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赌你这次修的不是无情道》送荷

41、燕错

　　步微云拿起茶盏，倒掉沾着浮灰的茶水，施法清理好茶盏后给自己倒了杯水。长剑上的血仍在滴滴答答往下落，步微云取出手帕粗略地擦了擦，将那盏水泼了上去。清水刚沾上长剑便化为了浓稠的血水，步微云轻声啧了一声，转向云姬：“那位如今连基本的障眼法也维持不了了吗？”

　　云姬干巴巴笑了一声：“我不太理解大人的意思。”说罢化了人形出来，纸人孤零零躺在桌子上。晨光照进来，照在了无生息的纸人上，将其拦腰分为两半，一半沐浴阳光，一半孤寂黑暗。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步微云的视线停留在墙面凹凸不平的青石上，轻声道，“九头龙最忠实的臣属，能让她事无巨细知道这里发生什么事情的……”

　　云姬没有立刻回应她。
　　步微云转过头，看到云姬正目光幽深地盯着她，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在步微云平静的目光里，云姬垂下眼睛，面容在烛火映照下显得无比柔和：“您都猜出来了不是吗？”
　　她吹灭烛火，温顺道：“天亮了，有些事还是等冬娘回来亲口问吧。”

　　当着步微云的面云姬显得无害了许多，没有了之前杀死秋娘的恶意与嚣张。白昭听得一头雾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仍困惑地蹙了蹙眉。
　　这个世界上哪来这么多的谜语人。

　　步微云的目光落在剑尖滴落的血珠上，停了好一会才继续道：“若我习得三分装聋作哑的精髓，也落不到今日局面。”此时已天光大亮，她推开窗，手指搭上破碎的窗户，目光虚无地落在远处一片红霞上。白昭挑了块完整的地皮在她身边站定，顺着她的视线往外看，恰看到冬娘和夏娘并排站在楼下抬手结印。

　　白昭幽幽道：“楼好像要塌了。”

　　步微云应了一声，并没有起身的打算。白昭又提醒了一声，她才懒洋洋道：“从里面看已经塌了，但从外边看小楼没有任何问题。”想了想，她解释道：“九头龙旧日有个叫燕错的下属，房屋成精，羊角蛇身，这座小楼便是燕错所化。”

　　白昭好像明白了什么，连冬娘和夏娘奇怪的手势都得到了合理的解释。步微云擦拭着剑上的鲜血，剑上的血却仿佛越擦越多一般，止不住地往下滴。云姬从墙上揭下一块半透明的白纸递给步微云，转向白昭解释道：“冬娘死后，手下一批妖物无人可以压制，纷纷自立门户。燕错是九头龙旧部里修为最高的那个，愤恨之下杀死了所有背叛妖物。燕错生性狡诈，又有九头龙遗骸傍身，几位帝君联手都压制不住他，但天音帝君与他密谈后他就自愿伏诛了。”

　　步微云用白纸擦尽剑上的血，做了最后的总结：“只要燕错不死，这楼便塌不了。”

　　白昭大致猜出了这点，昨夜小楼在她眼里彻底崩塌，但一个转场，原本破碎的窗台就恢复了原样。步微云和冬娘踩着那个碎得不成样子的窗台进来时，白昭眼尖地看到窗里窗外截然不同的景象。

　　仿佛一道泾渭分明的线，外面锦绣，内里残缺，两种相反又相似的场景连在一起，浑然一色又截然不同。

　　“所以燕错是楼？”

　　云姬伏在白昭肩头，轻声细语道：“这倒不一定，小楼是他所化，却非他的本体。他可以是楼里任何一件东西，也可以是楼里任何一个人。”

　　非人类冰凉的体温和黏腻的触感随着距离的拉近无限放大，白昭忽觉一阵恶寒，不自觉离远了些。步微云的面容在晨光里显得有些模糊，她伸手将白昭拉近了些，刻薄道：“上一个爱上你的人还死不瞑目，你现在寻找下一个受害者未免过分了些。”

　　云姬从善如流地站好，嗔怪道：“我真不愿意相信这种刻薄话是从你口里说出来的。”

　　等到白昭站稳，步微云就缩回了手，视线继续落在屋外，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我也不愿意相信。”

　　步微云显然心有顾虑，白昭有些疑惑但顾忌云姬在场没有贸然发问。自从步微云昨夜从外面回来之后，步微云的心情就一直很低落。白昭盯着步微云那张漂亮的脸发呆，云姬的声音在耳边回响，她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照理来说，真的假的画皮鬼都被她找出来了，她为什么还在这里？

　　白昭蓦地睁大了眼睛，突然明白了步微云口中的事情严重是什么意思。
　　境中发生了一些事情导致她们完成任务也出不去。

　　云姬咬着苍白无一丝血色的唇，泪水盈盈地望向步微云：“大人心善，定不忍心旁观云姬遇难。”

