若你昔日魂飞魄散，我也无需费心渡人。”

　　青绿色的瘴气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一点点吞没白昭的生命力。周序松开手，看着白昭软塌塌倒在地上，忍不住叹了一声：“情爱可真神奇，除我以外，她们一个个都爱上了你。”她没有刻意放低声音，但耳鸣眼花的白昭并没有听清她在说些什么。身体的本能让她屏住呼吸，喉间却涌上一股让人作呕的腥甜。

　　“您在此处杀死我，等步微云回来您又该如何解释……”在窒息的边缘，白昭突然想起眼前这位是步微云的师叔。
　　萍水之缘的陌生人和恩重如山的长辈，步微云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一目了然。

　　“少君觉得我需要向她解释些什么呢？”
　　周序笑了笑，向白昭提示步微云不会在乎这件事的事实。担心白昭听不到她的声音，她刻意驱散了白昭身边的瘴气。

　　但吸入太多瘴气的白昭什么都没有听见。
　　她的脸色已经由红转青，缺氧的感觉从四肢直达心脏，思维涣散，已然到了濒死的边缘。已经进入她身体的瘴气摧毁着她的身体机能，火焰燃尽般的灰烬色慢慢爬上她的手指。

　　周序打了个响指，屋内的瘴气像是收到什么命令一般迅速消散。她蹲下来，目光落在白昭的手指上，如果她没看错的话，刚刚那里有神力燃烧的痕迹。她伸出手，一簇金色的火焰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手指，她厌恶地甩开，猛地收回了手。

　　周序这下知道步微云身上的反噬从何而来了。
　　步微云得到她神力的方法虽然不道德且不合法，但由于她们两个人之间的特殊联系，步微云根本不会受到反噬。
　　可步微云偏偏选择把神力转移给了白昭，也许这才是她盗取神力的根本原因。

　　这个认知让周序产生了一种复杂微妙的酸涩感，她深呼吸平复了一下心情，上下打量了一眼白昭，突然明白步微云这么做的原因。

　　白昭的自保能力简直低得超乎她的想象。
　　意识到造成那些不可挽回的大麻烦的白昭依然如第一世一般孱弱，周序无语道：“重生之后不想着提升自身实力，反而与前世怨侣纠缠不清，难怪会混到这般田地。”

　　在白昭失去意识之后，神力终于开始修补这具破损的身体。断掉的筋脉重新连接，腐蚀的血肉重新填充，坏掉的内脏重新填补，在空前的疼痛里，白昭睁开了眼睛，隔着一层泪水她看到了居高临下俯视她的周序。

　　周序眼里带上白昭看不懂的晦涩，她俯身怜爱地拂去白昭脸上因疼痛涌现的泪水，微笑着吐出锥心之语：“我唯一需要做的事情是袖手旁观，只要你死了，我的神力会重新成为无主之物。至于步微云，她不会为了一个萍水之缘的陌生人对我心生怨恨。”

　　处理掉眼前这个祸患，一切悲剧都不会重演。
　　游弋在白昭脚边的白蛇顺从她的心意顺着白昭的脚踝一路向上最后攀上白昭的脖颈，张开血盆大口。

　　白昭下意识抽出匕首刺向白蛇七寸。
　　但最后谁也没真正攻击对方，两人一蛇一齐看向那扇紧闭的门。

　　门外的走廊出现了重物拖动的声响，紧随其后的是不疾不徐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