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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业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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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堂而过的不是风,是封印松动惊起的邪物。青石不平处,是邪物的鳞甲。
身边几人突然打得不可开交,白昭被凌厉的攻击波及,心脏像被震裂般刺痛,眩晕感像潮水般将她吞没。紧随其后的是没有边际的黑暗,意识浮沉间,她听见一声轻微的叹息。
春娘打了个响指,将白昭从荒诞的噩梦里带出。灯光晃动,将那张慈悲的面容衬得如同鬼魅,她起身叹了口气,将食指上的黑色戒指摘下来戴到白昭手上。黑色蛇形戒指,露出雪色毒牙和鲜红信子。
白昭忙不迭去摘,春娘止住了她的动作:“别动,你修为低,易受幻术蒙蔽。巫女和厉鬼都精通幻术,被攻击波及后,你主动去找她们,她们正好利用你拿捏云……楚姜。”
夏娘轻嗤一声:“我是厉鬼,吃人修炼再正常不过,哪里需要打感情的幌子。”话音未落,她表情一变,甩出长鞭卷起秋娘尸骨便破窗而去。脚下的土地以一个难以置信的速度迅速开裂,春娘迅速反应过来,蛇尾卷起白昭往旁边一躲。
小楼被不明生物砸塌,春娘护着她往楼外逃离时被断裂的承重墙拦在了半路。正要调换方向离开时,巨大的蛇尾虚影拦住了她们的去路,春娘蹙眉,抽出几张符咒。云姬在她背后出现,一个手刀将春娘打晕,随后她带着春娘离开,白昭则是被轻飘飘扔到了地上。
几道模糊的影子在白昭周边盘旋,张开血盆大口,腥臭的口水几乎要滴在她脸上。紧要关头,步微云突然出现,一剑劈开了几道虚影。
步微云甩掉剑上沾着的血珠,在一片狼藉之中和她四目相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劫后余生,白昭看着步微云突然生出了一种被拯救可依靠的错觉。这不是个好现象,这意味着她的记忆和判断出现了混乱。步微云伸手拉她起来,她握着步微云的手,面上是劫后余生的喜悦,心里是如藤蔓般疯长的疯狂。
步微云不知道她的内心所想,只冷淡地垂下眼睫,慢吞吞道:“我们好像摊上事了……”她没继续说下去,白昭在她怀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泣。肩膀上的衣物被泪水晕染,步微云叹了口气,犹豫着拍了拍白昭的后背,等到白昭的呼吸彻底平静下来,才柔声细语道:“抱歉,是我思虑不周,连累少君受惊。”
白昭泪眼朦胧地盯着步微云看:“大人不必道歉,我能理解。”她环抱着步微云,像收起全部毒牙的温驯幼兽。
步微云愣了愣,早就盘算好的说辞在嘴边转了个圈,说出了外出的真实目的:“我出去杀了个人。”
白昭的表情慢慢凝固,她麻木地重复了一遍步微云的话,反应过来后瞳孔猛地一缩。她垂下头,克制着急促的呼吸,微微地叹了一口气:“谁?”
“周序,也就是你那夜见到的白衣女子,她是帝君子神的人偶化身。”步微云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感情,她垂目看向掌心内侧尚未完全干涸的血迹,困惑地缩了缩手,“在我杀死她之后,这个世界彻底乱套了。照理来说,主神尚在,一个无关紧要子神的陨落造成不了这么大的影响。”
白昭缓慢地眨了眨眼睛,如果她没记错,周序是步微云的师叔,是个五大三粗的壮汉体修。她还未开口,一道赤色光芒擦过步微云的耳侧,紧随其后的是女子的怒骂:“你个黑心肝的,我就知道你不会无缘无故支开我,杀死子神你就等着神罚吧。”窗户大开,冬娘立在窗台上,衣袂翻飞。银迢台的丧钟在她身后敲响,她往后看了一眼,表情空前难看。
步微云摸了摸耳上刺痛的划痕,不甚在意所谓的神罚,她打了个响指,指尖燃起一簇金色的火焰:“杀死子神确实需要付出代价,但在那之前,我继承了子神的力量。”
冬娘的目光从她的指尖划过,黑着脸从窗户上跳下来,反手合上了窗户。
“虎口拔牙,你是真怕自己活得久啊。”