　　冬娘停了动作，步微云将视线收回来投至云姬身上，不带半点调笑意味实事求是道：“然后像秋娘一般，被你敲骨吸髓般榨干所有价值再含冤而死吗？”

　　云姬走到半路硬生生止住脚步，僵硬地望着步微云。步微云此时已然没了云姬初见她时那副傲雪青松般的一身正气，反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戾气。许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步微云捏了捏眉心，蹙眉道了句抱歉。

　　云姬好脾气地应了声，调侃道：“我观大人神态并无几分歉意。”

　　“我确实没几分歉意，因为我道歉不是因为辱骂你而是因为失态。不管真相如何，我在你身上都浪费了太多时间和精力。”步微云面无表情地盯着她，几乎断绝了云姬继续说下去的所有打算，在云姬骤然后退的动作里，她轻声笑了一声，移开了视线继续道，“但我浪费这么多时间精力却只换来了浅薄的认识，这让我不禁怀疑昔年所学是否一定正确。人修一直以是否吃过人去简单评定妖物好坏，而忽略了最应该注意的因素。”

　　云姬的目光扫过秋娘的尸骸，心下颤了颤：“您的意思是吃人的妖物里也有心地善良的好妖？”

　　“不，是不吃人的妖物也不全是好妖，毕竟不吃人不沾因果和清白无瑕挂不了勾。”步微云没看她，只幽幽叹了口气，“我以为你心性纯良为邪祟所害，却不想你才是处心积虑害人的那个。”

　　云姬噎了一下，转向明显有所触动的白昭，似乎在思考转而向白昭寻求帮助的可行性。

　　白昭爱莫能助地摊了摊手，挑了块完整地皮盘腿坐下。冬娘骂骂咧咧修完小楼，从窗户钻进来看到无所事事的三个人忍不住唾了一口：“你们就光站在这看着啊。”

　　步微云转至白昭身前，将人挡得严严实实，随后才诚恳道：“前辈需要帮忙吗？”

　　冬娘冷笑一声：“要你给我帮倒忙，给我安静旁观。”

　　紧跟着从窗子里钻进来的是拖着秋娘尸体的夏娘，路过云姬时，她冷笑着把秋娘塞进云姬怀里：“逃命的时候只选择对自己有利的人，你哪里是巫女，分明是个冷血怪物。”

　　云姬温柔地抚摸着秋娘干枯腐朽的身体，等夏娘发完脾气才无所谓地抬起眼皮嗤笑一声：“都是食人恶鬼，你摆出这副重情重义的模样给谁看？”说罢，她松了手，任由秋娘的身体摔到地上。夏娘伸手欲拦，伸出去的那只手却被云姬攥住，在夏娘气急败坏的目光里，云姬笑吟吟地道歉，随后道：“很快就能再见了，何苦宝贝残枝败叶？”

　　“你可真不是个东西。”
　　夏娘用空余的那只手狠狠抽了云姬一巴掌，云姬没躲，维持着被打的动作，甚至没有用法术治疗。她只是满不在乎地擦了擦唇边的血，懒洋洋道：“我当然不是个东西，只要能达到最终目的，我什么都可以牺牲，包括我，包括她。”

　　夏娘还想动手，云姬甩开她的手臂，微微挑眉：“你自己乐意当狗，别连累我们两个。”

　　冬娘咳嗽一声，将夏娘从这场无意义的争论里捞出来：“别跟疯子说话，被她传染了疯病我还得想办法给你治病。”走出几步，她像是突然想到什么般折返回来，拍了拍步微云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你也离疯子远点。”

　　步微云抿了抿唇，拽住冬娘的袖子：“燕错醒了？”

　　冬娘无声冷笑了一声：“明知故问。”她把步微云身侧沾了血的白纸揉成一团丢出门，又狠狠踢了一脚破碎的窗台，在木头发出的沉闷声响里面无表情地道：“没死就爬起来把门窗修了，好端端闹什么脾气。”

　　话音刚落，破损的窗户以一个难以置信的速度迅速复原。步微云靠在墙上，慢吞吞道：“如果方便的话帮我修一下墙面，对着青石砖我会失眠。”

　　冬娘已走到门口，闻言唾道：“就你娇气，青石白面熄了灯不都一样？”话虽如此，她还是以一个更重的力道狠狠踢了踢门板，咬牙切齿让燕错尽量满足步微云的所有要求。

　　步微云目视那块青石被白墙取代，笑眯眯和冬娘道谢，冬娘冷哼一声便带着夏娘离开了房间。云姬寻了块干净地皮坐下，将秋娘的头移到膝盖上，像抚摸情人般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听到步微云要了张干净白纸，她蓦地笑出声：“您还真会难为人，这种时候您让燕错去哪里给您找新鲜的鲛人皮呢？”