“我只是钻了规则的漏洞,规则上只说严禁杀死神明化身。周序并没有验明神明身份,于此方天地,她是神明镜像,而非神明化身。”这也是步微云铤而走险对周序下手的原因。杀死子神化身确实会引来神罚,但若天道不认为周序是神明化身,她杀死周序就无需承担神罚。那夜她刻意试探周序,天雷在周序重伤她之后出现,结合冬娘的言外之意,她很快就猜出了周序的特殊身份。
帝君子神,人偶化身,和她命线重合。
最后一个猜测在她利用冬娘的鳞爪杀死周序没引来天雷反而获得力量之后得到了充分验证。想到境外飞鸽传书近日将归的周序,步微云慢慢露出一个微笑。她转向冬娘,意味不明地叹了一句:“也许我运气够好,神罚不会降临。”
冬娘闻言眼睫微颤,不去细究步微云的言外之意。她深吸一口气,移开视线,声音抖得厉害:“神罚可以拿同等价值的宝物抵消。”
话虽如此,她却比任何人都清楚,步微云杀死周序根本不会遭受神罚。周序和步微云命线完美重合,加之两人关系特殊,步微云不用付出任何代价便能取而代之。这不是她第一次充当步微云人生的引路者,她见过无数个步微云,或冷漠或温和,有人存活有人就此埋骨,但她们无一例外都是彻头彻尾的正道弟子。只有眼前这个,六亲不认,不顾念境外任何情谊。
一切都乱套了。
从步微云附身云姬的时候开始,一切就偏离了原本的轨迹。
神明试炼还未开始,境中已经折了一个子神。
冬娘自认不是善人,但看到步微云如此行径,竟也生出几分大道将颓的荒凉:“银迢台有你,可真是它的福气。”
话题跳得太快,步微云却瞬间理解了她的未尽之意,真心实意地行了个礼:“晚辈愚钝,多谢前辈指点。”
冬娘:“……”
得了,多说多错。
冬娘气冲冲地进来,又气冲冲地离开。步微云起身关了窗子,看向从冬娘进来便一言不发的白昭,露出一个宽慰的微笑:“事情其实没有冬娘说得那般严重。”
白昭笑不出来,精神恍惚地盯着她,目光从步微云细长的脖颈滑到刚好钉在脖颈旁边的那把闪着寒光的匕首。视觉错位,白昭恍惚中有种步微云只要偏头就会被刺伤的感觉。心里有个疯狂的想法催促着她,她情不自禁伸出了手。
步微云偏了偏头,顺着白昭的视线看到了那把匕首。她走过去,将匕首从墙上拔下来。白昭接过匕首时看到她手上尚未愈合的伤口,缓慢地眨了眨眼睛:“大人怎么受伤了?”
步微云沉默了一会,想到白昭前世是她道侣,知道她的秘密也无可厚非,于是她实话实说:“画阵法时发现没带朱砂,放了点血。”
白昭下意识蹙了蹙眉,对上步微云理直气壮的表情又觉得此事合理,于是她斟酌着劝了一句:“以血画符,有违正道。”
步微云擦了擦剑上的血,若有若无地打量了白昭几眼,慢条斯理道:“原本就不是什么正道,我画的是一种招魂的阵法,目的是招邪祟。”
白昭不知道她去见了谁,也不知道她想召回谁。此前几世,步微云从未涉猎过黑色甚至灰色的领域。因此,现在听说步微云做这些事,她莫名觉得违和,有心想劝两句,又不知从何说起。
在沉重的呼吸声中,她突然想到一件从一开始便被她忽略的事。如果步微云从一开始便偏离了既定的轨迹,那这份业果会记在谁头上。
但事已至此,白昭不愿意再去思考后果。她略过这些事,故作轻松道:“大人做事一向稳妥。”
步微云嘴角的弧度慢慢拉平,看起来想说点什么,但终究什么都没说。她从袖子里取出一只纸人,撕开纸人身上的符纸,随手将它抛到桌子上。纸人在桌子上滚了一圈,周身黑气翻涌。白昭看着云姬狼狈的模样,生平第一次意识到强大法力的重要性。她对上云姬,类比蜉蝣撼树,云姬对上步微云,亦是如此。
“门口碰到境主,他带走了春娘,临走前他说云姬得罪了你。”见白昭面色郁郁,步微云以为她仍在记恨云姬,微偏了头,缓慢地眨了眨眼睛,“所以要出气吗?”
白昭尚未回话,云姬却慢慢飘到她身边,微扬了头,好似方便她动作一般。白昭盯着纸人漆黑的瞳孔,没来由觉得可笑:“这究竟是出气还是折辱?”
云姬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仿佛将被折辱的人不是她一般。她温驯地蹭了蹭白昭的手,温言软语:“如何理解,全在您一念之间,云姬不过一个被拿捏住命脉的可怜人罢了。”
纸人的体温很低,白昭触到一手冰凉,迅速缩回手,动作太快带起的风将毫无防备的纸人掀翻在地。步微云听见动静朝这边望了一眼,施法将纸人托住放到桌子上:“她没把柄在我身上,只是想要我的命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